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山火初燃
第一節、血債與警告鬼地城的冬雪剛化,城主大宅內卻一片寒意。議事廳中央長桌旁,四大勢力的首領分據一方,傀儡城主克勞斯.馮.德拉肯海姆高坐上席。這場會議,看似例行,實則各懷鬼胎。
最先開口的,是浮塵社的白塵主。他一身雪白長袍,聲音沙啞:「各位,最近有個消息,想必都聽說了。明正軍殘部現在自稱什麼『流放谷共和軍』,不光如此,還吸收了山裡不少部落。這股勢力可不是以前那群流亡兵痞了,恐怕要成氣候了。」
鐵血營的首領路德維希.馮.格萊芬哈特,一向不苟言笑,此刻冷冷道:「這些山民,多半是當年被烏雷克驅趕上山的流放谷土著後裔。他們跟我們鬼地城的恩怨,可不是一朝一夕。現在倒好,敵人的敵人成了朋友,也不奇怪。說到底,這谷地從來都不只屬於我們。」
赤雁幫大當家雁四娘插嘴,語氣銳利道:「我們平時頂多和山民搶搶糧食、獵場。山民現在卻和那群明正殘軍結夥,要是讓他們真掀起什麼風浪,這鬼地城遲早會有麻煩。更何況──」她話鋒一轉,望向傀儡城主,「如果讓他們繼續招攬各個山地部落,到時候難免有人兩邊押寶,局勢可就真亂了。」
沃特森家族族長卡西安‧沃特森倚在椅背,漫不經心地用拇指摩挲著一枚古老徽章,淡淡道:「既然如此,何不先給這些部落一點警告?讓他們知道站錯邊的下場,這總比日後等他們聯合起來變得難對付,要來得划算。」
廳內氣氛頓時沉重起來。傀儡城主咳了一聲,卻沒有反駁,只是環視眾人,眼裡滿是無奈與被動。這座大宅本就不是他能掌控的地盤。
雁四娘嘆道:「我們赤雁幫本來就和枯夢坡、望鄉崖那幾個部落,隔三岔五有摩擦。如今不殺雞儆猴,後面可就輪不到咱們做主了。」
話音剛落,鐵血營首領路德維希已經冷靜地下令:「我這邊的人馬會準備,必要時,直接上山清掃。」
卡西安‧沃特森補上一句:「動手要快狠準,別讓明正殘軍有機會插手。」
各方勢力交換了幾句暗語,會議便在一陣壓抑的沉默中收尾。這場會議的結論很簡單──打殺、威嚇、製造恐懼,讓「山民與共和軍」的聯盟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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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孟春中旬,哀痛丘剛經過一場小雪。營地東邊,幾名衣衫襤褸、滿身泥污的山民喘息著衝進屯墾營。他們衣著與本地山民不同,神情驚懼、身上帶血。飛鼠部落的柯拉斯第一眼便認出,這是來自枯夢坡的山地族人。
柯拉斯快步迎上,用山地語低聲安撫:「怎麼了?路上有強盜嗎?」幾個山民剛開口,便已聲淚俱下。領頭的年輕人名喚烏卡尼,他雙手顫抖道:「鬼地城的人……他們燒了我們的糧倉,搶走了十幾個年輕女人,把頭目……把我們頭目拖到眾人面前,當場斬首示眾……還說,這就是投靠共和軍的下場……」
哭聲夾雜著怨恨與恐懼,圍觀的屯墾民神色愕然。柯拉斯臉色鐵青,立刻命人端來毯子和熱湯,親自撫慰道:「不要怕,這裡很安全,不會再有人動你們。」
安撫好眾人後,柯拉斯帶著幾名枯夢坡族人進入議事廳。葉明正、李子安、賀蘭書、鄧之信等人已經接到通報,在場等候。一時間議事廳內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柯拉斯語氣平靜,卻壓抑著怒意:「這些都是枯夢坡的山民。剛剛他們說,鬼地城一夜之間洗劫了整個部落。糧食被搶,年輕人被擄,頭目當眾被殺。鬼地城這樣做,就是要警告所有部落,不能跟共和軍合作。」
李子安低頭不語,葉明正目光一閃,立刻下令道:「先讓他們部落中剩下的族人也全數來營地避難,照顧好。」他語氣低沉地繼續說道:「這不僅僅是仇,更是警訊。共和軍不能坐視盟友受難,否則誰還敢信我們?」
議事廳內氣氛瞬間緊繃。工務監宋寬業皺眉道:「鬼地城這招太狠。若我們只在營地自保,山民心就散了。可如果大張旗鼓出兵,又怕是中了他們調虎離山的計。」
賀蘭書卻搖搖頭:「不行,這一戰不能不打。不僅是為了山民,更是為了我們自己。如今山民才剛願意歸附,要是這時候連仗都不敢打,以後誰還服你?」
軍需監賴懷瑾冷靜提醒道:「可山地部落太多,真要挨個駐防,哪裡來那麼多兵力?若真是誘敵深入,咱們現在這點家底可耗不起。」
聽風台主事鄧之信這時開口,語氣一貫平靜:「不用慌。其實……我們在鬼地城有內應,能提供消息,協助判斷敵軍動向。」
議事廳中頓時一片靜默。賴懷瑾疑惑道:「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之前沒聽你們提起?」
葉明正與李子安、賀蘭書對視一眼。李子安小心翼翼地說道:「這件事極其機密,原先只有我和元帥、賀蘭將軍、鄧台主、徐副台主知情。如今局勢緊急,才需要大家知曉。」
柯拉斯、達米安親王等人聞言,神色各異。
賀蘭書適時補上一句:「這裡的各位,現在都是共和軍的核心骨幹,能否守口如瓶,關係軍機安危。今日會議上提及,也是時勢所逼。」這話一出,可以說是給足了柯拉斯和達米安親王面子。
聽風台副主事徐妙音平靜地補充道:「去年秋天,我們曾用聽風台早期的密碼寫成密信,再用弓箭射進鬼地城,沒想到不久收到回信。一年多下來,雙方已建立某種默契。如今對鬼地城情勢總算略知一二。若沒有這條線,我們現有的聽風台,根本摸不進他們那幾家勢力。」
達米安親王皺眉道:「可你們就不怕這是他們下的圈套?引我們分兵,或是故意暴露假目標?」
葉明正語氣冷靜地說道:「這當然考慮過。前年秋天谷口關、去年秋天哀痛丘,都靠這線索提前防範。但就算如此,我們還是得兩手準備:一邊按線索防範,一邊也不能只信一面之詞。」
聽風台主事鄧之信補充解釋道:「從距離遠近和先前的來往狀況判斷,鬼地城要動手,不是在枯夢坡,就是望鄉崖。畢竟我軍的屯墾營就在哀痛丘,而迷霧山又離得近,枯夢坡剛遭毒手,下一個極可能是望鄉崖。這和內應提供的情報是一致的。」
軍議一路持續到深夜,燈火將議事廳內眾人臉龐照得忽明忽暗。議事廳裡,爭論聲四起。有人擔心鬼地城會不會乘機襲擊屯墾營本部,有人質疑:這會不會是引誘共和軍分兵的陰謀?但更多人則認為,這時候如果不力挺山民,剛結盟的信任瞬間瓦解。
葉明正最後拍板道:「挺身而出是必須的,但行動要慎重,特備隊剛剛完成訓練,又是東州與山民混編,最適合派駐各部落,爭取主動。」
林致遠、伊瑟琳、趙烈生、卡西雅等將領被點名帶隊,賀蘭書則負責全局調度。大家心知肚明,這不只是一場山地部落的保衛戰,更是流放谷共和軍「新秩序」的首次軍事考驗。
案上地圖鋪展開來,河流、山脈、部落與鬼地城勢力範圍悉數標註,墨痕交錯之處,正是命運糾纏之地。
賀蘭書站在地圖前,手指逐一劃過枯夢坡、望鄉崖與其他幾個山民聚落,語氣冷靜:「我們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出擊,在山間樹林與隘口設伏。若能截擊一兩支劫掠隊,便足以震懾鬼地城,穩住山民信心。」
林致遠摩拳擦掌道:「剛好,這批新訓的特備隊正好上陣練膽。東州軍紀配合山民機動,正好能在山地對付這類快攻強奪。」
趙烈生則關心地問:「但萬一鬼地城兵分數路,各部落距離又遠,會不會顧此失彼?若他們真的藉機襲擊本營怎麼辦?」
李子安平靜分析道:「我們屯墾營現有守軍,足以應付普通規模的突襲。鬼地城若真敢孤注一擲主攻本部,反倒是給我們機會痛擊其主力。眼下他們還沒準備好大舉出兵,只敢小規模恐嚇劫掠。」
賀蘭書點頭道:「對。與其分兵守備,不如以機動設伏為主,集中兵力打幾場小規模勝仗,重在快、狠、準。派精銳分批駐防,主動出擊。」
這時伊瑟琳發言道:「混編特備隊最適合這種作戰。由山民隊員帶路,熟悉山徑與地形,東州軍士則主要負責戰術協同。再加上我們蠍尾禁衛軍的客將,應該足以克敵致勝。」
「對!」趙烈生大笑,「不但能練兵,還能拉攏部落人心,山民會知道誰才是真正靠得住的朋友!」
此時,賴懷瑾仍存疑:「要選擇哪些部落駐防?如果各部落拒絕合作怎麼辦?」
柯拉斯神情嚴肅地說道:「我會和山民頭人談妥。只要我們態度誠懇,又有實力,他們自會衡量。何況,這次枯夢坡慘劇,是所有山民的警訊。」
議事廳裡沉默片刻,所有人都明白,這一仗若輸,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將影響整個流放谷的局勢與信任。
終於,葉明正做出最後決斷:「就按這個方案。特備隊分批進駐望鄉崖,確保各部落安全。若有異動,立即報告本營。林致遠、伊瑟琳、趙烈生、卡西雅等人,各自帶一隊,由賀蘭書總調度。」
達米安親王忽然提醒道:「要提防鬼地城挑撥離間。部落之間難免有舊怨,若有誰出事,千萬不能相互猜忌,否則鬼地城就不用費一兵一卒了。」
李子安點頭補充道:「各小隊駐防時,主動與部落共食共宿,日常生活中多些交流。共患難易,同富貴難,要讓山民相信,只有團結才有活路。」
最後,葉明正環視眾人,語氣莊重道:「各位,這一戰不是為了爭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不同出身的人,第一次以『同盟者』的身份共同抵禦外侮。只要能立下首戰勝績,流放谷共和的基石便算築起來了。」
※※※
決策已定,接下來就是具體調度。夜色下,賀蘭書召集特備隊各組長,分發地圖與任務簡報。各組以三十至五十人為單位,攜帶糧草與信號箭,彼此之間設法保持聯繫,隨時準備應變。
營地裡,刀劍上油、弓弩調試,隊員們三三兩兩圍在火堆旁複誦暗號。柯拉斯與卡南斯等山民代表與隊員們一一告誡:「進山之後,切不可單獨行動;遇到不熟的部落,先亮身份再交涉;山裡天氣說變就變,要帶足乾糧和藥草。」
東州軍士則互相提醒:「小組作戰,隊形靈活,遇敵先斥候偵查再動手。」
這夜,許多人難以入睡。特備隊的山民勇士與東州軍士並肩坐在哨棚外,時而低語,時而沉默。有人自嘲:「山野與城裡,終究不是一家,但到了打仗的時候,只有肩膀靠得住。」也有人悄聲對著火光說:「今天守的是別人的村,明天,也可能是咱們的家。」
天未亮,特備隊分頭出發。每一隊在山民嚮導帶領下鑽入林間霧氣,走小路、攀山崖。山風裡夾帶著雪水氣息,隊伍背影迅速隱入樹海深處,只留下營地上方微亮的天色與遠處山頭的殘雪。
營地內,其他軍民都知道,這是新秩序成立後的第一場硬仗──若能守住山民部落,流放谷共和軍的聲望將達頂點;反之,若失敗,盟約便淪為空談。
也在隊伍之中的賀蘭書,心頭沉重卻也帶著一絲期待。他知道,這三百人的隊伍肩上,不只是山地部落的命運,更是共和與合作的實驗。若能成功,將來流放谷不僅僅是軍管與山民的權宜之計,而是真正的多元共同體。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流放谷共和軍的第一場山地戰役,雖然規模有限,卻足以定義新秩序的脈絡。此役以山民之血為契機,終讓流放谷新舊秩序撕裂,徹底斷絕了復歸過去的可能。自此之後,谷地各族之間再難單靠武力或舊例維繫──共議、協同、信任與妥協,才成了新的生存法則。當年議事廳上的猶豫與謹慎,終於在雪後初晴的山林裡,化為刀光箭影與人心的試煉。這場軍事行動,既是共和軍立威的首戰,也是谷地秩序徹底重塑的起點。」
春雪未盡,山路泥濘,然而流放谷的命運已然不可逆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