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大同區的老公寓,總有一種散不去的潮濕氣息。
即便是在這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八月盛夏,那種混合著壁癌、舊報紙與長年油煙的味道,依然像是一層薄膜,緊緊地貼在皮膚上。晚間七點半,室外的蟬鳴已經歇止,取而代之的是遠處高架橋上隱約傳來的車流聲,以及鄰居電視機裡政論節目激昂的對答。
闕家的餐廳裡,一盞有些年頭的圓形日光燈管微微閃爍,發出低頻的嗡鳴聲。
這張鋪著透明塑膠墊的圓木餐桌,邊緣已經因為長年使用而有些泛黃捲曲。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一盤醬色濃郁的紅燒肉、一碟微焦的炒青江菜、還有一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苦瓜排骨湯。
闕恆遠坐在背對廚房的位置,低著頭,手裡的筷子機械式地撥弄著碗裡已經冷掉的白飯。
他能感覺的到對面那兩道銳利的目光,像是不帶溫度的探照燈,正一寸一寸地掃過他的頭頂。
「恆遠,你那份工作,我下午已經跟你陳伯伯打過招呼了。」
說話的是闕振德。
他放下手中的陶瓷碗,發出一聲輕微卻沉重的碰撞聲。
他習慣性地挺直了背,即便是在自家餐桌前,他依然維持著那種在公務機關待了三十年、一絲不苟的威嚴感。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公文:
「下禮拜一早上九點,你直接去報到。」
「雖然是基層助理,但只要你肯學,那也是正式編制,比你在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公司混的要強得多。」
闕恆遠夾起一片青菜,卻沒有送進嘴裡,只是看著那菜葉上的油光在燈下反射。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
「爸,我說過,我自己有投履歷了,那間設計工作室……」
「設計?」
「那種今天有案子、明天沒飯吃的東西叫工作?」
闕振德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輕蔑的弧度,
「闕恆遠,你都快三十歲了,可不是三歲小孩啊。」
「你以為在那種地方畫畫圖、搞什麼創意,就能養活你自己?」
「還是你覺得,跟你整天混在一起的那群人,能給你什麼未來?」
「他們有名字的。」
闕恆遠終於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壓抑的火光,
「清禾、凝雪、慕羽、映嵐,」
「他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不是什麼『那群人』。」
坐在一旁的林亞芳輕輕嘆了口氣。
她伸手拿過闕恆遠的湯碗,替他舀了一勺苦瓜,動作顯得溫柔而細緻,但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一種綿裡藏針的重量。
「恆遠,媽媽知道你重感情。」
「但你也要替我們想想。」
林亞芳把湯碗輕輕推回他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爸爸為了幫你求這個位置,」
「在那邊跟人家喝了多少杯酒、說了多少好聽的話?」
「我們辛苦了一輩子,供你讀書到大學畢業,」
「不就是希望你以後能有個鐵飯碗,過得安穩一點嗎?」
「你現在這樣整天跟那幾個女生混在一起,」
「鄰居都在指指點點了,」
「說你一個大男人,正經事不做,」
「整天跟一群沒家教、沒背景的女孩子鬼混……」
「媽,她們很有教養,而且背景也不是她們能選擇的。」
闕恆遠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握著筷子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清禾每天加班到九點,凝雪要把薪水都給家裡,她們比誰都努力在生活。」
「為什麼在你們眼裡,只要不是公務員,只要家裡沒錢,就叫沒家教?」
「夠了!」
闕振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餐桌上的塑膠墊震動了一下,湯匙在瓷碗邊緣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電風扇規律的、嘎吱嘎吱的運轉聲。
「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態度?」
闕振德盯著闕恆遠,眼神嚴厲得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
「為了那幾個背景不清不楚的女人,你跟我頂嘴?」
「我實話就告訴你,我已經跟她們家裡打過電話了。」
「那個姓悅的、姓伊的,家裡是什麼樣子,我查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個玥映嵐,一個護理師,整天跟你們湊在一起不回家,像什麼樣子?」
「我已經警告過她們,離你遠一點,否則……」
闕恆遠的腦袋嗡地一聲,耳鳴聲瞬間蓋過了周遭的一切。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父親,那張熟悉的臉孔此刻顯得如此陌生而扭曲。
「你打電話給她們?」
「你憑什麼?」
「你憑什麼去干涉她們的生活?」
闕恆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們已經活得很辛苦了,」
「你為什麼還要在那種傷口上撒鹽?」
「因為我是你爸!」
闕振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有義務修正你歪掉的人生。」
「我警告你,闕恆遠,下禮拜一去給我報到,這是對你的最後通牒。」
「還有,你的手機、電腦,從今天起我會控管。」
「在那份工作穩定之前,你不准再見那四個人。」
「如果你敢踏出這家門一步,你就永遠不要再回來。」
林亞芳在一旁抹了抹眼角,聲音帶著一絲哭腔:
「恆遠,你就聽你爸的吧。」
「我們是為你好,我們只有你這個兒子,」
「你不能這麼自私,不顧我們的面子,也不顧我們老了誰來養啊……」
那句「為你好」,就像是一條沉重的鐵鍊,一圈一圈地纏繞在闕恆遠的脖子上,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看著這間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屋子,牆上的全家福照片、他小時候得過的獎狀、還有角落裡那台老舊的電視機。
這一切原本應該是避風港,此刻卻像是一座裝潢華麗的地牢。
他突然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
那種冷靜是從極致的絕望中生長出來的,像是深海裡的冰核。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地將那口冷掉的白飯送進嘴裡。
「……我知道了。」
他輕聲說道,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闕振德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碗來重新開始吃飯,語氣緩和了一點:
「知道就好。」
「以後你就會明白,這世上只有父母是不會害你的。」
「快吃吧,菜都涼了。」
林亞芳也止住了哭泣,忙不迭地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闕恆遠碗裡:
「對對對,多吃一點,」
「看你最近都瘦了。」
「明天媽媽去市場買你愛吃的魚……」
闕恆遠沒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吃著那碗苦澀的飯。
每一口嚼在嘴裡,都像是在咀嚼著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
晚飯過後,他依照慣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是一個不到三坪大的空間,書架上塞滿了設計類書籍,牆上貼著幾張他自己畫的草圖。
他坐到書桌前,聽著客廳傳來父親看新聞的聲音,以及母親在廚房洗碗的碰撞聲。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的微光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眼。
他在名為「五人小組」的通訊軟體群組裡,看到了幾分鐘前傳來的訊息。
悅清禾:『恆遠,你爸剛剛打電話來我公司了……他在總機那邊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我老闆找我去談話了。』
伊凝雪:『我媽剛剛突然闖進我房間,把我存摺搶走了,說是你爸跟她說我存錢是為了跟你私奔……』
千慕羽:『我爸說,如果我再跟你們鬼混,他就要把我趕出去。』
玥映嵐:『恆遠,你在嗎?我剛下班,在醫院門口哭了好久。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闕恆遠看著螢幕上那些文字,每一行都帶著血淚,每一句都像是在對他求救。
他能想像悅清禾在辦公室裡的尷尬,伊凝雪對家人的絕望,千慕羽的憤怒,還有玥映嵐在醫院門口的孤獨。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他們五個人曾經在河濱公園喝著便宜啤酒、談論未來夢想的畫面。
那時候的陽光多麼燦爛,風多麼自由。
而在這裡,在這間台北的老公寓裡,只有無盡的窒息與壓迫。
他睜開眼,眼神裡不再有猶豫。
他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地跳動著。
闕恆遠:『對不起,全是因為我。』
闕恆遠:『如果留在這裡,我們所有人都不會有未來的。這不是生活的樣子,這只是在等死而已。』
螢幕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片刻後,訊息一條接一條地跳了出來。
悅清禾:『那我們能怎麼辦?』
伊凝雪:『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真的。』
千慕羽:『哪怕去路邊乞討,我也不想再聽那些羞辱人的話。』
玥映嵐:『恆遠,只要你在,去哪裡我都跟。』
闕恆遠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門外,父母正在談論著下禮拜一他報到後的薪資規劃,語氣輕鬆得彷彿已經掌控了他餘生所有的劇本。
他咬了咬牙,打下了那句將會徹底撕裂他原本人生軌跡的話:
闕恆遠:『走吧。』
闕恆遠:『帶上最簡單的行李,證件一定要拿。凌晨三點,老地方防汛道路集合。』
闕恆遠:『不要開燈,不要驚動家裡。誰都不要回頭。』
發送完這幾行字,闕恆遠覺得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放下手機,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窗外的台北夜景依然繁華,霓虹燈閃爍不停。
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一場大逃亡,已經在午夜降臨前,正式拉開了序幕。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塵封已久的舊背包。
他的動作極輕,每拉開一次拉鍊,都要停下來聽聽門外的動靜。
衣服、內衣褲、一雙舊球鞋、充電器。
還有他最重要的那組畫具。
最後,他打開抽屜,拿出了那本他私下藏起來的存摺。
雖然裡面的金額微薄得可憐,但在這一刻,那卻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是張平凡的臉,帶著常年加班的黑眼圈,以及一種長期受壓抑的瑟縮感。
但此刻,在那雙瞳孔深處,正有一種決絕的火焰在悄悄燃燒。
凌晨一點。
客廳的電視聲終於熄滅了。
父母的房門傳來落鎖的聲音。
凌晨兩點。
外面下起了午後雷雨後的陣雨,雨水拍打在遮雨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闕恆遠坐在床沿,背著包包,手心全都是汗。
他盯著手機上的時間,看著數字一分一秒地逼近那條分界線。
這不是一場冒險,這是一場求生。
他在心底默默地對這間屋子、對那對在隔壁熟睡的父母說了最後一聲再見。
那是告別,也是一種徹底的決裂。
三點整。
他輕手輕腳地旋開房門鎖。
木質地板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呻吟,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門。
客廳裡,空氣依然悶熱。
晚餐吃的那盤紅燒肉味道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帶著一種腐朽的安逸感。
他推開大門,鏽蝕的鐵門發出尖銳的吱呀聲。
他停住動作,心跳幾乎停擺。
隔壁房裡傳來父親翻身的聲音,隨後又歸於寂靜。
闕恆遠跨出門檻,輕輕地將門帶上。
鎖舌扣上的那一聲清脆的「喀嚓」,標誌著他這輩子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轉身,跑向樓梯間。
黑夜潮濕的冷風撲面而來,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原來台北的空氣,也可以這麼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