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邊際的黑暗空間中,一隻外表平平無奇的烏鴉緩緩振翅飛翔。
在這虛無的領域裡,每一次揮動羽翼看似都在浪費體力,但在烏鴉的瞳孔中,卻映照著某個極其明確的座標。這裡沒有聲音,只有規律的振翅聲在死寂中迴盪,讓人無法判斷時間究竟流逝了多久,是一瞬,還是千年。
漸漸地,純粹的黑暗被某種混沌的色澤摻雜,空間變得混濁且粘稠。
隨後,一道巨大的黑門,就這樣突兀地矗立在烏鴉面前。
門前坐著一名男子。他一身黑衣,眼神低迷,周身散發出如深淵般沉重的疲憊感。
烏鴉終於收起羽翼,落在大門前。
門前的男子緩緩抬起頭,在見到烏鴉的瞬間,那張原本平靜如死水的臉孔突然綻放出一個極其誇張的、戲謔的笑容。
「哎呀~這是哪陣風吹來的?竟然勞煩您大駕光臨了~」
烏鴉落在地面,身形在一陣扭曲的陰影中拉長,最終化成了人形。
與那名露出戲謔笑容的男子生得一模一樣。
剛從烏鴉變回原型的克羅嘆了口氣,語氣滿是不耐:「別鬧了,我有正事要問。」
「喔?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會讓『我』特地跑來問『我』呢?」坐在地上的「克羅」歪著頭,語氣輕佻。
克羅指了指那道高聳的門扉。
「我遇到了一點意外,受了點傷。醒來後發現記憶出現了斷層,我必須進去看一眼。」
守門的「克羅」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緊閉的門縫,轉過頭來,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目光看著克羅:
「既然是『我』的請求,同樣作為『我』的我,當然是……」
下一刻,他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不行。」
克羅的眉頭猛地皺起。
「自我拒絕?這不符合邏輯,除非……這是我自己下的禁制?」
守門的「克羅」挑了挑眉,朝一旁啐了一口:「呿,一下就被猜到答案,『我』果然還是這麼無趣。」
克羅冷哼一聲:「我自己想什麼,我會不知道嗎?但是……那段記憶裡包含了什麼危險的東西嗎?為什麼我要對自己下這種死命令?」
守門的「克羅」兩手一攤,顯得有些無奈:「誰知道呢?是『曾經的你』親手把記憶封鎖在此,然後留下我來看守。你當初交代過,只要是打著來檢查或是看一看這種企圖前來,一律不准開。」
「看來是真的觸碰到什麼禁忌了……連一點暗示都不能透露?」
空氣中突然爆開一個碩大的、鮮紅色的「X」圖案。
「要是再問下去,會觸發連鎖禁制的喔。到時候,你就真的永遠別想再踏進這裡了。」
克羅反而笑了出來,那是看穿真相後的冷笑。
「看來『我』也留了一點餘地嘛。還懂得警告,就代表這並非死路,而是『現在還不能』,對吧?」
兩個相同的男人對視著,隨後露出了同步率極高的狡黠笑容。
「好吧,換個應該不被禁止的問題。這總行吧?」克羅問道。
「你說。」
「這裡……還有多少道『記憶門扉』?」
守門的「克羅」露出了那種看好戲的表情,指著克羅的身後:「你自己看吧。」
克羅依言轉過身,眼前的畫面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在這片混濁且漫無邊際的空間裡,無數道一模一樣的黑色大門充斥著視野。而每一道門的前方,竟然都坐著一個「克羅」。
無數個守門人用那種像是看著傻瓜般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愣在原地的克羅。
「真令人好奇。」守門的「克羅」緩緩開口,「你到底是做了多少次危險到不能再危險的事,又或者觸犯了絕對不能沾染的禁忌,才會需要把記憶封在門扉裡,再分裂出一點點的本源來看守,反覆提醒自己。」
克羅無言以對。
守門的「克羅」搖了搖頭,那種無奈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個永遠學不乖的頑童。
「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再犯了。你,或者該說『我們』,總是記不住教訓。」
他坐回門前,身體漸漸石化,變得一動不動,但嘴唇依然在開合。
頃刻間,四周無數道大門前的「克羅」同時開口,千疊萬重的高頻重音在空間內轟然迴盪:
「回去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一股不可抗拒的排斥力猛然撞擊克羅的胸口,將他的意識強行拉出了這片混沌。
——
「……前輩……」
有什麼煩人的聲音正穿透迷霧傳來。
「前輩——」
那道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帶著一股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韌性。
「前輩!」
最後,那道嗓音伴隨著急促的敲門聲,直直地撞入了克羅的耳膜。
「吵死人了……啊!好痛!」 克羅下意識地想坐直身體,對屋外那個擾人清夢的傢伙表達抗議。
然而,一股遍布全身的劇痛與虛脫感瞬間襲來,讓他悶哼一聲,頹然地倒回枕頭上。
克羅前一次醒來,身體的狀況比現在還糟糕,他的身體在字面意義上是真的看起來快「碎掉」了。
過量的魔力溢出,讓脆弱的人類肉身瀕臨崩潰。
克羅花了不少手段才讓崩潰停止並穩定。
困惑的是,他完全不記得為什麼自己為何會成這副慘狀,又是為了什麼讓他做到這個程度。
莉莉的面容在記憶中閃過,觸發一陣刺痛。
克羅查覺到不對,所以才把自己的意識投射到腦海深處,也就是他為自己建立的「記憶殿堂」裡去尋找可能丟失的記憶。
活了幾千年,很多事情即便他不願意,也會被記住,過多的記憶只會讓他混亂,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他都需要將記憶分門別類、按照年份封存起來。
結果就是,他被自己設下的禁制趕了出來。
「被自己防了一手,真是......」克羅一陣自嘲。
「前輩!你在家嗎?」
克羅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吃力地挪動沉重的肩膀。 「真是久違了……這種魔力虧空的感覺。」
「前輩,我帶了媽媽做的派喔~是肉派喔~~」
「我到底是做了什麼,能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克羅端詳著自己的手掌,手指的皮膚上緣佈滿了細微的不規則線條,像是瀕臨破碎的陶器。
「還有燉菜~~」
「我記得……在記憶缺失前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去了禁忌山谷一趟。」克羅繼續喃喃自語,試圖拼湊碎片,「還遇到了一隻小老鼠……」
想到這裡,克羅朝著屋內陰喊了一聲: 「摩卡!」
一道白色的小身影飛快地從角落竄出,靈巧地落在克羅的面前。
「是!魔、克羅大人有什麼命令要向摩卡交代的?」
「破山鼠」摩卡露出兩顆突兀的門牙,拼命挺起胸膛,試圖讓自己的模樣看起來既恭敬又精幹。
「不要爬到我的床上,下去。」
「是!」魔卡跳到地上。
「前輩,我帶好多東西,拿得好累喔……」門外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委屈得哭出來了。
克羅再次揉著額頭,目光轉向摩卡。
「妳剛才是從廚房的方向出來的吧?說,偷吃了什麼。」
摩卡瞬間大驚失色,支支吾吾地回應:「那、那個……小的肚子餓了,只是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
即便沒有抬頭,摩卡也能感受到頭頂上方,克羅那道死魚眼投射過來的目光越來越不友善。
「是花生醬……」
「前輩快開門啦~~我知道你在家的~~」
「還有別的東西嗎?」克羅語氣平緩,卻讓摩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沒、沒有了!小的保證!小的可是依照大人的命令,非常認真地守著那個人類女孩好幾天,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真的是餓到受不了才……」
克羅長嘆了一口氣。
「真沒看過會把自己餓著的笨老鼠。叫妳看著她,妳就真的在那裡『一直看』啊?監視魔法是學假的嗎?」
「破山鼠一族……天生不會魔法……」
克羅語塞,心中暗罵薇爾薇特到底是怎麼挑的,竟然選了這種「小廢物」當眷屬。
「前輩!我要生氣了喔!」
「克羅大人……」摩卡小聲提醒。
「又有什麼事。」
「您需不需要先回覆門外那個人類……」
「她叫莉莉。」
「是,摩卡記住了。」
「給妳新的任務,從今天開始,妳就是她的契約鼠了。」
「啊?」摩卡愣住了。
「啊什麼啊。記住,用『平等契約』。要是用主僕契約,妳反饋回去的魔力屬性對她的人類體質太過負擔。」
「遵命!」
「好,現在去開門。不管用什麼方法,最好讓她第一眼看到妳,就想主動跟妳契約。」
摩卡在克羅的威壓下,認命地接受了這項日後將讓她操碎鼠心的艱鉅任務。
她跳到門把上,用盡全身力氣一擰,接著輕巧地落回地面。
在門扉緩緩開啟的這短短幾秒內,摩卡腦中飛速轉動,思考著該如何發揮破山鼠的種族優勢,才能讓這個人類少女看上她,非此鼠不可。
最後,她選擇了最原始的方法——
「終於開門了……前輩,我進來囉——欸?這是什麼?」
映入莉莉眼前的,是一隻翻著粉嫩肚皮、正四肢朝天仰躺在地上的「天竺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