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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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回北方老家的那天,天氣比城市裡冷得多。

火車越往北開,窗外的顏色越單純,最後只剩灰白兩種。那種乾淨讓人有點不安,好像所有聲音都會被雪吸走,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突兀。

祖父留下的老屋在村子最北邊,背後就是山。屋頂的瓦片換過幾次,牆體還算結實,門一推開,灰塵揚起來,在光束裡漂浮。

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浮現很多年前的畫面——暑假被丟來鄉下,滿身泥巴地在院子裡追雞,祖父坐在門邊抽菸,看著我笑。

那時候我嫌這裡無聊。如今城市裡的日子把人磨得像被拋光的石頭,我反倒想回到這種粗糙裡。

整理老屋比我想像中費力。窗框縫裡卡著枯葉,櫃子裡堆著發霉的報紙,灶台上還留著祖父用過的鐵鍋。

我一邊掃地一邊咳嗽,覺得自己像在跟過去談判。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以前同事傳來的工作群組消息,我看了一眼就關掉。

那些數字、方案、會議提醒,突然像別人的人生。


中午時,隔壁的王大爺敲門,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粥。

他一眼就認出我,還叫得出我小時候的綽號。我有點尷尬,覺得自己像個逃兵,突然回來佔據祖父留下的房子。

王大爺卻拍拍我肩膀,說回來就好,人還在,房子就有氣。

下午又來了幾位大媽,帶著抹布和熱水,嘴裡念叨我這孩子怎麼瘦成這樣。她們替我擦窗、整理被褥,動作俐落,彷彿這屋子一直等著有人住進來。

她們說起我小時候在山上迷路,被全村人舉著手電筒找回來的事,笑得很開心。

我也笑,儘管有些片段早已模糊,只剩冷風和松樹味。


天色暗得很快。山裡的夜不像城市那樣被霓虹撐著,黑得徹底。

我在屋裡升起火爐,木柴燃燒的聲音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牆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祖父為什麼總愛坐在這裡。他一整天不說幾句話,卻能看著火光發呆很久。

我把窗簾拉開,外頭的雪地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山影靜靜壓在遠方,像一條沉睡的獸。風從山那頭吹下來,掠過屋簷,發出低低的聲音。那聲音不算刺耳,反倒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村裡人白天聊得熱鬧,夜裡卻安靜得出奇。我突然意識到,這種安靜其實有重量。城市裡的喧鬧讓人分心,這裡的靜會逼人面對自己。

火爐的熱度慢慢傳到指尖,我脫下外套,靠在椅背上,覺得身體終於鬆下來。

手機訊號在這裡時好時壞。我把它丟到桌上,沒有再看。外頭的山在夜色裡沉默,卻讓人無法忽視。

那座山陪我度過童年,也陪祖父走完晚年。如今換我回來,住進這間老屋。

我記得山腰有一處天然溫泉,是我小時候無意間發現的。那時候覺得像祕密基地,誰也不告訴。

想到這裡,我忽然有點想上山看看。雪天泡溫泉,肯定會很舒服。

火爐裡的柴又爆了一聲。我起身添了兩塊木頭,火光更旺了些。屋子裡慢慢有了生活的氣息。灰塵、舊木頭、炭火味混在一起,意外地讓人安心。


夜深時,我躺在祖父留下的木床上,聽風從山裡吹來。那風帶著雪的氣味,冷冽卻乾淨。我閉上眼,心裡盤算著明天要上山的事。

村裡人說這幾天山裡雪厚,要小心迷路。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裡轉圈的樣子,忽然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屋內,像一層淡淡的霜。山還在那裡,沉默地等著人靠近。

我不知道這次回來會待多久,只覺得自己終於停下來了。

火爐的餘溫在夜裡慢慢散開,我聽著自己的呼吸,感覺這間老屋重新有了心跳。


隔天一早,我被屋外掃雪的聲音吵醒。

鐵鏟刮過地面的聲響清脆乾脆,像有人在替冬天劃開一道口子。我披著外套走出去,冷空氣迎面撲來,鼻腔瞬間清醒。

院子裡已經被清出一條小路。王大爺彎著腰,動作熟練地把雪推到一旁。他看見我,笑得眼角全是皺紋。

「回來第一個冬天,別小看這裡的雪。」他說。

我點頭,接過他手裡的鏟子幫忙。

鏟雪這種事,城市裡的人大概只在電影裡看過。雪一層層堆起來時很好看,真正動手清理,才知道它的分量。手臂沒幾下就發酸,我忍不住在心裡苦笑,這副身體在辦公室坐太久了。

忙完後,我想起山上的溫泉。那地方在半山腰,靠近一片松林。冬天泡一泡,應該能把骨頭裡的寒氣都趕走。

我回屋簡單收拾了毛巾和換洗衣物,穿上厚靴,準備出門。

剛走到村口,就遇見李大媽。她抱著一籃剛曬好的蘿蔔乾,看見我背著包,立刻停下腳步。

「要上山?」她問。

我笑著說想去泡溫泉。她的表情瞬間嚴肅了些。

「最近雪厚,路不好走。別走太深,小心迷路。」她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你在都市待久了,可別忘記……冬季的山,可是會吃人的。」

我點點頭,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

她看了看四周,像怕被誰聽見似的,才接著說起那個流傳已久的故事。冬天大雪封山時,山裡會出現一個白衣女子。長得好看,皮膚白得像雪。她不怕冷,常在山路或溫泉附近徘徊。

有人說她會把迷路的人引到更深的林子裡,等對方體溫散盡;也有人說,她偶爾會救人,把快凍死的人送回村口。

「總之,碰到她,運氣好壞全看你。」李大媽最後說。

我聽完笑了笑。這種傳說在北方不少見。雪女、山神、狐仙,換個地方名字不同,本質卻差不多。人總得替未知找個形象。山太大,雪太冷,若什麼都沒有,反倒更可怕。

「我小時候上山那麼多次,也沒遇過。」我說。

她瞪我一眼。「你小時候命大。現在年紀不小了,別逞強。」

我點頭答應,心裡卻有點莫名的期待。也許是太久沒有真正走進自然,連這種故事都讓人覺得新鮮。


離開村子後,腳下的雪開始變厚。

山路比記憶裡窄些,兩側松樹枝頭壓著白雪,偶爾有積雪掉落,發出悶悶的聲響。空氣冷得乾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冰意。

走著走著,我發現自己的思緒慢慢變得單純。沒有待辦事項,沒有訊息提示音。只剩腳步聲和呼吸聲。這種專注感很久沒出現過了。

山腰那片松林終於出現在眼前。我記得溫泉就在林子後面。童年時,我是跟著一股淡淡的熱氣找到那裡的。冬天裡,蒸氣在空氣中格外明顯。

我加快腳步,繞過幾棵高大的松樹,果然看見白霧在林間升起。那霧氣柔軟地盤旋,像在等待誰。

溫泉還在。石頭圍成的天然池子邊緣覆著一層薄雪,中央水面卻冒著熱氣。我站在池邊,長長吐出一口氣。這裡幾乎沒有變,連石頭的排列都和記憶裡一樣。

我脫下外套,將手伸進水裡試溫。熱度從指尖一路往上竄,舒服得讓人忍不住閉眼。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回來是對的。

就在我準備下水時,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踩在雪上卻幾乎沒有壓痕。我轉過頭。

霧氣裡,站著一個女人。


我愣在原地幾秒。

她站在溫泉另一側,霧氣繚繞之中,身影若隱若現。白色長髮垂到腰間,衣著單薄得不像是冬天該有的打扮。薄薄一層淺色布料貼在身上,風從林間穿過,她的衣角輕輕晃動。

第一個念頭是——好漂亮的美女。。

第二個念頭才是,怎麼會有人穿成這樣上山?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尷尬,彷彿有其他人出現在這裡很正常。

「你也來泡溫泉?」她開口,聲音清淡,像雪落在水面。

我回過神,點了點頭。「嗯,小時候常來。」

她微微頷首,走到溫泉另一側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這裡的主人。我心裡莫名生出一絲遲疑,卻又說不上哪裡奇怪。山裡偶爾也會有登山客,雖然冬天不多。

我背對她脫下衣服,試著讓自己顯得鎮定。下水那一瞬間,熱意包裹全身,骨頭都像被融化。這幾年在城市裡繃緊的神經,彷彿在水裡慢慢鬆開。

對面傳來水聲。她也下了水。

我抬眼看去,她安靜地靠在石壁邊,蒸氣在她肩頭凝成細小水珠。皮膚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卻又光滑得不像真實存在。她的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緒。

「你從城市回來?」她問。

我有些意外。「妳怎麼知道?」

「你身上有那種味道。」她說得很平淡。

我下意識聞了聞自己,只聞到木柴和肥皂味。「什麼味道?」

「忙碌。」她說。

我笑了一下。這回答太抽象,卻準得讓人無法反駁。

她沒有再笑,只是繼續問:「為什麼回來?」

我靠著石頭,望著天空。灰白色的雲緩慢移動,雪光映在霧氣裡。

「累了吧。」我說,「在城市裡待太久,什麼都很快。快到你來不及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我忽然覺得有點奇怪。通常陌生人聊天,總會交換幾句基本資訊。名字、來自哪裡、做什麼工作。她卻始終沒有提到自己。

我忍不住訊問:「妳呢?住在附近?」

她看著水面,手指輕輕撥動熱泉。「我一直都在山裡。」

這回答讓我心裡微微一震。我盯著她,想分辨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她的神情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霧氣忽然濃了一些。風聲穿過松林,帶來細碎的雪粒。

她又說:「冬天上山的人可不多,你不怕迷路?」

我笑了笑。「小時候迷過一次,全村找我。後來就記熟了。」

她抬眼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有些路,記得也會走錯。」

我正想追問,她卻轉開話題。

「城市裡有人等你嗎?」

這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一下,隨後搖頭。「沒有。工作有同事,生活有鄰居,真要說等我回家的,好像沒有。」

她低頭看著水面,像是在思索什麼。

溫泉的熱度讓人昏昏欲睡。霧氣在我們之間緩慢流動,時間變得模糊。

「妳穿那麼少,不冷嗎?」我終於問出心裡的疑問。

她看著我,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我不怕冷。」

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炫耀或解釋。

我本想說點什麼,卻忽然注意到她肩膀上的水珠沒有蒸發。按理說,剛出水的肌膚應該泛著紅暈。她卻始終蒼白,像從未被熱氣碰觸。

心裡那點古怪慢慢浮上來。

李大媽說過的話在腦中閃過。白衣女子,冬天出現,不怕冷。

我強迫自己別往那方向想。何況她就在我眼前,能說話、能呼吸。

「等會兒一起下山嗎?」她忽然問。

我看著她的眼睛,感覺裡頭像覆著一層薄霜。

「好啊。」有美女願意相陪,我自然同意。

她點頭,沒有再多話。

過了一會兒,我們同時起身。她的動作輕盈,腳踩在雪上幾乎沒有留下明顯痕跡。我彎腰穿衣時,餘光裡看見她的長髮在風中飄起,白得近乎透明。

溫泉的熱氣還在背後升騰。

但我總感覺,山裡的溫度似乎比剛才低了一些。


沿著上山來時的路,我們慢慢往山下走。

剛離開溫泉時,天空還透著一層淡淡的亮光。雲層厚,卻沒有要下雪的跡象。我走在前面,她跟在我身側,步伐安靜得幾乎聽不見。

林間的風忽然變得急促。松枝上的積雪接連掉落,砸在地面上,聲音悶悶的。

「這天氣變得真快。」我回頭說。

她抬頭看了眼天空,語氣很淡:「山裡本來就這樣。」

話音剛落,細雪從空中落下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片,沒多久就密集起來。風帶著雪打在臉上,刺刺的。我下意識加快腳步。這條路我小時候走過很多次,印象裡應該順著這片松林直下,就能看到村子的屋頂。

可走了一段,我忽然覺得周圍的景色有些陌生。

同樣的松樹,同樣的坡度,卻好像怎麼都走不到熟悉的轉彎處。雪越下越大,視線被壓得模糊。我心裡開始浮起一絲不安。

「妳還好嗎?」我問。

她走得很穩,呼吸平靜。「還好。」

下一秒,她忽然踉蹌了一下。

我連忙扶住她。「怎麼了?」

「腳扭到了。」她低聲說。

我蹲下看她的腳踝,並沒有明顯腫脹,可她的表情確實不像假裝。我猶豫了一瞬,然後轉過身。

「上來,我背妳。」

她沒有立刻動。雪落在她睫毛上,卻沒有融化。

「會拖累你。」她說。

「總不能把妳丟在這裡。」我笑了一下,「這種天氣,逞強沒好處。」

她沉默幾秒,終於靠近。我感覺到她的手搭在我肩上。

下一瞬間,寒意從背脊竄上來。

那種冷不是風吹的冷,也不是雪落在皮膚上的冷,而是一種貼著骨頭的冰涼。像把整個人浸進冰水裡。可我剛從溫泉出來,身體本該還殘留著熱度。

我咬牙穩住步伐。

「妳怎麼這麼冷?」我忍不住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聲說:「對不起。」

雪越下越急。路被掩得幾乎看不清。我心裡清楚,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能真的會迷路。腳踩在積雪裡,每一步都費力。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熱氣在眼前凝成白霧。

我停下來,把她輕輕放到一旁的石頭上。

「等等。」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抬頭看我,眼神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

「你會冷。」她說。

「總比兩個人一起凍著好。」我故作輕鬆地笑,「妳腳受傷,我得保證妳撐得住。」

她握著外套的邊緣,指尖蒼白得幾乎透明。

風聲在林間呼嘯,雪粒打在臉上生疼。我背對著風,再次蹲下。

「上來吧。」

這一次,她沒有遲疑。

她貼近我時,那股寒意依舊刺骨。可奇怪的是,我心裡反而安定下來。像是做了該做的事,其他就交給運氣。

走著走著,我忽然發現腳下的路變得清晰起來。

原本混亂的林子像被誰整理過,熟悉的轉彎出現在眼前。遠處隱約透出村子的燈光。

我愣了一下。

明明剛才怎麼走都找不到方向,現在卻像被人牽著回去。

雪勢漸漸小了。風也緩了下來。

我鬆了一口氣,加快腳步。

終於走到山腳,我彎下身,想把她放下。

背上的重量忽然變得很輕。

我怔住。

肩上的觸感消失了。

我猛地回頭。

背上只剩一團堆積的白雪,順著衣領滑落到地面。

周圍空無一人。

風停了,雪靜靜落下。

我站在原地,呼吸急促。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的對話、觸感、重量,全都像被抽走,只剩我一個人站在雪地裡。

遠處村子的燈火還亮著,溫暖而真實。

可我背上的寒意,卻還殘留著。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走回家的。

村口的燈光在雪裡顯得模糊,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剛才發生的事在腦子裡反覆重播——她的重量、她的聲音、她靠在我背上的冰涼觸感。

理智告訴我,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可那團雪落地的畫面太清楚,清楚到讓人無法自我說服。


回到老屋,我連火都沒添,就直接倒在床上。

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明明屋裡有餘溫,我卻止不住發抖。牙齒打顫,額頭卻燙得厲害。我勉強爬起來往火爐裡添了幾塊木柴,火光跳起來時,我整個人卻像被抽走力氣,又跌回床上。

發燒來得很快。

我躺在被子裡,腦袋昏沉,耳邊只剩風聲。山風拍打窗戶,像誰在外面徘徊。我想起李大媽說過的話,心裡浮出一個念頭——如果她真是雪女,那我現在這副樣子,算幸運還是不幸?

意識開始斷斷續續。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額頭上多了一隻手。

冰涼。

那種冷和雪不同,也和夜風不同。是貼著皮膚卻不刺痛的冷,像冰塊被布包著,慢慢壓在發燙的額頭上。我勉強睜開眼。

昏暗的火光裡,她坐在床邊。

白髮垂落在肩上,神情安靜。她沒有穿外套,卻看不出半點寒意。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卻無法給她添上一絲紅潤。

「你發燒了。」她低聲說。

我想說話,喉嚨卻乾得發疼,只擠出一聲模糊的音節。

她把手從我額頭移到臉側。冰涼的觸感沿著頸側滑下,我卻覺得那股寒意在壓制體內的熱。原本滾燙的血液似乎慢慢平穩。

「為什麼……回來?」我勉強吐出幾個字。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種難以分辨的情緒。

「因為你把外套給我。」她說。

我恍惚地笑了一下。「那妳……不是不怕冷嗎?」

她沉默片刻。

「我不怕冷。」她輕聲說:「可我知道人會冷。」

意識又往下沉。我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只覺得她的氣息靠得更近。她俯身時,長髮滑落在我肩頭,像一層細雪。

她低聲說了些什麼。

那語調很輕,像在耳邊呢喃。我努力想聽清,卻只抓到幾個模糊的字。什麼「不該靠近」,什麼「會帶來寒意」。句子在腦中拼不起來。

「沒關係……」我含糊地回應。

也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

下一瞬間,一抹冰涼貼上我的唇。

那觸感輕得幾乎像錯覺,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冷意從唇邊蔓延到胸口,卻沒有讓我更冷。相反地,身體深處那股灼燒感慢慢退去。

我呼吸變得平穩。

火爐裡的木柴發出細碎聲響,屋內溫度逐漸上升。奇怪的是,我卻覺得懷裡有一小塊冰,靜靜融化。

意識最後沉入黑暗前,我聽見她的聲音。

「別再為我受寒了。」


清晨醒來時,陽光從窗縫照進來。

頭不再發燙,身體只剩虛弱。被子整齊蓋在身上,火爐裡還殘留餘燼。我伸手摸額頭,溫度正常得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床邊沒有腳印。

窗外的雪地乾淨無痕。

我坐起身,胸口仍殘留著一絲冰涼的觸感,像被誰輕輕按過。

那感覺不像夢。

可如果不是夢,她又是什麼?

我望向山的方向。白雪覆蓋著整片林子,安靜得彷彿從未有人經過。

只有我知道,昨晚有人來過。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村裡突然傳來消息,有個小孩在山裡玩耍時走失了。人們迅速組織起尋找隊伍,而我也跟著加入。

手裡緊握著登山杖,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不安,只求不要出現什麼意外才好。

雪覆蓋了整個山林,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雖然記得一些路線,但雪地讓熟悉的標誌都模糊了。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霧氣,每一步都沉重而小心。

突然,遠處傳來孩子驚恐的喊聲。我循著聲音跑去,視線裡,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雪地間,哭喊著。

「過來這邊!」我大喊。

小孩看到我,立刻衝過來,我抱起他,感覺他身體微微顫抖,冷得發抖。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吼聲震動整片林子。

雪地抖動,枝條搖晃。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是熊的聲音。冬眠中的熊被吵醒,體型比我想像中龐大得多。它的眼神鋒利而不容置疑,仿佛一切人類規則在它面前都失效。

「小心!」我低吼,把孩子抱得更緊。雪地裡奔跑的節奏完全落在熊之後,每一步都感覺不及它。

我努力尋找掩護,但林子裡沒有什麼能遮擋的地方。熊的爪子劃過積雪,雪花飛濺,呼吸冰冷刺骨。孩子緊抱在我胸前,我感覺到他的心跳在我懷裡急速震動。

熊越追越近,我知道自己人類在雪地裡的移動速度遠不及它。心裡一片混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保護孩子。

下一秒,爪子掃過我背部,我感覺到劇烈的疼痛。疼痛從肩膀蔓延到整個背部,像被尖利的冰刀刺過。我咬牙忍住慌亂,抱緊孩子,奮力衝向前方。

就在這時,樹林另一側傳來獵槍聲。幾名村民及時出現,對著熊連開數槍。熊被迫停下腳步,怒吼著撤退,最終消失在遠方的樹林裡。

我跪在雪地上,背後劇痛,手還抱著孩子。積雪融了些血,背部的傷口明顯,但幸好沒有致命危險。

村民們迅速圍過來,一邊安撫孩子,一邊幫我處理傷口。冰冷的手法、粗糙的藥布和止血帶,我雖然感受到疼痛,但也總算放鬆下來。

至少,孩子平安了。


夜裡,我獨自回到老屋。背部已經經過簡單處理,雖然疼痛仍在,但身體比想像中堅韌。

就在我準備躺下休息時,熟悉的冰涼氣息再次出現。

雪女靜靜地站在床邊,白髮垂落,眼神關切而冷靜。她沒有開口,只是看著我的背部傷勢。火光映照下,她的輪廓像被雪霧裹著,透明卻又真實。

「妳又來了……」我低聲說,帶著些許驚訝與羞澀。

她輕輕點了點頭,手伸向我的肩膀,冰涼的觸感讓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她的眼神淡淡一笑,那一瞬間,冰意似乎有了柔和。

「我來看你。」

我微微點頭,心裡感到一股奇異的溫暖。即便她是雪女,甚至可能是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存在,但在這夜裡,她的關心比任何藥草、任何溫水都更有力量。

我靠在床上,她靜靜守護,像雪後的月光,冰冷卻柔和。

窗外的雪靜靜落下,屋內的火光跳動,映照在她白皙的臉上。這一刻我知道,有些存在,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像冬夜裡的溫泉,悄悄溫暖你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背部的傷口慢慢癒合,但夜裡的疼痛仍會不時提醒我昨天的驚險。

那天之後,我開始習慣一種奇怪的感覺——屋裡好像有人在默默觀察我,卻又不發出聲音。

果不其然,當夜我正躺在床上翻身時,窗外的雪光映進屋內,一道白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她像往常一樣,沒有開口,只是站在床邊,眼神關切而安靜。

「……又來了。」我低聲說,心裡竟然帶著些許期待。

她緩緩抬手,手指貼上我的肩膀。冰涼的觸感依舊,但這次不像上次那樣刺骨,而是一種柔和的冷,像是薄霧輕覆肌膚。

「妳這樣從山上這樣來回……不嫌麻煩嗎?」我試探性地問。

她微微低下頭,長髮如雪般垂落,掩住半張臉。

良久,她才低語:「我只是……看看你。」

那聲音輕得像冬夜裡的風鈴,卻意外地讓人安心。我笑了笑,忍不住開口:「妳不用每晚都來的,真的,我沒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仔細看著我的背部傷口。火光映在她的臉上,透出一種奇異的溫柔。

我心裡微微一動,第一次有種想要伸手握住她的衝動,但又怕破壞她那份不屬於凡人的氣息。

「這幾天,你有好好休息嗎?」她終於問,聲音仍冰冷,但帶著一絲柔意。

我點點頭,想說些輕鬆的話,但腦子裡只有剛才背後那股冰涼的感覺與她注視時的寧靜。「嗯……我沒事,只是……還是有點疼。」

她輕輕伸出手,指尖滑過我的肩膀,帶來冰涼卻不刺痛的觸感。像是幫助我把疼痛分散,又像在提醒我——她在這裡。

我忍不住低聲說:「其實……我希望妳能留下來。」

她抬起頭,眼神淡淡,像要把我看透,又像在衡量我這句話的重量。良久,她才說:「人與妖的差別很大,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輕聲回應:「我明白,但……我不介意。哪怕只是短暫,也好。」

她沉默,屋內只剩火爐的微光與雪落的聲音。片刻後,她微微點了點頭,白髮輕輕晃動,「……好吧。」

這個「好吧」,像是打開了一扇門,也像是給我們之間一種新的默契。

那晚,她就留在屋裡,靜靜守護著我。屋內的火光映照她如雪般的肌膚與冰白的髮絲,她並未說太多話,卻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窗外的雪繼續落下,覆蓋整片村落,也覆蓋了我心底的孤寂。那晚,我在雪女的守護下,睡得很踏實,像是被冬天的白雪輕輕包裹,連夢都帶著淡淡的清冷與溫柔。


之後的日子,雪女幾乎成了我夜裡的常客。她並不多言,也不會主動干涉我的生活,只是靜靜出現在屋內,像冬夜裡最平常卻又不可或缺的存在。

白天,我照常整理老屋、上山採些柴火、打理小菜園。她不曾跟我出門,也不曾打擾我的日常。可每到夜晚,她就會悄悄現身,陪我坐在火爐旁,或在我熟睡時守護床邊。

她的存在不張揚,卻像一股潤物無聲的力量,慢慢讓我心裡那股孤寂消散。

有一晚,我忍不住開口,想要試探她的想法:「妳……不會覺得無聊嗎?一直這樣看著我?」

她沉默片刻,然後微微歪頭,白髮隨意散落。

「我的生命很長,枯燥的日子比你想像的還多。但……陪你,並不討厭。」

我愣了一下,心底竟然升起一股暖意。

那種暖,不是身體的溫度,而是被理解、被接受的感覺。


接下來幾天,我試著與她互動更多些。煮水時,我會故意留一杯熱茶在她身邊;整理柴火時,我會把火爐堆得更穩,希望她能感受到家的溫暖。她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偶爾會轉頭看我,眼神中帶著淡淡的好奇與關切。

雪夜裡的火光映著她的輪廓,像融化的冰雪,溫柔得讓人心安。

從那晚開始,我們的相處多了些默契。她成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當夜深人靜,我看著她坐在火爐旁,偶爾抬手整理散落的髮絲,心底不再孤單。

白雪覆蓋了整個村落,也覆蓋了我心裡過去的孤寂。夜裡的寒風仍然刺骨,但屋內的火光和她的存在,像溫泉般,慢慢將冰封的心融化。

我知道,漫長的冬天還會繼續,而她也會像雪夜裡最安靜的光,陪我走過每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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