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六歲,是位墓園夜間管理員。
當然,說好聽一點是管理,說難聽一點的,就是守墓。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負責人盯著我看了很久,才略微遲疑地開口:「你這年紀,不去做別的?」
我聳肩,表示懶得找其他工作。
他最後錄取我,大概是因為我看起來夠冷淡。
很多人以為墓園是老年人的工作。六七十歲,動作慢一點也沒差。白天掃掃落葉,幫忙指路,遇到家屬多說幾句節哀順變。
我當然也做這些,畢竟白天的墓園其實挺普通。
太陽照下來,石碑反光刺眼。
有人帶著花來,有人帶著整箱金紙,還有人會帶小板凳坐著聊天。
老人會一邊拔雜草,一邊抱怨晚輩不常來。
小孩會在墓道上跑,被大人罵幾句又繼續笑。
偶爾有人問我:「年輕人,你不怕嗎?」
我通常說:「怕什麼?」
他們指指地面,我看一眼,只看見一大堆的草、石頭跟土。
喔,還有各種名字。
「習慣就好。」我回答。
他們則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其實白天確實沒什麼好怕的。
墓園跟公園差不多,只是比較安靜,風聲大一點而已。
真正麻煩的是晚上。
太陽一下山,空氣的流動就會發生改變。
風從樹林裡穿過來的聲音會低一點,像有人在土裡翻身。
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很完整。
第一晚值夜班,我就知道這份工作不只是掃地。
那天半夜兩點,我正在管理室裡泡即溶咖啡,外面傳來「沙」的一聲。
那不是風吹草的聲音,是土被撥開的聲音。
我嘆了口氣,把杯子放下。
「真麻煩。」
等我走到墓區的時候,第七排第三座墳已經隆起一小塊。
土鬆鬆的,像剛翻過。
我蹲下來,看著那塊鼓起的地方。
「先說好,這裡不准仰臥起坐。」我對著地面說。
然而幾秒後,土依然往上裂開,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手伸出來。
那畫面如果給白天來掃墓的人看到,大概會上新聞。
但對我來說,只是工作開始了。
手的主人慢慢爬出來,是個男人,三十多歲,臉色灰白,眼神還有點迷糊。
他站在自己墓碑前,看著刻在石頭上的名字。
「這是誰?」他問,聲音有點乾乾的。
我站在旁邊,打了個呵欠。
「你啊。」
他愣住半秒,隨後下意識選擇否認。
「不可能,我只是睡著。」
我毫不猶豫道出真相:「沒。你發生了車禍,三天前才下葬。」
他盯著我,情緒慢慢浮上來。土還黏在他手臂上。
「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我看著他腳邊裂開的土層,裂縫還在擴大。
這種情況如果放著不管,隔壁幾座也會跟著動。像連鎖反應一樣。
於是我開口說:「你可以說給我聽,但你不能走出這塊區域。」
他轉頭,看向墓園出口的方向,那邊有一道看不見的線。
我不知道別人能不能看到,但我看得到,那是一層像空氣被壓縮一樣的透明牆。
如果他跨過去,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回去吧。」我說。
「我還沒死。」
我揉了揉眉心。
「都站在自己墓前了,還想怎樣。」
他突然衝向出口。
但我比他更快一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後拖。觸感冰冷,像濕掉的布。
他掙扎,我把他壓回墓穴旁邊。
「真麻煩。」我低聲說。
幾分鐘後,他終於安靜下來。情緒散掉,人也跟著淡了些。
他看著墓碑,像是終於想起什麼。
然後慢慢躺回去,就連土也自己覆上。
風又恢復原本的聲音。
那晚我坐在墓道邊抽菸,看著一整排安靜的石碑。
這裡埋著的,不全是安分的人。
有些忘記自己死了。
有些捨不得。
有些帶著恨。
而我的工作,就是確保他們都待在該待的地方。
白天沒人知道這些。
他們只會看到一個年輕守墓人,懶懶地坐在管理室門口,偶爾幫忙提水桶,偶爾幫忙找墓號。
昨晚那座墓,早上看起來平整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一個老太太來掃墓,還誇我:「你們這裡整理得真乾淨。」
我點頭。
「辛苦你了。」她說。
我看著她手上的白菊花,風輕輕吹過。
「還好。」我回答。
等她走遠,我又打了個呵欠。
夜裡風會再起。
土也會再鬆動。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真麻煩。」
夜裡的墓園,有一種奇怪的規律。
越是生前活得規矩的人,死後越容易出問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生前習慣太固定,一下子斷掉,大腦還在照表操課。
那晚鬆動的是第十二排。
我正在巡邏,鞋底踩過碎石的聲音很輕。風不大,月亮掛得很高,整片墓園看起來乾乾淨淨。
如果不是那一聲咳嗽,我差點就以為今晚可以早點睡。
聲音從土裡傳出來。乾咳,很有禮貌的那種。
我停下腳步,看著那塊微微隆起的墓土。
「出來吧。」我說。
土慢慢裂開,一個瘦瘦的老先生撐著邊緣坐起來。他穿著壽衣,卻一臉困惑,好像自己只是午睡太久。
他四處看了一圈。
「這是哪裡?」
「墓園。」我回答。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指了指他背後的墓碑,上面刻著他的名字,還有生卒年。
他轉過頭,看了很久。眉頭皺起來。
「這名字跟我一樣。」
「因為就是你。」
他安靜了幾秒,像在消化資訊,然後急忙搖頭。
「不對,我今天早上還要去公園下棋。」
我嘆了口氣。
「你三個月前心臟衰竭,送醫途中走的。」
他愣住。
夜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吹得壽衣輕輕晃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蒼白,沒有血色。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亡者屬於最麻煩又最不麻煩的一種。
麻煩的是,他們真的相信自己還活著。
不麻煩的是,只要讓他們想起來,通常就會自己回去。
前提是,你得有耐心。
我坐到墓碑旁邊的石階上。
「你孫子今年高二。」我說。
他一愣。
「你怎麼知道?」
「白天來掃墓的時候,他抱怨模擬考成績。」
老先生沉默了。
我繼續說:「你太太清明來的時候,還念你下棋總耍賴。」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笑不太出來
「我真的……死了?」他低聲問。
「嗯。」
他看著墓碑,手輕輕碰了一下石面。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裡的記憶浮起來。醫院的燈光、家屬的哭聲、冰冷的走廊。
有些人需要時間消化,所以我沒催他。
過了好一會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我點頭,對方能自己想清楚是最好的。
他慢慢站起來,動作比剛才穩定很多。
「那我是不是該回去了?」
「對。」
他看向遠處,那層透明的邊界在夜色裡微微發亮。
「外面不能去?」
「不能。」
他沒再堅持。
有些亡者會在這時候試圖往出口走,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還能觸碰活人的世界。
他沒有,並且果斷轉身,自己躺回墓穴裡。
接著土壤開始自動覆蓋。
在完全被埋住前,他忽然開口。
「謝謝。」
我沒回答。
幾秒後,地面恢復平整。
夜風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我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
這種夜晚算是輕鬆。
沒有暴躁,沒有怨氣,也沒有試圖衝出界線。
只是單純的迷路。
我看著那排整齊的墓碑。
白天來掃墓的人,總以為埋在下面的是安靜的過去。
其實有時候,下面的人只是睡了過去,忘了自己不用再醒來。
巡完最後一圈,我回到管理室。
桌上還放著沒喝完的咖啡,等我端起來,已經涼了。
「真麻煩。」我低聲說。
窗外月光照在墓區上,沒有任何異樣。
至少今晚不會再有人爬出來。
我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凌晨時,白霧還沒完全散去,我就收到巡邏報告。
第十五排的墓土鬆了。
不像前兩晚那樣只是微微隆起,這次整塊地面有些下陷,像有人在裡面用力翻身。
我揉揉眼睛,把手伸向管理室的角落旁,摸到那個早已磨得光滑的鐵鏟柄。
「真麻煩。」我低聲說。
當我扛著鐵鏟走近時,一股濃濃的怨氣迎面撲來。不像迷路或困惑,這是牽掛和不甘的味道。
土裂開,一名中年婦人慢慢坐起來。
她穿著整齊的素衣,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帶著一種壓迫感,好像空氣都被她的心願拉緊了。
「我……我還沒完成我的事。」她低聲說。
「我的兒子……我不能走。」
我蹲下來,靠近她,雙手抱著鐵鏟。
「妳兒子現在還好,真的。你放心吧。」
她搖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你不懂……他成績差,我答應過他會幫他申請那所高中……還有我……我還欠他一句話。」
我皺眉,這種情況屬於“未了之事”的典型。放著不管,會在墓園裡鬧得越來越厲害。
我輕輕嘆口氣。
「好,我來幫妳。」
白天,我找到她的家屬。
告訴他們婦人曾經的心願——專門為孩子存下的學費、桌上的清單、衣櫃裡的一封信。
家屬半信半疑,但最後照做。
中午時分,兒子接過信件,眉頭微皺又慢慢舒展,像是看到遲來的承諾終於兌現。
黃昏,婦人再次出現。
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眼神已不再那麼緊繃。
我看著她,手裡的鐵鏟輕輕搭在膝上。
「完成了嗎?」她問。
我點點頭。
「妳可以回去休息了。」
她低頭,嘴角勾起一絲笑。
身體慢慢放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負擔。
土慢慢覆上她的身影,連小小的土塊聲都沒有。
我站在一旁,看著平整的地面,深吸一口夜裡的寒風。
這種亡者,比忘記自己死掉的人更麻煩,但回收後的成就感也大得多。
「真麻煩……但是好險。」我低聲說。
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像是在安撫自己。
夜色慢慢深了,霧氣又彌漫起來。
墓園的沉默中,有些聲音正潛伏,等待下一個夜晚。
我抬眼看向遠方的墓碑,感覺到其中一個剛下葬的墓,土味更沉。像是下一個麻煩正在醞釀。
我深深嘆口氣,把鐵鏟背在肩上。
「真麻煩……」
然後,走向下一個墓。
夜色低沉,墓園裡的風像冷刀子,劃在肩膀上。
我踩著碎石小心巡邏,手裡握著鐵鏟,警覺地觀察四周。第十九排的墓土鬆得不尋常,隆起的幅度比前幾天大得多。
「真麻煩。」我低聲說。
土裂開,一個年輕男子猛地坐起來,肩膀還帶著土塊,眼神透著不耐與怒氣。
「我才沒有死!」他咆哮,聲音像碎石碰撞。
我蹲下身,雙手搭在鐵鏟上,語氣平淡。
「嗯,你死了。」
他瞪著我,像我在侮辱他。
「這不可能!我才剛從公司回來!」
我搖搖頭。
「你心臟病突發,在公寓裡倒下。急救車也來了,無效。」
他猛地跳起,想要跑向墓園出口。
我抓住他肩膀,他力氣出乎意料大。
「放開我!我不能死!」
我深吸口氣,拉他坐回土堆邊緣。
「你越抗拒,就越麻煩。待在這裡,至少安全。」
他尖叫,拳頭揮向我。
我微微躲開,順手用鐵鏟側邊碰了他肩膀,僅僅是一個提示。
「再動,我就只能用更直接的方法。」
他停了下來,呼吸急促,瞪著我。
我伸手,輕拍他的手臂。
「聽我說,你的家人已經知道你走了。你抗拒,只會讓自己和他們都痛苦。」
他搖頭,眼角帶淚,卻還是拒絕相信。
土下的裂縫開始擴大,像活物般蠕動。
「真麻煩……」我低聲咕噥。
最後,我沒有再客氣。
用鐵鏟的柄輕輕抵住他的胸口,穩住他身體的重心,讓他不能再衝向出口。
然後,按住他手腳,慢慢壓回土堆裡。
他掙扎,尖叫,試圖反抗,但土和我的力道比他更穩。
我看著他眼中倔強與恐懼交錯的神色,心裡默默嘆息。
「別再亂動。」我低聲說。
「你越掙扎,越累。」
漸漸地,他的力氣被壓制,身體放鬆。
我用手整理土壤,覆蓋住他,確認裂縫不再擴散。
風聲在墓園裡回蕩,我靠在一旁的墓碑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
「真麻煩。」我低聲重複。
夜深了,墓園恢復寧靜。
只有微弱的月光照在平整的墓土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半夜兩點,我正沿著墓道巡邏。月光把墓碑拉得長長的影子,風聲輕輕穿過樹林。
第十三排的土鬆得不尋常,比前幾晚都要明顯。
我皺眉,手搭上鐵鏟柄。
「真麻煩……」我低聲自語。
土裂開,一個年輕女子慢慢坐起來。她神情平靜,看似柔弱,但眼神卻有一種微妙的算計。
「我還有事情沒做完。」她低聲說。
「我得見他,告訴他……」
我蹲下來,觀察她的臉。
這表情不對。通常這種亡者是真心未了遺願,而她……目光閃動裡透著防備。
「妳想做什麼?」我問,語氣淡然。
她歪頭笑了一下。
「只是想跟他道別而已。」
但我從她微微緊握的拳頭,和眼底的波動,感覺到不一樣的氣息。這種不安定的情緒,往往代表不止遺憾——有怨恨,有計謀。
我站起身,慢慢圍著她走一圈。
「別試圖欺騙我。妳不是只想道別。」
她神色一僵,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麼卻吞回去。
我嘆口氣,手指按在鐵鏟柄上。
「真麻煩……」
果不其然,她猛地衝向墓園出口,腳步帶著力道,想要跑出去。
我立刻迎上前去,身體前傾,把她拉住。
她掙扎,尖叫,試圖甩開我。
「別亂動!」我低喝,鐵鏟柄抵住她肩膀,穩住她的重心。
「妳別想出去,後果很麻煩的!」
她瞪大眼睛,像要咬破我的防線,卻無法掙脫。
我蹲下身,語氣冷靜。
「我知道妳心裡的不甘,想找人算帳。可這裡不是妳能隨便行動的地方。」
她的掙扎慢慢減弱,眼神裡混雜著恐懼與不甘。
我看準時機,用鐵鏟側面碰了她肩膀,僅僅是提示她服從。
「再亂動,我不介意動用更暴力的手段。」
她終於安靜下來,喘著氣,眼神死死盯著我,像在確認我是不是敵人。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讓靈魂去投胎吧。在這裡越掙扎,只會越累。」
我慢慢整理土壤,把她覆蓋好,確保裂縫不再擴散。
她身形消失在黑暗裡,只留下一塊平整的墓土。
我靠在旁邊的石碑上,擦掉手上的泥土,心裡暗自嘆息。
「真麻煩……」
風聲再次吹過,墓園恢復寧靜。
這種亡者,比起忘記自己死了的,或是單純有遺憾的,更麻煩,也更危險。
夜又深了,月光被薄霧吞沒,墓園裡只剩下風聲和碎石踩踏的回音。
我沿著墓道慢慢巡邏,第十七排的土鬆得異常,而且隆起的幅度比前幾天都大。
手搭在鐵鏟柄上,我低聲咕噥:「真麻煩……」
土裂開,一個高大的男子猛地坐起來,他的眼神像夜裡的火焰,直直盯著我。
「我要出去,我要報仇!」他的聲音低沉而狂烈,像帶著泥土壓抑已久的怒吼。
我蹲下身,看著他全身散發的殺意。
這不是單純迷路,也不是遺憾。
這種亡者,從一開始就帶著攻擊性,想衝出墓園,傷害活人,甚至毀掉秩序。
「真麻煩……」我又一次低聲自語。
他猛地向前衝,直接衝向墓園出口。
我握緊鐵鏟,跟上去。
他力氣驚人,碰觸到我肩膀時,像撞上鋼板一樣沉重。
「你不能出去!」我喊,擋在他面前。
他嘶吼,拳頭砸來,力道帶著泥土的冰冷。
我側身閃過,然後用鐵鏟柄碰了碰他肩膀,提醒他:我不是好惹的。
他怒目而視,眼底帶著無限的仇恨。
這種時候,口頭安撫不起作用。
我深吸一口氣,動作比平常更快也更果斷。僅僅一個翻手,他的身體就被我壓回土堆。
他掙扎,尖叫,試圖再衝出去。
我蹲下,雙手握緊鐵鏟柄,像固定重物一樣穩住他。
「別再亂動!你越掙扎,越沉!」我低聲說。
土裂縫開始擴大,像有生命一般蠕動。我沒有任何猶豫,用鐵鏟側邊輕輕一點,他整個身體被穩住,力氣逐漸被抑制。
他尖叫、掙扎,聲音刺破夜色,但我手法穩定而熟練,每一個動作都像經過無數次操練。
幾分鐘後,他的掙扎慢慢停下來,身體趨於安靜,眼神裡只剩下疲憊與絕望。
我站起身,整理土壤,慢慢把他覆蓋好。
土重新變平,裂縫消失,整排墓碑看起來毫無異樣。
夜風從樹林裡穿過,帶走最後一絲殺意。
我靠在旁邊的墓碑上,擦掉手上的泥土。
「真麻煩……」我低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這片永遠不會安靜的土地。
等到白天,家屬來掃墓,看到的只是平整如常的墓土。
我坐在管理室門口,懶洋洋打個呵欠,泡一杯涼掉的咖啡,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夜裡的墓園,永遠不會只有平靜。
而我,也只能繼續守著,疲憊卻必須警覺,迎接下一個麻煩。
那晚的風帶著不尋常的沉重,整個墓園像被無形的力量拉緊了神經。
我一進巡邏路線,就發現異常——不只一塊墓土隆起,而是整片第十至二十排,幾乎每一塊墓碑下面都有鬆動的跡象。
碎石踩在腳下嘎吱作響,我低聲咕噥:「真麻煩……」
這種情況,很少見。
通常只有單一亡者鬧事或者迷路,現在卻像有共鳴,整個墓園的氣息被某種情緒感染,蠕動擴散,像暗潮在地下翻滾。
我蹲下,伸手摸了摸隆起的土塊。
細微的震動順著手心傳上來,那股力量不單純。
我閉眼感應,試圖理清源頭。
果然,一塊新立的墓碑附近,氣息最濃,像整片共振的核心。
我蹲在那塊墓碑前,仔細看了眼石面:
新葬者,男性,名字我沒聽過。生卒年顯示他剛死不久。
氣息比其他亡者強大太多,帶著壓迫感和惡意。
我心中暗暗衡量:這人死前,應該做過不可饒恕的事。
回想白天資料,他生前曾殺人。
惡意太強,沒有消散,死後反而形成了一種感染,像病毒一樣蔓延,影響周圍亡者。
我低聲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真麻煩……」
我先動手壓制其他小波動的亡者,讓他們乖乖躺回墓土裡,不再受感染。
這部分像例行公事,動作熟練而果斷。
直到每一個墓土恢復平整時,我還在確認裂縫不再擴散。
最後,我回到核心墓碑前。
那股惡意像活物一樣,在夜色中蠕動、翻騰。
我蹲下身,手握鐵鏟,感受它的存在。
「你這傢伙……真是麻煩透了。」我低聲說。
他是這波共振的中心,而一旦放任,他可能將整個墓園變成混亂的漩渦。
我站起身,背對著夜色裡整齊排列的墓碑,準備迎接更大的麻煩。
夜色沉得像鉛,霧氣濃得幾乎遮住月光。
我站在被鎮壓的核心墓碑前,手裡緊握鐵鏟,感覺到空氣裡的壓力在蠢動。
大地裂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劇烈。
那名殺人犯亡者——高大的男子——徹底爬了出來。
他全身沾滿泥土,眼神冷冽清晰,知道自己死了,也知道眼前的限制只是暫時的阻擋。
「你不能出去。」我平淡地說,語氣裡不帶任何商量。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殺意。
「我會出去……我要殺人。」
我蹲下身,手握鐵鏟柄,觀察他的動作。
他腳步穩健,力量驚人,顯然生前訓練過身體。
所以這次我不能再溫和了。
他猛地衝向墓園牆邊,想翻過那道界限。
我快步迎上前,一手抓住他肩膀,鐵鏟迅速橫掃。
他掙扎,雙臂揮舞,嘶吼如野獸。
我低身,雙手用力,一個鎖喉,將他整個上半身牢牢固定。
他的力氣驚人,尖叫刺破夜色,但我不鬆手。
下一秒,我迅速抓住他手臂,扭動,感受到關節在骨節間微微爆裂的聲響。
他的掙扎被徹底壓制,尖叫聲逐漸變低,眼神裡充滿恐懼和不甘。
我抬起鐵鏟,用力砸下去,目標不是簡單打擊,而是徹底封鎖他的自由。
每一擊都乾脆、果斷,沒有多餘動作。
最後,我用手指在墓土上劃出古老的符號,那是一種封土儀式。
泥土慢慢覆蓋他,裂縫消失,空氣中的殺意被壓回土裡。
他微微動了動,最後用沙啞、帶著驚訝的聲音問我:
「你到底是誰?」
我擦掉手上的泥土,抬眼看他消失在黑暗裡,語氣平淡:
「守墓的。」
風聲再次吹過墓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色深沉,月光下的墓碑整齊安靜,彷彿連聲息都被壓制。
我靠在石碑上,擦掉手上未乾的泥土,深吸一口夜裡的寒氣。
「真麻煩……」我低聲自語。
清晨的陽光透過樹梢,灑在整齊排列的墓碑上。
霧氣散去,墓園裡回到白天特有的寧靜——鳥鳴、微風、偶爾落葉碰觸石面的聲音。
家屬陸續來到墓園掃墓。
他們插上鮮花,整理墓碑,低聲聊天,氣氛平和而自然。
第十七排那座昨夜鬧得最厲害的墓碑,平整如初,沒有任何裂痕或異樣。
我靠在管理室門口,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手上還帶著未乾的泥土。
泡了一杯冷掉的咖啡,懶洋洋地啜了一口,看著遠方的墓園小徑。
「今晚應該會安靜點吧。」我低聲說。
風輕輕吹過,樹影搖曳,白天的陽光照亮每一片墓土。
而在不遠處,一座新的墓碑剛立起來,刻著名字、日期和一切該有的紀念。
我知道,夜晚來臨時,又會有新的麻煩出現。
但至少現在,墓園平靜,沒有掙扎、沒有殺意,只有疲憊守墓人的呼吸和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