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至 丨〈十四行詩〉
21.
我們聽著狂風裡的暴雨,我們在燈光下這樣孤單,
我們在這小小的茅屋裡
就是和我們用具的中間
也有了千里萬里的距離:
鋼爐在嚮往深山的礦苗
瓷壺在嚮往江邊的陶泥;
它們都像風雨中的飛鳥
各自東西。我們緊緊抱住,
好象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這點微弱的燈紅
在證實我們生命的暫住。
22.
深夜又是深山,
聽著夜雨沉沉。
十里外的山村
廿里外的市廛
它們可還存在?
十年前的山川
廿年前的夢幻
都在雨里沉埋。
四圍這樣狹窄,
好象回到母胎;
神,我深夜祈求
像個古代的人:
「給我狹窄的心
一個大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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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芭樂籽的讀詩筆記 :
1940年前後,中國正處於抗日戰爭風雨飄搖的年代,為了躲避戰亂,詩人馮至攜全家人一路輾轉來到雲南昆明,任教於當時的西南聯大。此時,國家民族正處於危難的時刻,山河變色,而對於詩人馮至來說,他卻在沉思著一個人的生命究竟該何去何從。國家的不幸卻反而成就了他源源不絕的靈感,也是在這個時期他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詩集《十四行集》。整部詩集以西方現代主義詩歌的十四行詩的形式來書寫,開創了中國新詩的新體,至今仍對中國文壇有著深遠的影響。馮至曾經提到為何要選擇十四行詩這種格律詩形式,他在〈十四行集〉的再版自序中有作了說明:「至於我采用了十四行體,並沒有想把這個形式移植到中國來的用意,純然是為了自己的方便。我用這形式,只因為這形式幫助了我。他正宜於表現我所要表現的事物。他不曾限制了我活動的思想,只是把我的思想接過來,給一個適當的安排」。十四行詩這個形式不但沒有限制住馮至,反而是讓他得以更盡情更自由地發揮。《十四行集》是一部以歌頌生命為主題的詩集,除了歌頌生命,詩人也詠嘆死亡。馮至更是身為一個沉思者,一腳踏入生與死的邊界之中。他的作品除了讓我們感受生命的珍貴,也能夠去反思死亡的意義。死亡不是永遠的形體消逝,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再次回到這個世界當中來。馮至認為我們所走過的城市、山川都會化成我們的生命,而我們最終也會隨著風吹,隨著水流,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和蹊徑上行人的生命——〔〈十四行集〉第16首〕。 詩人透過對生命意象的描述來引出發人省思的生命哲理,這些作品從我們的角度觀之足以達到哲學的高度和境界。
馮至當時寄居於昆明附近的一座林場的茅屋之中,那裏遠離塵囂,所有的物態都是最原始的風貌,這也讓馮至得以親近大自然,敞開自己的心靈去和大自然對話。他看見路邊山坡上蔓生的一叢叢鼠麴草,這讓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堅忍不拔。它們渺小而偉大,它們高貴而潔白,這些自然所給予的養份,都在馮至的筆下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來。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在深山的茅屋中,人更容易覺得孤單。當馮至陷入了深沉的思索當中,他感覺到他與屋內的用具中間相隔了千萬里之遠。或許那是一種相對的感覺,孤獨更襯托出一種疏離感和距離感。在這個時候,哪怕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鋼爐和瓷壺都在響往回到它們最原始的誕生之處,那就是深山的礦苗和江邊的陶泥。它們都在響往著回到它們的本源,而人呢 ? 此刻,詩人一定也在試圖思考著人是從哪裡來,又該往哪裡去 ? 在這樣一個暴風雨之夜,生命在此時此刻更顯得孤獨無依,正像是詩人所說的 : 「我們緊緊抱住,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而什麼又是我們生命的暫住呢 ? 雖然只是暫住,如此的短暫,卻是真實地存在著。哪怕是一盞微弱的燈紅,在它的閃爍與明滅之間都在提醒著我們生命的存在。也提醒著我們,生命是脆弱的,卻也是堅強的。即使外面的世界是狂風暴雨,我們還是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守住這一盞微弱的燈紅,就如同守護住我們脆弱的生命一般。馮至說: "在紛雜而又不真實的社會裏更要說出這迫切的要求 ——「給我狹窄的心,一個大的宇宙 ! 」"。 我想,詩人的心是廣大的而不是狹窄的,在他的心中裝著廣大的一個宇宙,而我們都是其中的一員。他響往自由,響往愛,也響往大自然中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的詩歌作品有一種純粹的美,他就是一個真正的詩人,一個純粹的詩人。
文末,希望大家也能和我一同走進馮至 十四行詩的唯美境界之中,去體驗生命的是如何真實地暫住在這個世界上,去發掘大自然中一切渺小而偉大的存在。
※ 後記 :
馮至(1905-1993),原名馮承植,河北涿縣人。畢業於北京大學,在德國海德堡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曾任同濟大學、西南聯合大學及北京大學教授,代表作有《昨日之歌》《十四行集》《杜甫傳》等。被魯迅譽為“中國傑出的抒情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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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ritten by : Susan Shi 2022-0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