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在下北澤小劇場B1觀看《生きたい私と、死にたいあなた。》時的聲音經驗。

下北澤小劇場B1觀看《生きたい私と、死にたいあなた。》,演出前所拍攝。
2026年2月,為了參加星街彗星在橫濱K-Arena的演唱會,我動身前往日本。在那裏,我體會到了萬人在場中心連心、共振與沸騰,在高處的B席,映入眼簾的藍色燈海,在規律中帶著人類的自然擾動。K-Arena有著異常優秀且乾淨的音場,那是工程師精密設計下的音響系統。身在這樣的場域裡,內心也自然地跟著沸騰。
時隔數日,我前往下北澤,前些時日的記憶仍然鮮明,身體內沸騰的氣血並未完全散去。在這裡,我感受到不同於其他東京大都會的城市氛圍,透天林立,小店沿著街道排列,這裡沒有都會區的繁華,卻帶著頗具韻味的時尚感以及不俗的人潮,也是頗為喧囂。
從車站離開後,順著標誌性的大型超市,走進了巷子,緊接而來的就是下北澤本地的著名地標——「本多劇場」,據說這是當地最大規模的劇場,擁有可以容納將近四百人的座位,也是當地較為正式的演出場地。
走在這段街上,其實我的主要目的,只是在進行《孤獨搖滾》在下北澤當地的聖地巡禮。我也沿路拍了許多對照動畫的實地攝影。路途中,一個又一個的宣傳帆布吸引了我的注意——「下北沢演劇祭」,一路舉行到二月底。作為一個獨行旅人,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也因此走回了本多劇場,並拿到了相關的傳單。
整個祭典已經接近尾聲,當日正好是天皇誕生日連假結束後的隔天平日,並沒有太多可以選的劇場。即便如此,我仍然嘗試在下北澤四處悠走,並到了數個劇場探訪。其中——小劇場B1的演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projectK的《「生きたい私と、死にたいあなた。」》。
懷著稍微緊張的心情,跟櫃台搭話。或許是外國人很少出現在演劇這種場合,對方相當熱情,也拿了傳單給我。在聊天過程中,也得知這部劇有兩個版本,不同時段由兩組演員輪流演出,《「死にたい俺と、生きたいお前。」》就是另一個版本的標題。而我當下能看的時段則是第一個版本,也得知櫃檯的人員就是下一場會登場的演員。

這場演出的文宣,可以看到2種版本以及各自的演出時間表,同時記載了售票等資訊。
我一度離開下北澤,搭車到澀谷,想去半年前曾經造訪的一間Buffet休息。但在繞了幾圈之後才發現,那間店已經消失了。在這座城市裡,空間更迭的速度總是如此之快。三個月就可以改頭換面,何況是半年前的回憶呢?
最後,我還是搭車回到了下北澤。從澀谷到下北澤並沒有多少距離,但兩地的氣氛卻截然不同。再次回到下北澤,迎面而來的自然就是當地獨有的韻味風情,略顯悠然自得又不失熱鬧感。
在下北澤,找了一間賣舒芙蕾的甜點店,思考著今晚要看小劇場B1,抑或是其他劇場。在這富含韻味的小鎮,中途又經過Buffet歇業的遺憾。或許戲劇類型的projectK會更適合這趟旅程的氛圍,在更小的空間裡也能感受到過往不存在的觀戲體驗。

下北澤的一隅街景,獨特的韻味相當具有識別性
經過一番休息後,回到了當初略為攀談的小劇場B1,已經出現了一些觀眾,櫃檯也多了一位男性——似乎是另一個版本的主角,因為下午場結束,所以在櫃台接待——,顯然我的外觀相當顯眼,一走過去就被認出。寒暄後,購買了這齣戲的當日券,那甚至是我這次日本旅行所剩的最後一張萬元鈔票。
購得當日券後,從旁邊的小門走入,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空間,其中兩邊則外推出現幾排的座位。座椅只是學校常見的折疊椅,並沒有劃定座位,而是自由選擇,我選擇了第二排——足夠近距離,又不是完全與演員中間沒有阻擋。
在這樣的小空間中,到底該如何演出呢?這是我在觀戲前持續的疑問,但開演後這些問題隨即散去,劇組巧妙的安排許多台階或物件,在戲劇過程中反覆使用,透過演員的肢體動作與表情的調動,讓空間搖身一變,彷彿置身在這樣的世界觀之中。
最令我驚嘆的是,演員的聲音。我聽到的並非過往音樂劇、舞台劇、或是漫才那種帶有浮誇表演,或是說有點「假」的演技。那並非舞台劇慣有的誇飾,而是一種近乎電影特寫鏡頭般的細膩演技,聲音失去了過濾與修飾,直接以最原始狀態撞擊著空氣。
更重要的是,就在這樣小小的舞台空間中,我們距離演員僅僅三公尺。
在這樣極近距離的空間裡,甚至連演員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聲音不經過任何麥克風,也沒有音響設備的修飾,只是單純地在空氣中傳遞。
我開始注意到聲音裡極細微的變化:語氣轉折時迅速的起音、刻意壓抑的腔調,以及情緒湧現時難以控制的顫抖。我們觀眾的存在本身也可能對演員產生影響,但即便如此,演員卻能夠在我們的眼前,展現出其經過長期訓練以及彩排後的專業。意外的是,在小劇場中聲音相當的乾淨,並沒有出現我原本擔心的過度殘響,配樂所使用的音響也恰到好處。
當女主角大吼時,那顫抖的聲音,彷彿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在抖動。從一開始,我的眼淚就止不住的落下。即便劇本略顯老套,許多發展其實早已預料到,但就在眼前三公尺的地方,現實就在眼前展開,那樣的聲音極具渲染力,那彷彿我們與演員一心同體的感受,聲音完全不透過音響系統,直接在空氣中傳播,讓演技中的情緒深刻的灌入我的身體。
除此之外,令我感到驚艷的是,演員必須在台上,利用短短幾秒的空窗,完成新場景的布置以及情緒的切換。正因為在舞台上表演,我們所看到的、所聽到的正是「唯一版本」,我們的身體明確感受到,那是不被容許失誤的現場,也因此對劇中所發生的一舉一動,都遠比看電影抑或是電視劇來的真實,共感來的更深。
隨著劇情的推演,到幾個關鍵的情節,眼淚更是如同潰堤般落下,甚至呼吸都變得有點喘氣。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這樣哭過了,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愛哭的人,在社交上的情緒反應甚至有點鈍感。
但當演員在眼前,用耳朵聽到他們赤裸裸的聲音,那一刻,我幾乎忘記自己只是觀眾。
隨著演劇的落幕,情緒暫緩。我走出劇場,跟其中幾位演員們對話,分享了自己的感受,那是無與倫比的、在精密調教過音場的電影院也無法感受到的震撼。能在謝幕後,直接與他們分享感受,也是這種小劇場的魅力對吧?

下北澤的劇場布告欄,一些劇場會在此公告演出內容。
過量的情緒灌入身心,也大哭了一場,腦袋顯得略微遲鈍。我走在夜幕低垂的下北澤路上,與白天相比別有一番風情。這樣的表演,確實令我難以忘卻,明明不是自己的情緒,但宣洩後也感覺特別暢快。或許是第一次體驗,才能有如此衝擊性的感受,但不管如何,這會是我這次旅行之中,難以忘懷的回憶。
我仍然能夠清晰地記得,K-Arena的那片藍色燈海,以及與數萬人同場應援、歡呼的熱情記憶,更不可能忘記星街彗星在這樣的舞台中,嘗試裸聲大喊,讓我們觀眾第一次擺脫了媒介,能夠直接與Vtuber的存在所接觸。但是,我同樣不會忘記,數日後的這天,我與一百人,在這樣的小空間中,僅隔著三公尺,透過空氣深刻的碰觸到了演員的內心。
那天,我第一次意識到,聲音可以如此沉重。
或許,距離不只是空間的尺度,也會改變情緒的重量。
作者|丹羽伊織(丹羽いおり/Niwa Iori)
耳境工作室(耳境イアリウム/Earium Stud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