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還是搞不懂,那段在霍夫曼餐廳裡的回憶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思妍睜大眼睛看著姐姐,兩人並肩走在路上,陽光和煦。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思穎悠悠地笑了笑,「至少,對李韻來說,那是真的。」
思妍還在努力理解:「所以說,那是香織想像出來的一個場景,然後在裡面,讓李韻自己做出決定……不要再見她了?」
「嗯。從李韻的認知來說,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思穎接著說,「剛進到那段場景的時候,他還能隱約分辨真假,但一旦走進洗手間——那是我設計的催眠點——他就會完全相信,那段回憶是真的發生過的。」
「欸?那……為什麼不直接催眠他,讓他相信香織不會再出現就好了?」
「因為啊,香織希望,是李韻自己做出決定,之後不再找她。只有這樣,才有意義。」
思妍愣了一下,皺著眉:「香織為什麼要這麼做?我還以為……她對李韻有感情。這樣做,不是讓他徹底忘了她嗎?可是……不對啊……啊,好亂喔,我真的聽不懂!」她煩躁地抓著頭髮,把髮絲抓得一團糟。
「別抓了啦。」思穎挑起眉,忍不住笑了笑,「你覺得,她是因為沒感情,才這麼做的嗎?」
「不是嗎?」思妍的手停在半空中,呆呆看著姐姐。
思穎凝視著她,眼底浮起一抹柔柔的笑意。
妹妹雖然擁有讀心能力,但對人心、尤其是愛情的理解,還是太單純了。
心靈感應,不過是多了一個讀取的管道,可怎麼解讀、能不能理解,那是完全不同的層次。
「告別,對你來說是什麼?」思穎忽然問。
「啊?就是……說再見啊?」思妍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麼姐姐突然問這個。
「我們從小搬家,說過多少次再見?有多少人,其實那一別就是最後一面?」思穎看著她,語氣輕緩。
思妍愣了愣,低聲喃喃:「……這麼說,好像還真不少。」
「『再見』啊,是個有魔力的詞。」思穎笑了笑,「離別本來令人焦慮、痛苦,違背了人對安全感的需求。『再見』,多數時候只是安慰,一種小小的謊言,在分離的瞬間像一針嗎啡,安撫著裂開的情感,幫人過渡到遺忘的時刻。」
「姐姐……」思妍皺起鼻子,「我還是聽不太懂啦……」
「沒關係。」思穎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我也希望你,不用太懂。」
她換了個語氣:「香織對李韻做的事,就像是,幫他們對彼此好好說了一聲『再見』。幫他跨過那段遺憾。在那段記憶裡,不是香織要求他放下,而是他自己想要放下。真正的告別,不是把人推開,而是與自己的心和解——香織,幫他做到了。」
思妍低下頭,點了點頭。用李韻作為例子,她好像終於有點明白了。
「你知道,要編織出一段這樣的『幻想』有多難嗎?」思穎看著她。
「呃……要想像很多次?」思妍不是很確定。
「你想,要多熟悉一個人,才能想像得出和他吃飯的場景、他可能說的話、他每一個細節?要花多少時間、多少心力?至少……要想像過上百次吧。」
思妍張著嘴,默默點了點頭。
「我想,香織在接受組織的任務後,內心應該很煎熬。她大概早就想好了,要為李韻而死,然後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思穎的聲音輕得像風,「要多在乎一個人,才會為他做到這種程度?」
思妍小聲說:「我雖然沒見過她,可透過李韻的意識感覺到的香織……一直覺得她冷酷、深沉、善變、甚至有點無情。但聽你這麼一說……好像她心裡有股很強烈的感情,被壓在心底,不讓它跑出來……」
她忽然抬起頭,大叫:「所以!香織是愛他的!」
思穎看了她一眼,沉吟半晌:「那也不一定喔。對香織來說,到底什麼是愛,她恐怕自己也說不清楚。據我所知,她一開始還挺抗拒李韻的,除了清水的原因,還有……跨國戀愛本身。」
她瞥了妹妹一眼,看著她的臉悄悄紅起來。
「對香織來說,跟一個非日本人談戀愛,很麻煩吧。一開始可能只是覺得新鮮、好玩,後來……發現停不下來,事情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李韻對她來說,是個重要的人。換個角度講——多少人真的知道愛是什麼?有人結婚一輩子才發現不愛對方,有人初見就能為對方捨命,但他們都說不清楚。唯一能看的,是事實:香織,為了李韻而死,然後幫助他放下、往前走。」
思妍低下頭,嘆了口氣:「唉……所以我跟李韻跑了這麼多地方,想了解她的心,最後好像又回到原點……還不如不去了。」
「你覺得,這趟旅行沒有意義嗎?」思穎淺淺一笑,「你的能力進步很多耶。而且啊……要不是這趟旅行,你會認識李韻嗎?」
思妍臉頰紅了個徹底。
「沒有結果,並不代表沒有意義。」思穎溫柔說,「我們的能力,不見得能真正探進人心,但我們可以,一步步靠近真實。」
思妍小聲問:「如果……李韻接受了一段新的回憶,跟舊的對不上怎麼辦?」
「嗯,一開始會有點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記錯了,但過一陣子……就好了。」思穎說。
「這樣對李韻……會不好嗎?我說的是……他會不會也忘記我……我們?」她小心翼翼地問,像終於鼓起勇氣。
「會啊。」
「啊?!」思妍嚇得停下腳步。
思穎也停下來,笑出聲:「逗你的啦。別小看你姐姐好嗎?我用了很複雜的技術,他會自動把之後發生的事情連接起來,不會忘記你的,只是……可能細節上會有點出入吧。」
說完,她揚起下巴繼續往前走。
思妍快步追上,「喔……可是……對他來說,好像也只能這樣了吧……」
「你這麼在乎他幹嘛?喜歡上他啦?」思穎笑著。
「你……你讀我心?!」思妍的臉瞬間漲紅。
「這還需要讀心嗎?」思穎戳了下她的額頭,「很辛苦的喔。」
「你是說……因為他心裡還有香織,而我們又是讀心者,交往起來……會很複雜?會有猜忌,還可能傷害到別人……」
思穎輕笑:「傻瓜妹妹,你想太多啦。我只是提醒你,心裡要有準備。」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們啊,跟雙魚座的男生談戀愛,很辛苦的喔。」
巴塞隆納,一如既往,陽光燦爛,天空湛藍。
姐妹倆相視而笑。
這一刻,彷彿不用再用任何技巧,兩人的心思也能相通。
有些再見,是假的安慰。
有些再見,是藏著愛的放手。
而有些人,教會我們的,不是如何擁有,而是如何告別。
本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