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日昇日落,從熱鬧的皇城離開,行經小縣城,楊易虎在碧波蕩漾的大江上,獨自坐在孤舟中,蒼藍的夜色壟罩下,他隨著水波起伏搖搖晃晃,杯裡的酒也跟著激起波紋,俊逸的臉龐被陰影覆蓋,看不清神情。
故土在遙遠的天涯,斑駁的回憶留存在彼岸,往事如浪濤湧動,荒蕪卻又豐盈的歲月像遠遠流去的江水,留不住曾存在的痕跡。比北疆更北的地域,此時應當已經落雪,斷牆殘垣被深埋在枯枝朽木中,再也不見當年的盛況,此時的薄霜不及北域的雪沉,吐息成霧湖面氤氳,楊易虎獨自在冷霜寒風中默默賞月,飲下的酒在舌根留下微苦的灼熱。
離故土越近,紛亂的思緒與回憶更加嘈雜,擾得他難以沉睡,卻又醒不過來。
浮生若夢,但他的夢,卻久遠到令他迷茫,永遠不會迎來終結。
明明知道於事無補,但他就是難以自制,反反覆覆的想著生與死。
他當然知道若想終結這多餘的長生該怎麼做,卻又覺得那樣未免矯情得可笑,沒有原因的去死,跟沒有原因的活著,追根究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樣,尋死覓活,好像都沒什麼太大意義,他說不出想死的理由,也找不到活著的念頭,半吊子的卡著,卻庸人自擾的苦惱。
楊易虎自嘲一笑,還真是貪心的想法,多的是想活活不了的人啊…
舟行數日,馬走數日,楊易虎走走停停,終是來到瀧國最邊境的峽谷,此地荒蕪空蕩,枯枝斷樹猙獰交錯,鳥不生煙荒涼無比,最近的村落在遙遙數百里之外,他穿行在毒蛇蟲獸橫行的深山野嶺間,彎彎繞繞的在幾近退回蠻荒之地的山野中尋找,熟悉的道路早已消失,明知故土早已被掩埋在時光之後,卻執拗不退。
因為地勢與天候,這地區被瀧國放棄許久,地圖上也只有草草幾筆,楊易虎走了很久,才終於在雜草橫生的地方找到了遺跡。
站在峽谷中心處最高,幾乎看不清建築原貌的殘破平台,紛紛而落的雪花沾在他的衣上髮梢,嚴寒的風吹亂他的頭髮,臉頰被冷冽的風颳得生疼,楊易虎腳踩著遺跡破碎的磚瓦,思緒依舊翻來覆去擾得人煩。
這個位置,曾經是他號令百官的金鑾殿,早就牆塌柱傾看不出原貌,他所站的地方光禿禿的只有零散的磚石,往下望去只能看到掩埋一切的白。
瀧國史書上沒有記載的玥國,他的國家。
這段歷史被遺落在時間彼端,而他是獨自留在此世的,滅國君王。
在楊易虎還是帝王之時,他自認為掌握住了全世界,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他剛愎自用強橫跋扈,不聽建言行施暴政,奪人所愛錯殺忠臣,落得被心愛之人怨恨,自暴自棄的飲下了那杯放了不明藥物的酒,絕望的看著心愛之人攜著她本來的夫君的骨灰,離他而去不知所蹤。
年輕妄為的他陷入狂亂,胡作非為不分青紅皂白的隨意屠殺官員,激起民憤與貴族造反,釀成了覆國大禍,而自己在戰亂的烽火中流離失所,從雲端上的天之驕子,一下成了人人喊殺的過街老鼠,楊易虎受不了這樣的落差,發起狠殺出皇城,身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良民有之、反賊有之,回過頭來卻是已無一人在側,雖然苟活而出,卻什麼也沒挽回。
滿天的烽火,萬民嘶吼哀泣,打成一團的貴冑們爭著奪位…他才發現根本沒人真正在乎自己,效忠者們早已被自己逼死,這一切全都是咎由自取。
到最後除了他,居然沒有一個玥國人留下來,一個都沒有。
實在太過荒誕,荒誕到連他都不能相信眼前所見,偏又切切實實的發生了。
經年的戰火綿延不絕,飢荒水災瘟疫乾旱樣樣來,從貴族到百姓全都在自相殘殺,別說那時的楊易虎以一種報復心理樂於觀戲,就算他真想力挽狂瀾,也阻止不了上天想要收終結玥國的念頭,昌盛多年的國家就這麼滅了。
風裡依稀能聽到悠悠的呼嘯聲,難道是遺留在此的殘魂哀泣?
楊易虎垂下眼睫,融雪從他的睫角滑落,順著臉龐滴落,沁濕他的衣袍。
恍惚記得,那時的他走在屍橫遍野的國家中,來來回回尋不到一個活口,狂妄傲氣的心終於破了大洞,漫天的罪孽伴隨著寫不盡的悔恨,深深扎進心口。
那年的冬雪比現在還嚴酷,過去的楊易虎默默坐在殘缺的皇位上,望著早就失去遮蔽功能的破屋頂發怔,而今卻想不起來自己當時的表情。
更久更久以前,他也曾經是個明君,可怎麼後來會變成那副模樣?
楊易虎至今依然不明白。
記憶重重疊疊,過去的他跟現在的他在故土上交會,竟讓他分不清何謂現實。
很多年後,他終於明白心愛之人狠毒的詛咒究竟有多可怕,可他已經沒有心思設法解除,又或者是他帶著自懲的想法,要用這種方式記住自己有多愚蠢。
他飲下的藥物不是劇毒,反而令他不老不死,起初楊易虎匪夷所思,不了解她真正的用意,她分明說過要讓他感受撕心裂肺生不如死的感覺,可這種效果,到底算什麼?
那時他想不明白,便放浪妄為,常人的半生過去後,他才清楚感受到了。
原來她要他體會的,便是在不斷失去珍視之人的歲月中,反覆輪迴時時體驗,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恐怖與痛苦,他要她活在悔恨之中,永無寧日。
他確實悔不當初了,可已經太遲。
楊易虎離開玥國宮殿遺跡,走往更荒蕪的區域,看似漫不經心,卻又精準的朝著某個路線走,正是他從前走過的路。
當年他茫然的走出峽谷,流浪在大陸上,玥國之外的地方仍有許多人煙,只是沒有一個完整的國家,後來瀧國是怎麼崛起的,他漠不關心所以不了解。
在漫長的歲月中,找不到一個目標讓他傍依,邂逅了一些人,卻總是匆匆的在他身邊逝去,生活沒有重心,楊易虎幾近崩潰,終於開始尋找化解自身「詛咒」的方法。
他開始瘋狂研究醫術毒物,千千百百種的組合都試過了,卻沒有一個能解開自己的不老不死,絕望猶如陰影覆蓋,他望著鏡中自己沒有生機的臉,苦澀長笑,自尊卻依舊不允許自殺,他覺得又可悲又滑稽。
就在那時,他遇上了一個小不點。
便是日後活躍於世間陰暗面,精通毒術與火術的千玄門門主…把自己供上神壇的,他的徒弟莫玄。
這名字未曾流傳下來,世上只知他是千玄門的門主,歲數大得驚人,卻沒到楊易虎那樣不老不死,後來怎麼樣了他並不知道,因為短暫的授業後,楊易虎便離他而去,不肯再因為可知的離別而感傷…雖然不論如何都將在他心中刻下一道痕跡。
總之莫玄身世淒苦背負著家仇大恨,楊易虎在他被人追殺時救過他,那孩子便執拗的跟在自己身邊,苦苦哀求自己教他技藝,好報大仇。
那時候,楊易虎雖然沒有自覺,但他的毒術與火術已經練到極致,教導一個孩子成為毒聖能手全然不費力,只是他望著那個還沒有到他腰高的孩子,卻是躊躇了。
他冷硬死寂的心,竟猶豫著該不該讓這年幼的孩子,學會那些狠戾的血腥事。
可血海深仇的執念根深蒂固,就算他心狠的離開,那孩子也會義無反顧的去送死吧…既然如此,還是授以他想學之物才是上策,畢竟他沒有餘裕去開導人…因為他自己都缺人開導。
或許自己才是最可悲的人吧?最怨恨的,全都死透了,楊易虎縱有千仇萬恨,也已經無從發洩…而且最該恨的,分明是當初的自己…
不知是為了彌補什麼還是想平衡什麼,總之他還是收了那個孩子當徒弟。
相伴數年,楊易虎看著他一日日成長,而自己卻依舊是原先模樣,永遠揮趕不去的恐慌還在蔓延,他知道這孩子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拋下」他先死…
他知道自己受不了,這種永無止境的折磨到底還要持續多久?
他不知道,卻已經下定決心割捨,長痛不如短痛,在莫玄完成復仇後,便抽身離開,即使他在身後苦苦追趕,也不肯回頭…他實在是怕了。
重要的人一個接一個先走,這種恐懼直到現在還是讓他不敢跟人往來過甚,經常有意無意的跟人拉遠距離,或許也是他維持自我的最終防線。
莫玄在他身後的哭泣聲不絕於耳,楊易虎多年後還是經常會想起,或許他也恨過自己吧…如此決絕無情的師父,又有什麼好值得念想的?
楊易虎離開峽谷走了好久,在一處荒敗叢林中停下腳步,面前是個黝暗陰森的石窟,那是他當年帶著莫玄所住的地方。
他點起火折走進去,潮濕的空氣有點難聞,年深日遠,石窟中的東西早就衰敗腐爛,覆滿青苔的石桌石椅幾乎看不出原貌,地上散落著破掉的瓦罐瓷瓶,雖然有許多雜物,但都積著厚重的灰塵,不知多少年沒有人涉足了。
楊易虎沉浸在往事中難以自拔,目光流連的四下張望,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只覺天大地大,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徹底放鬆。
太過龐大的追憶轟炸著腦袋,楊易虎昏昏沉沉頭脹腦暈,忽然發起火來,為自己的懦弱感到可笑與憤怒,千里迢迢的來此,卻還是徘徊在過去歲月中,割捨不了釋然不了,什麼都沒能改變,什麼都做不了!
他發起狂,見什麼就掀什麼,能砸的全被他砸了,本來就已經夠亂的地方直接被他毀得更徹底,簡直像要毀滅一切…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他覺得不夠,甚至點起火藥,要讓石窟中的物什盡數葬於火中,只覺看什麼都不順眼,情緒起伏激烈,面上卻掛著蒼涼的笑。
從未有人看過他如此失態的模樣,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終究沒能擺脫「送行」的失落,即使只有數年的短暫相處,莫玄的存在與消亡還是讓他感到心塞,縱使直到他死楊易虎都沒再見過他,內心還是一樣難受。
如此脆弱,脆弱到可笑的心,而他也只剩這份心情還像個人了。
狂燄中楊易虎往外走去,卻忽然聽到齒輪絞動聲,入口地面附近的石塊移動,有個隱藏小坑敞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