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5年(2026)2月21日(星期六)|11:15
台中的二月,總是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彆扭。明明農曆年才剛過,理應要有春暖花開的氣息,但從大肚山吹下來的風卻依舊冷得刺骨,現在甚至還夾雜著細碎的雨絲,打在車窗上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聲。
灰濛濛的天空就像是一塊被洗褪色的老抹布,沉重地壓在台灣大道的建築物上方。

「窩靠,恆遠,」
「你這台車的雨刷是不是該換了?」
「刮得我頭好暈。」
坐在副駕駛座的伊凝雪一臉嫌棄地看著前方那兩根規律擺動、卻發出刺耳摩擦聲的雨刷。
她撥了撥那頭柔順的長髮,緊了緊身上的米白色毛呢大衣,語氣中帶著典型的理性與挑剔,
「而且這冷氣的發霉味也太重了吧,」
「你是多久沒開這台車了?」
闕恆遠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嘴角帶著一抹無奈的苦笑。
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厚鋪棉外套,整個人顯得有些厚實,那雙在電機系實驗室磨練出的手,此時此刻正熟練地操控著這輛快要十五年的老舊休旅車。
「凝雪,妳就別嫌了。」
「這台是我爸特別留給我載物資用的,」
「老歸老,」
「馬力還是很夠的。」
「妳看,」
「現在不是載著妳們五個人還跑得挺順的嗎?」
「順是順,」
「但這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像隨時會解體耶。」
後座右側的玥映嵐插話道,她正低著頭,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速滑動。
她那頭乾淨俐落的短髮隨著名校夾克的領子微微晃動,
「我剛剛測了一下,」
「這車內的噪音值快要破 70 分貝了。」
「對了,恆遠,」
「我有叫你幫我帶的那組路由器零件,」
「你沒忘記吧?」
「我打算一回宿舍就把網路訊號加強,」
「這兩天國外的網路新聞看得我心慌,」
「總覺得網路隨時會炸掉。」
「帶了啦,」
「都在後車廂那個藍色塑膠袋裡。」
闕恆遠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
坐在後座中間的是悅清禾,她今天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粗針織毛衣,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
她正縮著脖子,兩手緊緊握著一個暖暖包,像是要把自己揉進座位裡一樣。
「好冷喔……」
「台中怎麼可以比台北還濕冷。」
「清禾,」
「妳要不要也拿一個暖暖包?」
「我看妳手好像在抖。」
她轉頭看向左側一直沉默的千慕羽。
千慕羽戴著黑色的貝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細長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尖確實因為寒冷或不安而微微發青。
身為心理系的她,從早上出發開始,就一直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那不是天氣帶來的,而是一種集體潛意識中的躁動。
「我沒事,只是……」
「你們有沒有覺得,」
「今天路上的救護車特別多?」
她輕聲說道,聲音細細的,卻讓車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幾秒。
確實,在他們從龍井往工業區開的這段路上,已經有三輛救護車閃著紅燈從對向車道疾馳而過。
「可能是過年期間大家吃太好,」
「急診室大爆滿吧。」
伊凝雪試圖用理性的聲音打破沉悶,
「台灣人就是這樣,」
「初五開工前都要去醫院拿藥,」
「怕開學或上班沒體力。」
「希望只是這樣吧。」
闕恆遠低聲應了一句。
他轉動方向盤,將車子拐進了台糖購物中心寬廣的停車區。
由於是寒假最後兩天,又是初五,停車場裡雖然不算擁擠,但依舊停了不少載著全家人來採買年貨的車輛。
這輛老舊的休旅車在停車場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後熄火,車內頓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呼,到了。」
闕恆遠解開安全帶,轉身對四個女生說,
「我們先去買水跟罐頭吧,」
「還有慕羽妳想要的那些零食。」
「映嵐,妳要的電子零件在二樓,」
「等下我們分頭行動還是一起?」
「一起吧。」
悅清禾立刻抓住了闕恆遠的外套袖口,眼神中閃過一抹不安,
「我總覺得今天人怪怪的,」
「大家聚在一起比較好。」
「好啦,聽清禾的。」
闕恆遠感覺到她手指的冰涼,心裡軟了一下,順手從後座拿出一件備用的長版防風外套遞給她,
「把這個披著,」
「賣場裡的冷氣有時候比外面還冷。」
五人陸續下車,冷風捲著細雨迎面撲來。
闕恆遠走在最前面,領著四個性格各異、卻同樣美麗的女孩走向購物中心的大門。
這幅畫面在平日或許會引來不少路人的側目,但今天,購物中心門口的人潮卻顯得匆忙且焦躁。
走進賣場,一股混合著新鮮麵包香氣與強效地板清潔劑的味道撲鼻而來。
這裡的燈光亮得有些刺眼,背景音樂播放著已經聽膩的賀歲歌曲,那種「咚咚隆咚鏘」的節奏在現在的氛圍下顯得極其諷刺。
「凝雪,」
「妳帶清禾先去拿礦泉水跟乾糧,」
「記得買那種大桶裝的,」
「放宿舍比較保險。」
「慕羽,妳跟我去藥妝區,」
「我們買些基本的醫藥箱補充包。」
「映嵐,妳去電子區買完零件後,」
「在結帳櫃檯那邊的大型立牌下集合。」
闕恆遠有條不紊地分配著任務,這是他多年來保護這群女孩養成的習慣。
「了解。」
伊凝雪點了點頭,拉著還在四處張望的悅清禾往生鮮區走去。
千慕羽跟在闕恆遠身邊,她的眼神一直游移在賣場的人群中。
她注意到,好幾個推著購物車的人,臉上都沒有採買年貨的喜悅,反而是一臉陰沉,腳步急促,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似的。
當他們走到藥妝區時,千慕羽突然拉住了闕恆遠的手。
「恆遠,你看那邊。」
她的聲音在顫抖。
在不遠處的個人清潔用品櫃位旁,一名穿著台糖藍色制服的員工,正背對著他們站在那裡。
他的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傾斜著,像是脊椎骨斷裂了一半,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肩膀規律地抽動著。
「他……」
「他是生病了嗎?」
千慕羽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闕恆遠皺起眉頭,正想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突然,賣場的廣播系統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隨即是一個女聲極度驚恐的尖叫,然後是一聲悶響,廣播斷線了。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生鮮區那邊傳來,那是悅清禾的聲音!
闕恆遠的瞳孔瞬間收縮,全身的肌肉在一秒內緊繃到了極致。
他顧不得那個奇怪的員工,拉起千慕羽就開始往生鮮區狂奔。
「清禾!凝雪!」
他大喊著,聲音在空曠的大賣場中迴盪,卻被接下來爆發的更多尖叫聲所掩蓋。
原本平靜的購物中心,在這一瞬間,徹底崩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