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八月下旬,和弟妹們陪大姊去基隆看阿叔,姊與阿嬸道往事,說她出生七十天就來到我們簡家。
阿姊起了頭,我們就沉迷在她的故事裡,聽得如醉如癡。
1934年,結婚甫兩年的爸媽,因首胎夭折,就收養了阿姊來餵奶。姊原生於鼓亭庄的張家,乳名阿雲,學名愛君,過繼到簡家後,阿爸只為她改了簡姓,並未更動原生張家取的乳名和學名。幾個月後,爸媽到外地工作,把姊託付給故鄉的阿嬷帶,所以,姊的童年是跟著阿嬤在埔頂生活,直到將近學齡才被爸媽帶去台中。
大嵙崁溪出了角板山後向右轉,從南流向北,把桃園台地切成右岸的大嵙崁街仔,和左岸的的埔頂。
埔頂仁和宮建於三百多年前的康熙時代,是台灣島上最早奉祀開漳聖王的「開基廟」。
阿爸1910年出生於埔頂,廟前是他童年遊憩地。這地方也是阿姊跟隨著阿嬤度過她幼年時光的處所。聽阿姊說,她小時候生病發燒,阿嬤帶她去大溪觀音亭求符水治癒。我沒問她為什麼家旁邊就有仁和宮卻要跑到比較遠的觀音亭?我想,大概開漳聖王和觀音菩薩所主掌的領域不同吧。
左岸的埔頂和右岸的大嵙崁街仔,現在都屬於桃園市大溪區,所以我們是大溪的簡家,我阿爸是簡家第十七世。
阿爸說,簡姓於東周時期源自於洛陽,到了秦代,向黃河下游逐漸遷移至范陽(現在的北京),那時正值范陽設郡,所以我們簡家子孫就以范陽為堂號。後來再經歷幾次南遷,雖然開枝散葉到四川、江西、廣東、福建各地,但仍然保持著范陽這堂號。
我們這一支系的開基祖,是元末時期遷到福建漳州南靖縣的德潤公(1333年生),漳州南靖的簡氏以德潤公為第一世,傳到了第八世開始有子孫遷台。在康熙至道光年間,德潤公的後代遷台的人數相當多,涵蓋從十世至十五世,我們這一房的開台祖是第十三世。
阿嬤倪氏銀(1883~1949)通泰雅語,曾在角板山(當地人稱為夾板山而不叫角板山)和大嵙崁之間走單幫,後來,定居於埔頂仁和宮旁邊開柑仔店。在我印象中,台灣人倪姓不多,倪字似是1758年乾隆君對巴宰族賜姓的十三個漢人姓之一,若是如此,或許阿嬤傳給我們的,有巴宰(也稱巴則海或擺接)族的血緣。
我們每年跟阿爸來埔頂掃墓,祭拜十五世曾祖父簡正義和曾祖母邱氏娘的合龕墳,到仁和宮前與舊識聊天,也去廟旁鄰居處,捱家捱戶敲門問候。
二戰終結後,我們家定居台北, 所以,後來阿嬤和阿母往生時,就沒葬回埔頂。阿嬤1949葬在十五份(現在的萬隆),阿母1959在中和與土城之間的員山仔。每年清明,我們都要跑埔頂、十五份和員山仔等幾處地方。
1995清明,阿爸把散居各地的祖墳,集奉到金寶山,他自己也在當年中秋過後去跟祖先團聚。
我們不必再去埔頂上墳,但是,弟弟永昌每隔幾年就回去仁和宮,求一支令旗回來擺我神桌上。我若有經過台三線公路,也會刻意繞道仁和宮,在廟埕和神像供桌樑柱間徘徊許久,並漫步廟旁矮房住屋,追尋昔時跟阿爸來這兒串門子借鋤頭鐮刀去掃墓的記憶。
我們不是大戶人家,在大溪沒祖厝,但是有姑媽。我沒見過大姑二姑,只知道比阿爸年紀較小的四位姑姑。
三姑寶琴,三姑丈黃萬興,在永福村的龍山寺後面山上有很大片的茶園和果園。三姑101歲時告訴我們說,她去了天庭也見了佛祖,佛祖叫她回來,等103歲才歸天。
四姑阿嬌,四姑丈邱阿清,原本住在大溪街上,1960年代搬遷到崁仔腳(現在的內壢),四姑前幾年走時九十三歲。
五姑阿英,五姑丈吳義坡,是崁仔腳大戶農家,人丁興旺兒孫滿堂。五姑比四姑小ㄧ歲,和四姑同一年走,走時九十二歲。
小姑姑阿釋,年輕時期在台北跟我們住一起。我小時候沒有斷奶,到了三歲時,媽生了扶桑,小姑生了琦玉表妹,於是我和扶桑與琦玉三人共享阿母與小姑姑的奶水。1980年代小姑隨琦玉表妹一家遷居紐約,我到美國旅行時,常會安排行程去紐約看她。2020年二月,小姑九十五歲時前往天國與祖先們團聚。
阿母杜氏綢(1911~1959)走時,我們家正窮。那時候,親戚長輩建議說阿爸一個男人帶不動七個孩子,應該把最小的扶真送人收養。
雖然,阿姊把我們這些弟妹照顧得很好,可是親戚們說阿雲二十六了,總得嫁人。於是,才三歲多的小妹扶真,就注定了被送走的命運。
小妹送人收養沒幾天,我們就覺得不捨,於是去人家家裡鞠躬道歉,把她抱回來。這樣送出抱回來好幾次,直到後來送給四姑媽才算底定。
四姑自己沒生育,收養的鳳英表妹七八歲了,親戚說,小妹去四姑家是自己血親,又有鳳英相伴,應該會過得好些。
那時我唸初三,扶桑永昌扶育都還很小,對於大人的安排,我們沒有說話的地位,看著小妹被送來送去,再怎麼不捨也只有流淚認命,安慰自己說,四姑也是自己人,將來還是看得到。
我記不得扶真去了大溪多久,只記得我曾經偷偷帶扶桑,坐火車去桃園換搭公路局,到大溪去探望。
再過不知多久,我們收到四姑寄來的信,我想那應該是託人代寫的。信中除了問候道平安之外,特別提到大家都很疼愛惠珍,她也習慣新生活。
我讀完信後幾乎發瘋。明明小妹的名字是扶真,他們居然以閩南語同音字把她叫成惠珍。我每天睡不著,睜著眼到天亮,想到他們會把小妹的戶籍報成邱惠珍,我就無法闔眼。
我忍無可忍,自己跑去大溪,騙四姑說媽媽託夢給我,要把小妹帶回來。我用這個藉口,四姑或其他人都沒辦法抵抗。
四姑流著淚打包小妹衣物:「她都已經漸漸習慣了.... ,剛來的時候,睡醒喊大姊,現在睡醒已經會叫阿母了....。」
我知道阿姑疼小妹,但是硬逼自己不能心軟。眼看著阿姑臉上滿滿的鼻涕眼淚,兩手機械式地摺著小妹衣裳,我很想找條毛巾幫她擦一下臉。可是我知道在這個關鍵時刻,絕對不可以心軟,任何溫情小動作,都會讓自己專程跑來大溪的原意功虧一簣。所以,我拼命狠著心,找各種理由把姑侄關係推向對立面,狠著狠著撐著撐著,我告訴自己:「她只是姑姑,又不是阿母,憑甚麼要小妹改口叫她阿母 ....。」
莎唷娜啦邱惠珍,莎唷娜啦大嵙崁,我們回台北去當簡扶真。
2017的八月二十三日在基隆阿叔家,聽姊講童年跟阿嬤住的往事,我的腦中就縈繞著大嵙崁溪兩岸的種種往事。整個星期中,想的是祖墳、仁和宮、阿爸阿母、四姑、惠珍....。
過了一個星期,八月三十日,我終於忍不住,ㄧ早就搭捷運去永寧,換巴士到大溪。
像遊魂似的,我逛了老街、繞了公園、徘徊在市場、吃了碗粿、看了武德殿的木藝展、我要找的東西都沒找到。
更精確說,其實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麼東西。是親人?是故居?是祖墳?是回憶?是在大溪街上?是在埔頂仁和宮前?在台北?在昔日?在眼前?在身旁?在內心深處?
我的靈魂好像被瀑布沖到深潭漩渦中,我的頭殼好像被鐵罩子鎖得越來越緊,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腦殼裡面掙扎著要爆裂開來。
隔天,八月底,我出差去蘇州授課。講堂上和應酬場合都沒問題,但是每當身軀鎖進旅館房間時,靈魂就出䆻飛向大溪。
五天後回來,莫名的幻想演變成有點焦鬱。我想再去大溪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找什麼,或者是到礁溪泡溫泉把自己放空。
我選擇後者,但是溫泉對心病沒療效。泡完溫泉隔天上午,我到家裡附近的賣場,採購些食品走回家的路上,巧遇扶真:「二哥你去蘇州講課回來啦?」
兄妹倆並肩走了幾步,扶真又急著快步向前:「二哥,我要趕時間 ....。」
對著超前快步的小妹背影,我口中輕語:「OK 去吧扶真。」心中默唸:「莎唷娜啦邱惠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