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燈光比外面白得多。

金屬床一張一張排列整齊,白布覆蓋其上,空氣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氣味——不是腐敗,而是時間與消毒水混合後留下的痕跡。學生陸續進來,一年級與二年級混合編組,圍在各自的大體老師旁。這並非第一次合班上課。
解剖學是醫學教育的基石,新生第一次接觸人體,而二年級的學生則回來深化理解、連結臨床。兩個年級站在同一具身體前,看見的卻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教授站在室中央,聲音低沉而克制。
「這位是你們今天的大體老師。」
「請記住,你們所學到的一切,來自他的選擇。」
白布被掀開的那一刻,室內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有人下意識屏住氣,有人別開視線,也有人站得筆直,像是在面對一個莊嚴的場合。
張翠峰站在最前排。
在其他人還在適應那份沉默時,他已經自然地往前一步,雙手收在身側,背脊挺直,朝那具身體深深一揖。
不是儀式,
也不是表演。
只是一個醫者對另一位老師最基本的敬意。
這個動作沒有引起騷動,卻讓站在一旁的 Emma 微微一怔。她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具安靜躺著的身體,忽然覺得這個一年級的新生,對「學習」這件事的理解,與大多數人並不一樣。
解剖正式開始。
一年級的學生小心翼翼地辨認結構,二年級的學生則在旁補充、提醒,偶爾低聲討論血管與神經的走向。教授在各組之間巡視,提出問題,有時停下來,讓學生自行思考。
當問題落在肝臟與門靜脈系統時,四周一片靜默。
張翠峰沒有搶先開口,只在被點名時,才平靜地回答。語句不急不慢,結構清晰,像是在複述一條早已走過無數次的路。
教授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示意課程繼續。
而 Emma 在那一刻,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這堂課,對某些人而言,並不是第一次。
圖書館午後很安靜。
長窗外的光線斜斜落在書桌上,像一層薄薄的塵埃。
Emma 把剛借來的解剖圖譜攤開,指著其中一頁:「你睇,肝臟表面其實比想像中脆弱得多。書上話門靜脈壓力一高,周邊血管就容易破裂,但臨床上好多病人送到嚟,其實已經止唔到血。」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是在複述課本,也像是在回想實習時見過的畫面。
張翠峰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沿着圖上的血管走向劃過,沒有急着回答。
「書本多數只寫結果。」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真正致命嘅,往往係肝表面撕裂之後,門靜脈系統冇辦法即時收縮。」
Emma 微微一怔,抬頭望他:「你意思係……就算壓迫止血,都未必有用?」
他點了點頭:「血流量太大,而且位置太深。好多時候,醫生做嘅唔係救,而係拖時間。」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令她一時間接不上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所以急症室最怕呢類病人。明明人仲清醒,但轉眼就休克。」
他沒有反駁,只是把書推近了一點,讓她再看清楚那一段血管分佈。
「如果可以早一步知道邊啲結構最容易出問題,其實有方法避免去到嗰一步。」
他語氣淡然,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存在的事實。
Emma 看着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並不是一年生會有的語氣。
也不是單純背熟課本的人,會自然說出口的話。
「你以前……做過臨床?」她忍不住問。
他沒有即時回答,只合上書,輕輕搖頭。
「只是讀得多。」他說。
但她知道,這個答案,並不完整
傍晚時分,校園外那家披薩店燈光明亮。
玻璃門不時被推開,帶進初秋微涼的空氣,混合著烤麵糰與起司的氣味,形成一種只屬於大學城的日常喧鬧。
Emma 先一步進門,回頭朝他們招了招手。
「坐這邊吧,人比較少。」
張翠峰跟在她身後,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他只是順著她的安排坐下,並未對這頓晚餐抱有任何預期。
Emma 放下背包,轉過身來,語氣自然又熟稔。
「我正式介紹一下。」
她指向左側那名身形挺拔的年輕人,「這是張凱然Lucas ,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法律系大三。」
接著又笑著指向另一位,「這是他弟弟,張曜熙Evan,政治學系,大二。」
「你好。」張凱然率先伸出手,語氣沉穩而有分寸。
「聽 Emma 說,你是醫學院的一年級新生?」
「是。」張翠峰應聲,與他握手。
張曜熙也隨即笑著湊過來,語氣比哥哥輕快許多:「醫學系很累吧?我們這邊聽說你們一年級就要進實驗室,真的假的?」
這樣的寒暄,本該再普通不過。
然而,就在 Emma 話音落下、兩兄弟先後開口的那一刻——
張翠峰的視線,停住了。
第一眼,他以為只是錯覺。
陌生的環境裡,人偶爾會將相似的輪廓重疊在一起。
第二眼,他迅速否定了這個判斷。
理性告訴他,這樣的聯想並不成立。
但第三眼,他沒有再否定。
因為他所看見的,並不是「相似」。
而是結構。
眉骨的起伏。
目光停留的方式。
站立時,重心自然落在腳跟的比例。
這些不是會隨著年齡而改變的東西。
這些,是時間也無法帶走的痕跡。
他忽然覺得胸口一緊。
不是恐懼,也不是混亂,
而是一種幾乎令人屏住呼吸的——不可思議。
彷彿有人在毫無預警之下,
將他生命中最早、最深、
也最不該再次出現的輪廓,
重新放回了眼前。
「你們想吃什麼?」
Emma 已經走向櫃檯,翻看著餐牌。
點餐時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混亂。
張曜熙說得太快,原本要的辣肉披薩最後變成了全素;
張凱然已經起身,低聲向店員更換餐點,動作自然而乾脆。
在這一幕發生之前——
張翠峰已經知道會是這樣。
他知道誰會先站起來。
知道誰會笑著打圓場。
知道事情會被如何處理得妥當而平順。
當一切果然如他所料地發生時,
他的內心反而異常地平靜。
因為這已經不再是猜測,
而是一種確認。
而坐在對面的兩個人,並未察覺任何異樣。
張凱然與他對視時,微微點頭,神情自然得彷彿早已相識。
張曜熙坐下時並未刻意選位,卻不自覺地靠近了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張曜熙隨口笑著說,
「跟你坐在一起,好像沒什麼距離感。」
Emma 只當是性格投契,並未放在心上。
只有張翠峰明白——
這種熟悉,並不屬於今生。
他沒有表情,沒有追問,也沒有移開視線。
只是,在心中清楚地問出了一句:
為何你們都在?
本章完
小說只是文字,他們的聲音在另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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