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的故事,停在一個很狼狽的地方。 青春好像常常就是這樣— 想逞英雄的時候,往往最容易出糗。 但有些事情,也總是在那種時候,慢慢開始。 例如友情, 例如喜歡, 例如那些還說不清楚的人生問題。 ——
5 補習補得我快喘不過氣,終於熬到了暑假。雖然還是得去學校上暑期輔導,但至少比平常多了許多偷閒的時間。 那天老爸老媽說要去南部幾天,叫我乖乖在家看門。反正外頭暑氣逼人,我本來也只想窩在家裡吹電風扇。 正無聊著,樓下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叭噗~叭噗~叭叭噗~ 叭噗伯來了。 我帥氣地順著樓梯扶手滑到一樓,跑去買了兩支叭噗。一支是我最愛的花生口味,一支是陶媽最愛的芋頭口味。 叭噗伯右手拿著冰杓,使勁往冰櫃裡挖,再用左手穩穩托著餅乾殼,巧妙一塞,一球圓滾滾的冰就站好了。叭噗伯常說,賣叭噗也是門技術活,冰要是塞不好,你跑沒兩步,它就會掉到地上。 我正捧著兩支叭噗得意,森森剛好從對街走來,跟我打了個招呼。 「妳喜歡什麼口味的叭噗?」我問。 「花生口味的。」 我想都沒想,就把手上那支花生口味遞給了她。 「剛剛去哪裡啊?」我裝作隨口問。 「秘密。」她答得有點含糊,神情似乎有些為難。 「我正悶得發慌,陪妳走回家吧。」 我表面上一派自然,心裡其實盤算得很精。要是跟森森往前走到公園那邊,搞不好會遇見小胖,那可就尷尬了。還是往她家那個方向走比較安全。 天氣熱得要命,我得趕快把另一支叭噗解決掉,不然沒幾步就要化了。我一大口咬下去,忽然想起陶媽常說,有顆粒的芋頭冰最好吃。 完了。 我真是個見色忘陶媽的壞東西。 「你在想什麼?」森森偏過頭看我。 「沒、沒有啊。」 「小心——」 她才剛出聲,我一腳就踩了下去。 軟爛爛的一團。 下一秒,我手裡的叭噗也飛了出去。 完了。 形象全毀。 我大概直接掉進了十八層地獄。 難道這就是見色忘陶媽的報應? 森森先是一愣,接著笑得快彎下腰來。 「哈哈哈!你今天走狗屎運耶!可以去買愛國獎券了!」 也不想想是誰害我分心的。 我一邊在路邊草叢上拚命刮鞋底,一邊恨恨地想:最好別讓我抓到是哪隻狗幹的。 天氣熱,蟬叫得又吵,我整個人火氣大得不行。回頭看那片被我蹭過的草,它們大概也很想宰了我。 沒多久,我們就走到了森森家門口。 「謝謝你陪我回家,還有謝謝你的叭噗。」她笑著說。 「呵呵……」我只能乾笑。 「坐一下吧。」她指了指樹下的木板凳。 我們坐下後,我終於把那件事問出口。 「對了,森森,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嗯?」 「上次我跟小胖來找妳摘青芒果,妳不是有把一隻小紙船放進水溝裡嗎?我還看到妳嘴裡一直念念有詞。」 森森沉默了一下,忽然側過臉,用一種故意陰森森的聲音說: 「既然都被你看見了,那我就老實告訴你——那船上載著……冤魂。」 我整個背脊一涼。 小胖說的鬼屋、鬼火、怪事,該不會都是真的吧?我現在可是正坐在鬼屋外頭啊。大熱天裡,我竟覺得腳底一陣發冷。 結果森森下一秒就笑了出來。 「騙你的啦!你怎麼這麼好騙啊!」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忍不住扮了個鬼臉回敬她。 「還好妳沒順便跟我說,妳其實是……」 我吐出舌頭,眼睛往上吊,做出一副女鬼樣。 森森笑了一下,笑容卻很快淡下去。 「那不是什麼冤魂船。」她低聲說。 「那是寄給我爸爸的信。」 我愣住了。 她望著不遠處的水溝,聲音變得很輕。 「我剛剛去看爸爸……我很想他。」 她停了一下,才又補了一句: 「我爸死了。」 說完這句話,她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笨拙地伸手拍拍她的背,脫口而出一句全世界最沒用的安慰: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 森森抬起頭,眼角明明還帶著淚,卻又忍不住笑了。 「厚,你真的很不會安慰人耶。」 我都快被她弄糊塗了。 她明明在難過,卻還是能笑出來。 我想了想,趕緊換個話題。 「對了,我們家有《京華煙雲》,妳要不要看?」 「你還記得啊?」她有點意外,「我只是隨口問問。」 隨口問問? 我差點當場吐血。 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潛進我爸書房,才把那本書弄到手,還熬了好幾天才看完,連放回去都費盡心思。結果她居然說,她只是隨口問問。 森森像是沒注意到我內心的重傷,只是低聲說: 「那本書是我爸爸很喜歡的書。他常說,人生就像煙雲,很多東西其實都不是真的。情不是真的,錢不是真的,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也太悲觀了吧。」我忍不住說。 不過我心裡也承認,《京華煙雲》有些地方,還真有點那個味道。 天色漸漸暗了,森森站起來拍拍裙子。 「我該回去了。明天晚上有空嗎?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一聽,整個人差點從板凳上彈起來。 「有啊!幾點?」 「八點,還是約這裡。」 她說完就進了門。 我回家的路上一路吹口哨,心花開得比我家陽台那盆杜鵑還燦爛。 一路上,我甚至主動跟一樓賣報紙的老毛先生聊了好幾句。平常我其實不太愛跟他講話,因為他的鄉音重得很,常常要聽半天才聽得懂。不過老爸很喜歡跟他談天,總說老毛先生是個有智慧的人,跟他說話會有啟發。 接著又碰上四樓房東太太,正拖著菜籃車,提著大包小包爬樓梯。我順手把東西全搬上四樓,房東太太笑得合不攏嘴,一直誇我媽好福氣,有個這麼體貼的兒子。 她那麼爽朗,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很早就失去獨子的母親。 我才剛走回家門口,陶媽就冷不防在旁邊冒出一句: 「跑去哪裡鬼混啦?叭噗是買到美國去了喔?」 我差點嚇到魂飛魄散。 「陶媽,妳嚇死我了!」 「瞧你那副做虧心事的樣子,」她瞇著眼看我,「我剛才在陽台上可全看見了。」 我立刻湊上去討好。 「陶媽,妳要幫我保守秘密喔。」 「知道啦。」她哼了一聲,「剛剛你媽還打電話回來問,我替你掩護,說你去幫我買東西。」 「我就知道陶媽對我最好了!」 我用力一把抱住她。 「輕一點、輕一點!陶媽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抱散了。」 我笑著放開她,心裡卻還一直掛念著明天晚上。 「陶媽,等待是不是很累人啊?」 陶媽正端著一杯冷掉的老人茶,聞言抬頭看了我一眼。 「等待這玩意兒,其實挺有趣的。」 我不解地看著她。 她慢慢喝了一口茶,才說: 「除了死之外,你永遠不知道,人生還會等到什麼。等到一個開心,等到一個難過,等到一個無奈……不過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想知道答案。」 我愣了愣,忽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等待是漫長的,是惱人的, 卻也讓人忍不住期待。 --- 6 森森家靠著山邊,到了晚上,四周黑得有點嚇人。還好田埂邊零零落落有幾盞路燈,不然要是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我一下,我大概真的會當場魂飛魄散。 我明明記得約的是八點,還特地犧牲了我最愛的《梅花特攻隊》跑出來。那可是我的晚間精神糧食,每次片頭曲一播,我都會跟著熱血沸騰地唱主題曲:「我是中國人—」 結果我在約好的地方等了半天,還是沒看見森森。 該不會被放鴿子了吧? 反正再往裡走一點就是她家,我心一橫,乾脆自己找上門去。 那扇紅色大門開著一半,我站在外頭,小小聲地喊: 「森森?森森?」 才剛喊兩聲,突然有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整個人條件反射似地往前一跳,差點沒叫破喉嚨。 「啊——!」 那一聲叫得實在不怎麼好聽。 最近被嚇的次數太多,我覺得自己大概真的得去收驚了。 森森站在我後面,一臉無辜。 「對不起啦,我剛剛在哄我媽睡覺。可是你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吧?」 我摸了摸胸口,覺得臉色大概白得跟紙差不多。 「沒辦法,丁大俠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我只能自嘲。 森森笑了一下,把門輕輕帶上。 「走吧。」 她帶著我往山邊的水田走去。月光淡淡鋪在田面上,風一吹,水波晃動,像碎銀一樣閃。四周全是蛙鳴,還有零零星星的小光點,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妳剛剛還要哄妳媽睡覺啊?」我問。 森森點點頭。 「我爸走了以後,我媽就瘋了,時好時壞。」 我一下不知道該接什麼,只能低聲說: 「她一定很愛妳爸吧。」 森森看著前面,淡淡回了一句: 「可能吧。可是我爸不這麼認為。」 她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和年紀不太相襯的憂鬱。明明我們都只是國中生,她身上卻好像已經裝了太多大人的事。 我想起上次在她家門口聽見的琴聲,便問: 「對了,那天我去找妳的時候,有聽到鋼琴聲。」 「那是我媽彈的。」森森說,「她很會彈琴。我爸以前常說,我媽彈琴的樣子最美。」 我腦海裡忽然浮出一個很安靜的畫面:燈光、鋼琴、男人坐在一旁聽著,眼神溫柔。 「妳今天是要帶我來看螢火蟲嗎?」我指著田邊那些明明滅滅的小光。 「嗯。雖然這個季節已經少很多了,不過還是有。古道那邊更多。」 她伸手指向更黑的山邊,可我什麼都看不清,只好作罷。 我們兩個蹲在田埂旁,看著那些小光忽遠忽近地飛著。我一時手癢,伸手就想抓一隻。 「別抓。」 森森連忙出聲。 「他們可能是一些還沒找到回家路的靈魂。」 我縮回手,看著那一點一點的微光,忽然也不敢亂動了。 過了一會兒,森森忽然問我: 「你相信輪迴嗎?」 「沒認真想過耶。」我想了想,「不過應該有吧。」 她望著田裡,聲音很輕: 「我常常在想,如果真的有輪迴,那為什麼還要打仗?」 「什麼意思?」 「就是……」她慢慢說,「人們嘴裡說愛國、報國,可如果真有輪迴,這一世是敵人,下一世會不會變成家人?會不會變成你很愛的人?如果真是那樣,為什麼還要彼此殺來殺去?」 我抓了抓頭,還是覺得有點聽不太懂。 但下一秒,我忽然靈光一閃。 「照妳這樣說,姚木蘭今天抗日,說不定明天就投胎去日本了。」 森森轉頭看我,竟然笑了。 「你還真有慧根。」 我被她誇得有點得意,便順口接了下去: 「我只是覺得,打到最後,大家都殺紅了眼,誰還會去想,對面那個人,也許前世和自己其實很親。說不定是母親、是孩子,或者是自己最愛的人。要真是那樣,不是很可怕嗎?」 森森安靜了一下,才輕輕說: 「因為我爸是軍人,所以我常常會想這些問題。可是這種話,我不敢跟別人說。別人一定會把我當怪胎。」 「那妳為什麼跟我說?」 她望著田裡的光點,像是在想答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 「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說。」 我心裡一熱,嘴上卻還是忍不住耍賤。 「因為我帥。」 森森白了我一眼。 「少臭美。」 我們又蹲了一會兒,直到那些小光越來越少,田野也更安靜了。 「很晚了,該回去了。」森森站起來說。 我跟著她往回走,走到她家門口時,忽然看見前方草叢邊有一團一團的綠光,嚇得差點又跳起來。 「那、那是什麼?鬼火嗎?」 森森忍不住笑。 「不是啦,那是一種會發光的蕈。」 我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小簇一小簇的菇,幽幽綠綠地亮著,竟然還挺美。 「真的耶……」 走到門口時,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那句話擠了出來。 「明天……我可以去妳家嗎?」 我趕緊補了一句: 「我想看看伯母。」 其實我真正想看的,是森森的世界。 森森沉默了片刻,才說: 「星期天吧。」 我點點頭。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會慢慢學會等待這件事。 --- 7 暑期輔導雖然煩人,但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因為我是那種典型的被動型學生,沒人逼,書就不會自己打開。也因此,我們這群天天補習的,成績居然還比不上從來不補習的森森。 那天下課後,小李神神秘秘地說,他知道一個騎腳踏車很過癮的地方,問我們要不要去。 當然去。 「我們來比誰騎得快!」小李一跨上車就先下戰帖。 「喔吼——!」 山路上半台車都沒有,我們三個一邊大叫,一邊迎著風往前猛衝,像瘋子一樣。 「騎慢一點……我快沒力了……」小胖在後面喘得像快斷氣。 我回頭笑他: 「小胖,你真的要多運動!」 「快到了!」小李在前頭喊。 不久後,我們把腳踏車一股腦甩在路邊,跟著小李走上一段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座廟。 小李說,這座廟以前香火很好,後來因為一些事,漸漸沒落了。可那位老師父一點也不在意,只說,守住初心,老老實實念佛就夠了。 廟裡果然安靜得很。 山下那些雜音、車聲、人聲,全都被隔在很遠的地方。站在那裡往下看,人小得像螞蟻,我們也不過是其中的一隻。 我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很渺小。 往遠處看去,天竟像沒有盡頭一樣。 小李在石階邊坐下,輕聲說: 「這裡很安靜吧?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只有在這種地方,我才聽得見自己心裡在想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今天有點不對勁。 「你今天心情不好喔?」 他沒立刻回答,只是望著山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轉過頭問我們: 「你們有沒有什麼夢想?」 夢想。 我還真沒仔細想過這件事。 我對未來沒什麼概念,也不知道長大後要做什麼。 小胖先開口: 「我想當麵包師傅,做出比路口那家麵包店還好吃的奶油麵包。」 他說完還在喘,顯然剛才騎車差點把命騎掉一半。 小李撿起一顆石頭,往遠處丟去。 「我想寫歌。我想讓全世界都聽見我的音樂。」 輪到我時,我也撿了顆石頭,悶悶地往山下丟。 「我不知道。我好像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也沒什麼特別厲害的。」 「你會畫畫啊。」小李立刻說。 「對啊,陳老師不是常常誇你?」小胖也接話,「哪像我,畫得跟幼稚園小朋友一樣。」 我們同時想起那次美術課,老師拿著小胖的作業端詳半天,認真問他: 「這是你妹妹幫你畫的嗎?」 全班當場笑翻。 小胖還小聲替自己辯解,說那叫童趣。 我笑了一下,又很快垮下來。 「可是我爸說,畫畫沒什麼出息。」 小李一聽,立刻皺眉。 「那又怎樣?你還是可以畫啊。幹嘛因為別人一句話,就把自己喜歡的東西丟掉?」 他往草地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 「像我就不管別人怎麼說。自己開心最重要。」 「也是啦……」我低聲說。 風從山上吹過來,很涼。 我們三個安靜了一陣子。 小李忽然坐起來,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低聲說: 「可是我最近遇到一件很麻煩的事。」 我和小胖同時看向他。 他盯著遠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爸媽……可能要離婚了。」 我心裡一震。 小李把手裡的小石子捏得很緊。 「他們以前是因為音樂認識的,也常常一起彈琴、一起唱歌。我以前最喜歡聽他們兩個合奏。可是現在,他們為了一些事情一直吵,一直吵……我好想把以前那個家找回來。」 這話一說完,連小胖都安靜了。 我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 「欸,我有個點子。」 「什麼?」小李抬頭看我。 我朝他勾勾手指。 「耳朵靠過來。」 小李一臉莫名其妙,但還是把頭湊了過來。 小胖也跟著靠過來。 我正準備開口,小胖卻搶先一步,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我聽完,立刻一拍大腿。 「欸!這主意不錯喔!小胖,你果然是點子王!」 小李還有點懷疑。 「有用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我說。 小胖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啦,三八兄弟挺你。」 那天傍晚,我們三個就那樣躺在草地上,望著天,閉上眼睛,聽風從耳邊吹過。 —— 那一晚的螢火蟲,我一直記得。 我第一次發現, 原來有些人,會在笑著說話的時候, 把難過藏得那麼深。 有些光很微弱, 可在黑暗裡,反而更清楚。 有些答案, 也是從那樣的夜裡, 才慢慢變得清晰。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