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酸不溜丟的舊掃帚
兩年前曾經寫過一份討論黃春明〈看海的日子〉的課堂小報告，內容主要是在討論這篇小說在浪漫主義與寫實主義之間的搖擺與斷裂，但活到今天才猛然發現，其實我在浪漫與實際之間的搖擺與矛盾也挺明顯的。
認真說起來，其實我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個浪漫的人，在多愁善感的慘綠少年時代，生命裡有著如詩般的慧心，也有著如詞的幽怨，更有著spotlight聚焦的苦旦意識，腦海中也充斥著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那些關於愛情、關於生命、關於夢想之類的種種。後來年紀漸長，在依舊青春無敵的大學時期，我慢慢發現我的實際著實不比浪漫少。我想，人生總是需要對比之後才會發現真相，所以了解自我必需要有他者作為對照，而在某些好友他者們的對照下，我發現我實在實際的不可思議，我想這和家庭養成有絕對的關係。如果你從小到大，父母節儉不已，又經常拿著存摺跟你說家裡已經都沒有錢了，那你再不明世事，都會懂得什麼叫「不要亂花錢」，當然，聰慧如我，是極有眼色的。而且我小時候從來沒有零用錢可以花用，如果有想買的東西通常都是攢下早餐錢去買，金錢的積累如此不易，使用起來更是小心萬分、謹慎萬狀甚至極端儉吝。
因為從小沒錢又被父母恐嚇到大，我一向極其節儉，絕對不會把錢花在不應該花的地方，所以，當朋友建議我，如果怕孤單，可以養寵物陪伴自己。我當下的第一個反應是：「幹嘛把錢浪費在畜牲身上，我自己都養不活了，還養畜牲？！自找麻煩！」直是一針見血之論，當下堵的同學無話可說。節儉如我，曾經三個月只花七千塊，餐餐都吃陽春麵。偶爾浪漫天性發作去喝下午茶時，一定會記得把沒用的糖包跟奶精收回家，順便再捲一小疊餐巾紙回家使用。一張面紙絕對分兩次使用，只喝白開水，鮮少花錢買飲料，吃過一次歡樂牛排，必須以吃一個禮拜的吐司作為補償，出遊幾乎不買紀念品跟土產，反正紀念品不實用，而土產不好吃。
諸如此類的過往事蹟，在大學交友圈中堪稱傳奇。另外，由於從小打掃家裡打掃到大，我特別痛恨不實用又不好清理的東西。我理想的房屋設計是，用一條抹布就可以平順地擦拭到底，不必東鑽西鑽，擦這擦那，因此不實用的擺飾這種東西，再喜歡我都不會買。所以當我看到友人書櫃上滿是小貓小豬之類的東西，第一個反應是，這未免也太難整理了吧？看到朋友家裡一盞設計新穎的吊燈，腦海中第一閃過的也是清理問題。所以儘管我是浪漫的，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但我的居家設計絕對不會是玫瑰園或鄉村風，因為太難整理，鏤空鏤花之類也全都不要，因為擦起來很費力，最適合我的就是北歐極簡又不失雅致溫馨的風格，當然這扯太遠，反正不會有人看到這篇文章，就送我一層這樣的公寓。
然後我終於發現，原來我是這麼實際的一個人啊！我的浪漫絕對是在實際的地基之上才能執行，浪漫而不實用的東西，從來不會進入我的空間，要有也絕對是別人送的。所以當我聽到友人的友人要在關島舉行婚禮，我的第一反應是：誰家那麼有錢？第二反應是：怎麼那麼「假會」？第三反應是：這未免太失禮了。
有第一個反應十分正常，相信台灣有十分之九的人都會這樣反應，如果沒有，要嘛你家很有錢，要嘛就是你實在是不通事務到一個極致，請到旁邊反省。第二個反應，其實也很正常，如果你真那麼浪漫，在台灣難道就辦不出一場浪漫的婚禮嗎？難道非得過過鹹水，遠渡重洋到某個島嶼辦婚禮才叫浪漫嗎？幹嘛不到綠島跟澎湖辦辦就好？站在雙心石滬裡緣訂三生也很浪漫啊！在綠島監獄彼此牢籠一生不也挺別緻的嗎？不然蘭嶼跟小琉球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啊！還可以跳跳甩髮舞、吃飛魚大餐兼促進觀光，搞不好因此被選為當地的觀光大使，又是一筆收入，浪漫又實惠呢！關島，哼，真是崇洋媚外的紅男綠女，光這個選擇就有點矯揉造作之嫌，假會之至。第三個反應依然很正常，既然你有種辦在關島，就要體諒人家不像你家那麼有錢，就不要指望別人出席觀禮了，有一好，沒兩好，是有沒有聽說過啊？如果邀別人出席觀禮，機票、酒店的錢也該有禮地幫人家墊一墊、出一出嘛！飄洋過海被閃居然還得自己出錢，這難道還不失禮嗎？懂不懂人情世故啊！
我講話很酸嗎？其實我只是很實際，畢竟我需要忙著污辱自己的靈魂，沒辦法做清高又浪漫的春秋大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