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停下來了。」羅伯特的聲音沙啞得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李韻眼前的霧氣漸漸散去,雙眼通紅、眼眶發腫,他深深吸了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話語:「因為……我做不到。我終於明白你想要什麼了,但,就算成功了,也無法讓香織復活,也無法讓智子復活。」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喉頭滾動著未說出的淚水。
「香織……用她的生命,和我道別。如果我去破壞那些回憶……她不會原諒我的。」
他吸了吸鼻子,勉強笑了一下。
同時,李韻忍不住想到——那個香袋居然是香織自己縫的,他沒有當場看出來,香織說不定很不高興。難怪他回想起來,香織給他香袋時的表情,有點害羞又有點得意,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一樣。
「你知道嗎?剛才我拼命回想她的樣子、她的個性、她的舉止……我發現,我永遠都不可能完全了解她。我從來沒真正了解過她。但我愛的,就是那個我始終試圖去理解的香織。哪怕一切……不如預期,正因為如此,那才是刻骨銘心的記憶。」
羅伯特沒有回話,只見他臉色一寸寸暗下去,像深海的顏色漫上臉龐。
「況且,思妍是音痴呢,我差點聽不出來那是在唱『最重要的事』。」說著李韻忍不住笑了出來。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思妍在——」
話音未落,砰!
一個東西狠狠砸上李韻的臉,帶著軟綿卻又震耳欲聾的衝擊。他眼前一陣發黑,腳步一晃,低頭一看——是一顆枕頭。
「李韻!」
喘著粗氣、滿臉通紅的韓思妍衝進視線,她手臂還在半空,顯然就是她丟的枕頭。
「妍妍!」李韻激動地笑出聲,剛想上前。
「你剛才居然!想要洗掉我的人格!」
思妍氣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眼眶泛紅,話一說完,人已經衝過來——
右腳抬起。
李韻腦中瞬間跑馬燈閃現:完蛋了!
他索性閉眼,等著被踹飛。
但想像中的重擊沒有落下,反而感覺手臂一陣刺痛——思妍用指甲狠狠捏了他一下。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話音落下,她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李韻慌了,急忙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低聲安撫:「沒事了、沒事了……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是你,後來發現是你,就立刻停下來了。不哭了、不哭了……」
思妍沒有停下,還是一邊捶著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捶得很重,像要把憋著的所有委屈都打進他骨頭裡。李韻咬著牙,沒有躲。
忽然,兩人同時感覺到——
嗡嗡嗡——
一陣強烈的腦鳴,心靈感應的起手式,如同空氣被撕開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轉頭看向羅伯特。
羅伯特的表情,開始扭曲糾結。
李韻和思妍瞬間全身緊繃,思妍甚至下意識伸手把李韻護在身後。
三人、六目相接。
撲通——!
羅伯特猛地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低下、雙手貼地——
是土下座——他唯一能想到的,最卑微、最真摯的懇求。
「我拜託你了!」
羅伯特的聲音透過心靈感應裝置,直接撞進李韻與韓思妍的腦海。
「數十年的研究,我就是為了可以再見到智子……你知道嗎?智子過世的那天,我甚至不在她身邊,甚至沒有和她道別……這數十年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你一定知道的,你是李韻,你愛香織,你一定知道的……」
話說到最後,羅伯特已經泣不成聲,聲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
李韻轉頭看向韓思妍。
思妍皺著眉,微微搖頭。
他點了點頭。
「羅伯特,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聲音低沉,卻堅定。
「你說的沒錯,你的心境我能理解。正因為這樣……我更不能做這件事。或許,我們兩個人都應該要學著怎麼放下和告別......和自己的執念。」
說完,李韻拉起韓思妍的手,轉身要走。
「等等。」
羅伯特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但神情卻變了。
「我還以為,你能夠理解我。」
他緩緩地,把一個白色的耳機狀裝置掛上耳朵。
「原來你,也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
李韻立刻握緊思妍的手,兩人下意識往牆邊退去,身體繃緊。
「那你們兩個……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話音剛落——
嗡——!!!
比之前更強烈的腦鳴衝擊灌入兩人腦中,如同千根針扎入腦髓,劇痛炸開。
「啊!」李韻忍不住跪了下來,雙手抱住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你們也不是沒有用……」
羅伯特的嘴角拉出一絲笑容,手按住耳邊的心靈感應裝置。
「這個『心靈抹除』裝置,還沒有在能力者身上試過。」
嗡鳴聲再度增強。
李韻感覺到,世界像是從視線邊緣崩塌,他已經無法顧及思妍。
頭痛、刺痛、撕裂般的痛。
他幾乎失去了意識。
恍惚間——
他看到自己,正站在巴塞隆納的蘭布拉大道上。
暴雨傾瀉而下,雨水像無數鞭子抽打在四肢,每一寸皮膚都被冰冷擊穿。
砰。
一個熟悉的身影擦肩而過——香織。
她面色陰沉,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快步消失在街角。
還來不及反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轉頭,又是香織。這次,她穿著明亮的春裝,手提一個小包,神情輕鬆,眼裡閃著笑意。
可下一秒,她又像幻影一樣,消失在他視線中。
雨,越下越大。
更多的香織,從街道另一端出現——
有的是旅行時的打扮,有的是爭吵時的表情,有的是剛睡醒時揉著眼睛的模樣。
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出,又一個接一個,消失。
李韻的心,開始泛起一絲輕盈感。
那些回憶……正在消失。
而奇怪的是,他竟覺得輕鬆了。
或許,忘了這一切,也不錯。或許,那樣,他會快樂一點。
但是。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我真的想要忘記香織嗎?」
他閉上眼。
一片黑暗裡,滿是香織的身影。
她生氣,她笑,她流淚,她沉默。
「遺忘是一種告別嗎?徹底忘記我會比較開心嗎……但是……告別不應該是這樣的。」
心中,像有什麼一瞬間穩住了。
雨,開始變小了。
啪嗒、啪嗒——
落在皮膚上的雨滴,逐漸變輕、變軟。
他突然明白了。
這和心靈感應的原理一樣——
透過灌輸、覆蓋、擠壓、抹除……來達到意識的抹滅。
李韻,慢慢張開眼睛。
雨滴,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羅伯特的眼神一瞬間銳利起來,他察覺到異樣,冷冷一笑。
「哼。」
他的手按下身旁那個黑色箱子的開關——
嗡——訊號增幅器啟動!
李韻的意識世界裡,再次下起了狂暴大雨!
雨勢如洪流,夾帶著憤怒、痛苦、哀求,砸得他幾乎窒息。
李韻咬牙,勉強將意識「切換」到現實世界。
他的視野劇烈閃爍,現實與蘭布拉大道像壞掉的電視螢幕,在眼前輪流跳動、扭曲、重疊。
就在那混亂之中——
他看見了思妍。
她在現實中緊緊握住他的手。
一瞬間,李韻的直覺知道該怎麼做。
下一秒,思妍的意識,竟像是被拉入了他的蘭布拉大道。
傾盆大雨中,思妍看到李韻,撲向了他,緊緊抱住。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睫毛滑落,她張口像要說什麼,但雨聲太大了,什麼也聽不見。
思妍的眼神,混亂、迷茫,像在努力抓住什麼。
李韻光是維持自己的意識,已是極限。
腦海深處,有個聲音不斷響起:
放下吧……
忘記她吧……
他的身體漸漸軟下去,像失去重量,慢慢沉入雨中。
——等等。
雨,什麼時候停的?
他睜開眼。
自己正躺在巴塞隆納的沙灘上,暖陽灑在臉上,金色的光閃耀著海浪。
不遠處,是那熟悉的城市輪廓、哥德區的鐘樓、港口的船影。
這才是巴塞隆納啊。
思妍坐在旁邊,笑著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淚光。
「姐姐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