記得以前打工,因為是在傳統雜貨商場工作,因此來買東西的顧客大多是年紀較長的人。我喜歡在工作之餘和他們聊天,當然,是用臺語。從我有記憶以來,臺語一直是一種貼近人情味的語言。儘管我的日常生活幾乎百分之百使用中文,但用臺語對話,總能讓我不由自主地充滿能量。
曾經同事問我,為什麼工作時都用臺語聊天?那時我的答案是:「比較有人情味。」直到上週,我在部門整理舊物時找到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是一對老夫婦,分別抱著兩個不到三歲的小男孩。猛然之間我才明白,原來那份人情味,是因為阿嬤。

自有記憶以來,我的童年時光是在十甲路旁那棵大芒果樹後的古厝度過。小時候父母工作繁忙,上班前總會把我託付給阿公阿嬤照顧,表姐也是如此。他們以前會去種菜,會帶著我和表姐一起去。阿公阿嬤在忙的時候,我們就在一旁玩耍,記得阿嬤以前會在遠處叫我「大頭」,或許是因為小時候頭真的比較大吧那些被這樣喚著的日子,多半是在正值暑假、盛夏的午後,外頭那顆大芒果樹開始伸展枝頭,將葉片漆成綠油油的顏色。當枝葉繁盛、陽光透不進樹蔭時,正是芒果成熟的季節。。阿嬤會去摘,或是在地上撿那些因成熟而從枝頭掉落的芒果。剝開外皮,底下是金黃色的果肉。如果我說想吃,阿嬤總會願意再去摘。
一天結束後,爸爸會下班來接我,順道一起吃晚餐。餐桌上總是一桌阿嬤的拿手菜:炒青菜、稍甜下飯的番茄炒蛋、小時候討厭的醬炒茄子與一鍋滷肉,還有我最愛的那盤糖醋魚。記得有一次我說很好吃,於是阿嬤煮了一整個禮拜的糖醋魚。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什麼是「永遠」,卻天真地覺得,可以吃阿嬤煮的菜一輩子。

直到大學一年級的寒假,我接到媽媽的電話。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一句:「阿嬤快不行了。」那天下午,我在一小時內趕回臺中。到了病床前,給她最後一個擁抱,就像每一次從古厝回家時那樣——只是這一次,離開的人是我的阿嬤。
2023年2月4日,她去了遠方。
一開始覺得不真實。因為在外地讀書,久久才回一次家,我甚至只是覺得自己太久沒回去了,就連拜拜與忌事等等,我都覺得假,那裡面根本沒有人,阿嬤只是住院住得太久,悶壞了,所以去了更遠的地方走走,只是忘了跟我說。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再也接不到那溫柔有力的擁抱時,那份悲傷比葬禮當天更真切、更沉重。眼淚的重量無序下墜,我才明白,那份痛甚至比兩年前的那一天更深。
此刻的思念,是一封沒有地址的信。寄了出去,無人簽收,只是在無盡的黑夜裡飄盪,等待明日的朝陽將它消散。

後來每當我開始想念時,我總會在生活中找尋阿嬤的影子,像是自助便當的番茄炒蛋;還有我以前不愛吃她煮的茄子,思念開始變成一種味覺,縈繞在我往後的日子。
因此,說臺語變成我的習慣,一種藉口,好讓我不輕易將她忘掉、為了記得。
時間太短,
短到我還來不及去疼惜那些舊有的美好
時間太長,
長到日子會輕易褪去過往的人事
而我知道我並不會任由這漫漫長河將妳沖淡,只要我人在生活裡留下一些關於妳的什麼
我就不必用力去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