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最高議會外的長廊。
會議結束了,喧囂散去。冥王達克特獨自一人,行走在天堂這條以潔白雲石鋪就、神聖而明亮的長廊上。他的腳步虛浮,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力氣,沉浸在一種無邊無際的絕望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卻與神族輕盈步伐截然不同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
達克特回過神,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發現來者正是那位頭髮花白、身背古劍的150歲人類——老劍士。
「冥王陛下,請留步。」
老劍士在距離達克特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他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卑躬屈膝,只是不卑不亢地,用劍士的禮節恭敬地行了一禮。
「你有什麼事?」
達克特看著這位剛剛才在議會上提出要犧牲全人類來對抗他兒子的凡人,語氣冰冷如霜,眼神中帶著一絲厭惡,「如果是來宣揚你那套偉大的犧牲理論,就不必了。」
「不,老朽並非為此而來。」
老劍士抬起頭。他沒有被達克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嚇倒,那雙歷經滄桑卻依舊清澈的眼睛,直視著這位掌控死亡的君王。
「老朽在議會上,聽到了您最後說的話。您為了保護那個被視為『威脅』的存在,不惜與整個三界為敵。」
老劍士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
「老朽斗膽猜測……前幾日在人界失控的那位,那個擁有毀滅之力的『邪魔』……其實就是您的孩子,對嗎?」
達克特沉默不語。
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在這寂靜的長廊裡,這份長久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默認。
「老朽不明白。」
老劍士皺起了眉頭,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困惑與不解。
「既然他是您的孩子,是冥界尊貴的皇子,是含著金湯匙出生、擁有無上權力與地位的高貴存在……」
老劍士向前邁了一步,語氣急促
「那為何……為何他身上,會有如此巨大的、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殆盡的憎恨與痛苦?一個從小生活在愛與權力中的神,為何會對這個世界抱有如此強烈的毀滅慾望?」
轟。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生鏽卻鋒利的鑰匙,強行打開了達克特心中那個塵封已久、佈滿了灰塵與血淚的盒子。
他看著眼前這位正直、堅定,一心只想為人類尋找出路的老人。
他知道,對方並無惡意,也並非嘲諷,只是單純地、困惑地在尋求一個邏輯上的答案。
為什麼?
達克特在心中慘笑。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無力感與荒謬感湧上心頭。
我該怎麼告訴你?
告訴你,他曾是一個比你、比任何人界生靈都還要善良、還要溫柔的人類少年?
告訴你,他曾是你們的一員,卻因為承受了世間所有的惡意、背叛、霸凌與冷漠,被你們人類親手逼上了絕路,才在死後化為了憎恨世界的怪物?
告訴你,他身上那份讓你們恐懼、想要毀滅世界的憤怒,其根源,正是源自於你們人類本身?
還是告訴你,這一切悲劇的真正源頭……其實是我這個在一萬年前種下惡果的冥界君王?
這些話,在達克特的喉嚨裡翻滾,像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聲帶。
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這真相太過殘酷,也太過諷刺。
良久。
達克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眼中的銳利消退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他搖了搖頭,用一種沙啞的、近乎自語的聲音問道
「老先生,你見過一枚硬幣,只有一面嗎?」
「……什麼?」老劍士愣住了,不明白冥王此話何意。
「你們,以及天堂所有的神祇,都只看到了他身為『邪魔』的那一面——」
達克特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輕聲說道,「你們只看到了那份毀天滅地的力量,看到了那份想要撕碎一切的憤怒與絕望。」
他抬起頭,那雙赤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天堂的光芒,卻透著無盡的悲哀
「卻從來沒有人想過,也從來沒有人問過……在這枚硬幣的另一面,究竟是何等殘酷的過往,何等深沉的痛苦,才鑄就了……這份如此極端的憤怒與絕望。」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天生的魔。
「這個故事,太長,也太沉重。」
達克特轉過身,背對著老劍士,黑色的披風在身後垂落,顯得格外孤寂。
「不是在這裡,用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
達克特邁開腳步,身影逐漸消失在長廊盡頭的光影交界處。
只留下老劍士一人,拄著劍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冥王那句充滿深意、又帶著無盡哀傷的話語。
「硬幣的另一面」……
老劍士看著冥王離去的方向,原本堅定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搖。
他第一次意識到,那個被他們視為純粹邪惡、必須消滅的「邪魔」,或許……並不是他想像中那種單純為了破壞而生的怪物。
在那層猙獰的骨甲之下,是否也藏著一個……在哭泣的靈魂?
(第八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