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韓思妍說得沒錯。
旅行,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當李韻開始回想起香織,腦海裡浮現的,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瞬間,而是那些平凡的小片段。
她的神態,她的笑容。
她開心時的模樣,生氣時的表情。
她和別人聊天時,那專注的眼神;低頭寫作業時,那困惑卻又銳利的神情。
收到驚喜時,臉上那一瞬間的感動與克制。
——這些,都是淺田香織。
李韻忍不住回想,那段日子裡的點點滴滴。
從一開始的陌生,到第一次收到她訊息時,那份藏不住的興奮與緊張;
再到她答應一起出去玩時,心跳得幾乎要衝出胸口。
一開始,他只是遠遠看著,覺得她完美無缺;
後來,真正走近了,才看見她的任性、她的脾氣,還有她意想不到的溫柔和體貼。
有時候若即若離,有時候卻又親密得像是非他不可。
香織曾無數次對他發脾氣,說過讓他難受的話。
可要問他為什麼放不下她,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為香織總是會主動來找他。
她從不會低頭說「對不起」,卻總能讓他感覺到:「你不要不理我。」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他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軟下來。
冷靜想想,他也覺得自己很傻。
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只是個被需要的工具人,被牽著走。
可是愛情,不就是這樣嗎?
盲目、痛著,也快樂著。
香織曾經很生氣、不只一次罵過李韻,抱怨他有時候突然消失,讓她不安,不知道要不要等下去。
但只有李韻自己明白,那些時刻,往往是他最「義無反顧」的時候。
只要最後,能看到她的笑容,就什麼都值得。
他還能清晰地想起,香織的眼神——
從慍怒、不解,到那一瞬間的豁然開朗。
她會低下頭,慢慢抬起來,笑意與暖意從臉龐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然後低聲說:「下次不要這樣了。」
那,就是李韻最無法忘懷的時刻。
越是回想,越是難以自拔。
此時此刻,他彷彿還能聽到香織輕輕哼唱起日文歌〈最重要的事〉,就像當時在聖托里尼海邊的小屋,兩人吃著早餐,輕快的旋律與愉悅的心情在空氣中蔓延。
後來,香織也曾偶爾哼過這首歌,但她總是不記得完整的歌詞,或者只記得那一句:「這就是,最重要的事。」
而現在,這句歌詞忽然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李韻心底某個封存已久的角落。
伴隨著那歌聲,他腦海裡浮現出東京的街頭。
——那是香織留給他的,第三段回憶。
李韻一直忍著,不去觸碰這段回憶。
他害怕聽見自己不想聽到的話。
可現在,即使思妍不在身邊,他對這些記憶的訪問,已是來去自如。
此刻,他滿腦子都是香織,無法抑制內心洶湧而出的思念。
一片霧氣悄然湧來,伴隨著嗡嗡的鳴聲。
李韻,走進了第三段回憶——
東京的街頭,一個辦公室。
— — —
另一方面——
Sant Gervasi 咖啡館中的對峙,很快就分出了勝負。
韓思穎,壓倒性的全面勝利。
她與艾瑞克並肩走出咖啡館,艾瑞克一手攙扶著昏迷的清水。
艾瑞克覺得喉嚨發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幾乎忘了自己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而就在幾分鐘前,他大概把此生能流的眼淚,都流光了。
「承認,並接納自己的過去,人才能往前走。」
在剛才那場三方對峙中,艾瑞克不斷將負面記憶灌輸給韓思穎。
但他實在太低估韓思穎的心理承受力了。
她的成長環境、她的特殊身份,早已讓她從小暴露在大量的冷眼、歧視、欺壓之中。
艾瑞克的童年創傷,對韓思穎而言,不過像是在重播一部看過無數次的舊片。
更何況,這樣的攻擊,等同於艾瑞克把自己大量的脆弱與內心世界攤開在她眼前。
韓思穎一開始假意防守,實際上是在慢慢引出他更深處的想法與回憶——
他的童年、家庭、愛情、親情,一層一層剝開。
「我們無法改變過去,但正因為這些過去,才成就了獨一無二的自己。重要的是,從現在起,我們怎麼去守護未來。」
艾瑞克想到了他的兒子。
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擁有一個不光彩的父親。
而當艾瑞克的內心世界被徹底瓦解,解決清水,對韓思穎而言,只是幾秒鐘的事。
上次因為過於匆忙,她本來想消除清水的記憶,但結果只抹去了他大部分的情感,這個失誤讓韓思穎一直如鯁在喉。
所以這一次,她徹徹底底,把清水的記憶消除得一乾二淨。
現在的清水,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除了保有最基本的生理機能外,其餘一片空白。
「對李韻,對香織,這算是一種復仇嗎?」
這個念頭曾閃過韓思穎的腦海,
隨即,她又覺得這想法幼稚得可笑。
或許對某些人來說,一命償一命是理所當然,
但她清楚明白,那種普世價值觀,從來套用不到每一個人身上。
自己走過這麼多人的心靈,看過無數複雜的內在,一開始,她總想找出一套模式,判斷一個人的個性。
可看得越多,她越明白——根本沒有既定的模式。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李韻也是。
在許多方面,他只是個普通的男人。
可至少,在香織這件事上,他從來沒有把「復仇」當作行動的理由。
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比香織更重要。
她說服了艾瑞克向政府自首,揭發清水的組織為了開發那台機器所犯下的不法勾當。
而以艾瑞克的能力與人脈,接下來的事,已經不需要她操心了。
短時間內,她和思妍可以過一段平靜的生活,只剩下趕快找到思妍就好——
正當她這麼想著時,艾瑞克開口了。
「但是,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慎重。
「除了我剛才告訴你的那些,還有一件事——你現在要去找的那個人,羅伯特……他,非、常、危、險。」
韓思穎眉頭微蹙,眼底泛起疑惑。
「你是說,那個曾經記錄過我『讀心』腦波的人?」
艾瑞克看著她,眼神變得銳利,像是要把話語一字一字敲進她腦裡。
「如果只是那樣就還好……只是……你還記得嗎,你對清水用過的『心靈抹除』……也被他記錄了。」
韓思穎瞳孔劇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