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一：鏽蝕的齒輪與轉角的惡魔】
我叫伊森，是在一家知名手錶公司擔任設計部的職員。我的日常，就是處理官網的視覺更新、社群貼文，還有無止盡的內部印刷品排版。我自認是個腳踏實地、凡事認真的人，但或許就是太在乎別人的眼光，害怕破壞和諧，我的「踏實」往往成了別人踩著往上爬的墊腳石。
「本次新一季腕錶的社群視覺與官網改版，表現得非常出色。所以，部門決定將這次晉升副組長的機會交給 Kevin。」
經理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那些掌聲大得刺耳，彷彿每拍一下，都在嘲笑我的懦弱。
Kevin 坐在經理旁邊，露出他招牌的爽朗笑容，謙虛地鞠著躬說：「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我只是幫忙統整而已。」
我坐在角落，盯著投影幕上那些我熬了三個通宵、修改了無數次的排版圖，感覺胃裡一陣翻攪。Kevin 明明連基本的設計軟體都操作不好，他唯一的貢獻，就是在提案會議上，用極高的情商把我的設計理念，包裝成了他對經理英明領導的致敬。但我依舊什麼也沒說，只是跟著大家，機械式地拍著手。
下班後，天空下起了冷雨。
回到租屋處，我把隨手買的微波食品扔在桌上，連衣服都沒換，就先點開了手機。兩則未讀訊息靜靜地躺在那裡。
第一則是安養院傳來的：「伊森先生您好，提醒您，令尊這個月的照護與復健費用已經出帳，請於五號前繳納。」 第二則是女友傳來的：「你今天又要加班對吧？我們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你到底還有沒有想維持這段關係？」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簡單回覆了幾句安撫的話。接著，我走到書桌前，打開了檯燈與筆電。
螢幕的微光照亮了我疲憊的臉。這是我一天之中唯一的喘息時刻。我喜歡獨處，喜歡寫作，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一名作家，把有價值的故事分享給別人。雖然工作已經榨乾了我大部分的精力，打字的速度慢得像是在擠牙膏，有時枯坐一小時只能寫出幾百字，但我並不覺得絕望。
「生活雖然累，但總還過得去。」我常常這樣告訴自己。只要我一天堅持寫一點，哪怕速度再慢，總有一天能看到一點成果吧？
那天深夜，因為微波食品實在難以下嚥，我撐著傘走到街角的便利商店買宵夜。回程時，為了躲避突然變大的雨勢，我拐進了一條平時很少走的巷子，並在一間沒有招牌的小店屋簷下躲雨。
隔著玻璃門，店裡透著溫暖的黃光。我想著進去買包面紙順便避避雨，便推開了門。
「歡迎光臨。外面的雨很冷吧？」
櫃檯後方站著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他遞了一張紙巾給我，嘴角掛著一抹讓人無法看透的微笑。
「謝謝。」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肩膀，隨意打量著這間店。店裡沒有貨架，只有幾面看起來像鏡子的展示櫃。「老闆，你這裡是……？」
「你可以叫我 P 先生。」他雙手交叉放在櫃檯上，眼神平靜卻彷彿能看穿皮囊：「我這裡，專門販售能解決你『目前困境』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戒備地笑了笑：「你在推銷保險還是直銷？抱歉，我沒興趣，我也沒什麼困境。」
「是嗎？」P 先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聲音低沉且帶有一絲奇妙的韻律：「一個明明長期熬了數個通宵做稿子，功勞卻被只會拍馬屁的同事搶走的人，不算困境？」
我渾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他不顧我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平靜的語氣說著：「每個月要負擔安養院的沉重開銷，還要面對女友因為你沒時間陪伴而產生的抱怨。你每天拖著被榨乾的身體坐在電腦前，看著游標閃爍，卻因為過度疲勞而打不出幾個字……伊森，你真的覺得，你現在這樣叫『過得去』嗎？」
「你到底是誰？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有病吧！」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想推門離開。
「我是誰並不重要。」P 先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沒有阻攔，卻像生了根一樣釘住了我的腳步：「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很認真，伊森。但這個社會不獎勵認真，它只獎勵『討喜』。」
我握著門把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太在乎別人的眼光，害怕衝突，這讓你成了一個完美的墊腳石。」P 先生走到展示櫃前，輕輕敲了敲玻璃。幾張薄如蟬翼、閃爍著微光的半透明面孔浮現在空氣中。「這是我店裡的商品——『社交面具』。看看這張『高情商』面具，只要戴上它，你不需要再為人際關係內耗。」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蠱惑：「戴上它，老闆會立刻賞識你的圓滑，同事會喜歡你的幽默，升職加薪輕而易舉。有了錢和地位，你就能給父親更好的照顧，你的女友會對你死心塌地。最重要的是……你將擁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去完成你那遙不可及的寫作夢想。這不就是你現在最渴望的嗎？」
我轉過身，死死地盯著那張泛著柔光的面具。
「我不需要這種走捷徑的東西……」我嚥了一口唾沫，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我現在這樣確實很辛苦，但我還有辦法寫作。哪怕速度很慢，哪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成功，只要我踏踏實實地……」
「踏踏實實地被 Kevin 這種人踩在腳下一輩子嗎？」P 先生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我，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憫的嘲弄：「伊森，承認吧。你的努力，正在被你那不討喜的性格一點一滴地消耗殆盡。你還能撐多久？一年？兩年？直到你連敲擊鍵盤的力氣都沒有為止？」
他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進了我最脆弱的防線。會議室裡那刺耳的掌聲、安養院的催款單、電腦前空白的 Word 檔，全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內心的某個角落正在尖叫著危險，但現實的重擔卻早已壓彎了我的脊梁。
我緩緩地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轉過身，朝著那個被稱為 P 先生的男人，以及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具，走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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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社會只獎勵『討喜』卻懲罰『認真』，當那張能讓你少走十年彎路的完美面具遞到面前時，你，會選擇戴上嗎？」
-週六好懶，但還是擠一下時間生文章zz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