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市大安區的深夜,雨後的悶熱感依然濃縮在德記小餐館二樓的小閣樓裡。
闕恆遠躺在略顯潮濕的草蓆上,雙眼盯著天花板上的黃色水漬。他的腦袋裡還迴盪著今天凱文老師那句誇張的「Excellent!」,那是發給悅清禾的讚美。
而他自己得到的,只有凱文老師略顯無奈的微笑與「Try again」的鼓勵。
「如果……如果能再回那個夢……」
他自言自語著,聲音被電風扇的運轉聲給蓋過。
他感覺到眼皮越來越重,身體像是慢慢陷入了床墊之中,那種失重的輕盈感再次如期而至,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將他的靈魂從這具疲憊的小學生身體裡抽離。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空氣變了。
不再是油煙與霉味,而是一種帶著冷冽清香的、混合了薰衣草與某種名貴木材的氣息。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那張足以讓五、六個小孩並排翻滾的深紫色天鵝絨大床上。
「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床單。
那種絲綢般的觸感,與現實中粗糙的草蓆形成的強烈對比,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與安定。
此時,窗外聖倫利亞的雙月正處於交會的時刻,潔白的月光與緋紅的微光穿過巨大的拱形落地窗,灑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
「叩、叩。」
房門被以一種極其規律且輕柔的力量敲響,隨即被緩緩推開。
「少爺,您醒了。」
男僕長阿爾文依舊穿著那一身筆挺的燕尾服,手中端著一只銀製托盤,上面放著一盞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魔法石燈,以及一盆溫熱的清水。
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排練過千百次的舞蹈。
「今日清晨,老爺交代過,」
「在您出發去學院報到之前,」
「必須先完成伴讀小姐的見面儀式。」
阿爾文一邊說著,一邊單膝跪地,熟練地為闕恆遠褪去絲綢睡衣。
他的動作非常輕柔,但在觸碰到闕恆遠肩膀上的皮膚時,闕恆遠能感受到阿爾文指尖那層薄薄的繭。
「阿爾文……你跟著我爸爸很久了嗎?」
闕恆遠看著阿爾文低頭幫他穿上那件藍紅相間、帶著金絲刺繡的中古魔法風短袍,忍不住開口問道。
阿爾文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露出了那種淡然卻絕對忠誠的微笑。
「是的,少爺。」
「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是在【暴雨要塞】的一場魔石風暴裡,」
「老爺的商隊特別救下了當時已經失去意識的我。」
「若非老爺當時不顧危險,」
「親自用那顆珍貴的「避雷石」護住我的心脈,」
「在下早已化為北境的一縷塵埃。」
阿爾文站起身,幫闕恆遠繫好腰間的銀質飾帶,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視死如歸的堅定。
「對阿爾文而言,」
「守護闕家的每一位成員,不僅是職責,更是靈魂的歸宿。」
「所以,請少爺務必相信,」
「不論發生什麼事,阿爾文永遠會在您身後一步的位置。」
這段話讓闕恆遠心裡感到一陣溫熱。
在現實中,他只是一個需要幫忙端盤子的孩子,但在這裡,他擁有一份如此沉重而純粹的忠誠。
「少爺,時間差不多了。」
「千家的小姐與她的家長已經抵達一樓大廳。」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
他想起阿爾文教過的儀態,盡量讓自己的步伐顯得穩重而不失優雅。
當他走下那段階梯狀的漢白玉長廊,來到挑高三層樓的大廳時,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側位沙發上的三個人。
那是兩名穿著整齊布衣的男女,以及一名坐在他們中間、低著頭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著一套淡粉色的蕾絲邊連身裙,頭髮紮成兩個可愛的圓髻,雙手侷促地交疊在膝蓋上。
當闕恆遠走到大廳中央時,那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少爺好。」
那名男子走上前,對著闕恆遠深深一鞠躬。
「我是千廣維,這是我內人巫雅筑。」
「感謝闕會長的厚愛,讓我們家慕羽能有這個機會來到闕府服侍您。」
闕恆遠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孩。
雖然她穿著異世界的服裝,雖然大廳的光影有些昏暗,但那種熟悉的感覺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他的腦門。
「妳……妳抬起頭來。」
闕恆遠的聲音有些顫抖。
女孩緩緩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會。
那是一雙大而明亮、此刻卻充滿了驚訝與不安的眼睛。
圓潤的臉蛋,還有那種天生帶著一點點「傲氣」的唇形。
這不是早上才在走廊上,拿著貼紙對著他炫耀「你英文真的很差耶」的千慕羽嗎?
「……!」
千慕羽的瞳孔在看清闕恆遠長相的那一刻猛然擴張。
她的嘴唇微張,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在她的腦海裡,現實世界中那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縮著脖子不敢跟老師對話的「窮酸男孩」,正與眼前這個穿著華貴藍紅禮服、神情威嚴卻又帶著一絲戲謔的「少爺」重疊在了一起。
「慕羽!」
「還不快跟少爺行禮!」
「在家教妳的規矩都忘了嗎?」
千慕羽被父親的低喝聲驚醒,她像是條件反射一般,雙手提起裙擺,雙腿微屈,做了一個極其標準且卑微的屈膝禮。
「……慕羽,見過少爺。」
「從今日起,由慕羽負責少爺的學業伴讀與起居照顧……」
「請少爺,多多指教。」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順,但闕恆遠能聽出那聲音背後隱藏的震驚與不甘心。
闕恆遠坐在主位的雕花大椅上,看著眼前這個在現實中高高在上、此時卻必須對他低頭行禮的女孩,心裡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千慕羽,過來。」
闕恆遠試著用那種穩重的語氣說道。
千慕羽慢吞吞地走上前,停在闕恆遠面前三步的地方,始終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妳剛才說……妳負責我的學業?」
「……是,少爺。」
「那如果我的學問學不好,」
「或是……語言說得不順,」
「妳會怎麼辦?」
闕恆遠故意加重了「語言」兩個字的讀音。
千慕羽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闕恆遠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困惑與一種「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的崩潰感。
但在父母與阿爾文的注視下,她只能低下頭,咬著唇,輕聲說道:
「那……那就是慕羽的失職。」
「慕羽會加倍努力,直到少爺……全部學會為止。」
大廳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結了。
在大廳挑高的穹頂之下,夕陽餘暉透過彩繪著開創者功績的彩色玻璃,投射出斑斕且略顯沈重的光影。
空氣中浮動著昂貴的沉香與微弱的魔力波動,安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千慕羽依舊維持著提裙屈膝的姿勢,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略微發白。
她的視線從漢白玉地板慢慢上移,經過那雙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黑色小皮靴,再到鑲嵌著金絲線的紅藍色短袍,最後,她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早晨還在教室最後一排,因為唸不出「Apple」而被凱文老師溫柔略過的、帶著一絲自卑與木訥的小臉。
此刻,那張臉卻坐在象徵權力的雕花大椅上,眼神中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沈穩,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那一瞬間,千慕羽感覺到大腦像是被雷擊中般一片空白。
她那雙平時總是帶著聰慧與傲氣的大眼睛,此刻寫滿了驚恐與崩潰,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他在現實裡明明是那個連單字都背不好的闕恆遠啊!』
『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他會是少爺?』
『而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對他低著頭?』
就在氣氛緊繃到頂點時,站在千慕羽身後的千廣維輕咳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慕羽,怎麼了?」
「還不快謝過少爺的接見。」
千廣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促的低卑與叮嚀,他甚至微微彎下腰,伸手輕輕推了推女兒的肩膀。
一旁的巫雅筑也趕緊掛上那種台式家長特有的、帶著一點點討好與恭敬的笑容,手中緊緊抱著那個裝滿精緻點心的漆木盒子。
「這孩子,大概是第一次見到像闕少爺這麼氣宇軒昂的小主人,」
「都看呆了。」
「少爺,您別見怪,」
「我們家慕羽平時很乖的,」
「禮儀也學得勤,就是今天有點生分了。
巫雅筑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向站在闕恆遠側後方的阿爾文,試圖從這位神情冷峻的管家臉上尋找一點認同感。
闕恆遠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冒汗。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那是現實中身為「窮酸小孩」的自卑,與夢境中身為「少爺」的優越感在劇烈碰撞。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在學校走廊上總是昂著頭、像隻驕傲小天鵝的女孩,此刻卻必須因為父母的催促而對他低聲下氣,心裡湧起了一種混雜著快意與不忍的複雜情緒。
少爺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出奇:
「起來吧,伴讀小姐。」
千慕羽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了姿勢,她僵硬地站直身體,臉頰因為羞恥與震撼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
她死死盯著闕恆遠的領口,但說什麼也不敢再往上看那張熟悉的臉。
「謝……謝少爺。」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委屈。
阿爾文優雅地向前邁了一步,那動作專業得無懈可擊。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接過了巫雅筑遞上的漆木禮盒,並對著千家夫婦微微頷首。
「千先生、千夫人請放心。」
「闕氏商會與千家的合作一向穩固,」
「少爺的伴讀人選,老爺與夫人都非常重視。」
「既然慕羽小姐已經入府,我們定會依照最高規格安排她的起居與學習。」
阿爾文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讓千家夫婦鬆了一口氣,連聲道謝,那種長輩互相客套、叮嚀孩子「要聽少爺的話」、「不要給人家添麻煩」的瑣碎話語在大廳裡盤旋了一陣子,才在阿爾文的引領下,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大廳。
當大廳的沉重大門緩緩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此時,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下坐著的闕恆遠、站著的阿爾文,以及那個依舊低著頭、雙手死死揪著粉色蕾絲裙擺的千慕羽。
「少爺,時間寶貴。」
「既然伴讀小姐已經到齊,我們應該前往書房開始今日的基礎練習。」
「老爺交代過,聖黎明學院的入學測試在即,」
「少爺的語法咒語發音尚需精進。」
闕恆遠點了點頭,他在阿爾文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當他經過千慕羽身邊時,他能聞到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像是現實中昂貴洗髮精的味道,但又混合了夢境中某種清新的魔藥草香。
「跟上。」
闕恆遠輕聲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驚訝的自然感。
三人穿過漫長且掛滿歷史油畫的長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千慕羽跟在後頭,看著闕恆遠挺拔的背影,內心的崩潰逐漸轉化為一種極度的荒謬感。
『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
『這不是早上我們去辦公室幫老師拿教材的順序嗎?』
『只是那時候,他在後面幫我提桶子啊!』
來到書房,推開厚實的紅木門,一股古老羊皮紙與魔石散發出的淡淡硫磺味撲鼻而來。
四周牆壁頂天立地地擺滿了書籍,正中央有一張寬大的黑檀木桌,桌上放著一塊散發著微弱螢光的藍色魔石板。
阿爾文將魔石板點亮,一道柔和的藍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
「伴讀小姐,請入座少爺對面。」
「今日的主題是「基礎魔力感應與吟唱啟動」。」
「少爺在現實……咳,在平日的發音中,」
「對於單個魔力的精確度還不夠穩定,這需要妳從旁輔助。」
千慕羽像是機械人般坐了下來。
她看著桌上那塊刻著古老文字的石板,那些文字……那些文字的形狀……
她的呼吸猛然一頓。
『這不就是凱文老師早上在黑板上寫的、要我們背的英文單字嗎?』
阿爾文將一本沈重的羊皮手稿翻開,指著其中一個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字詞:
「請少爺嘗試吟唱這個啟動詞。」
「正確的發音能讓石板產生「明亮」的光輝。」
闕恆遠看著那個字。
在現實中,那是凱文老師唸得很快、他怎麼也抓不到那個捲舌音的單字。
少爺深吸一口氣,看著慕羽那張依舊帶著「你一定會出醜」的懷疑眼神,他努力回想著凱文老師的口型。
Li……Light.
藍色的魔石板微微閃了一下,但隨即熄滅,像是一盞接觸不良的燈泡。
阿爾文微微搖了搖頭。
「發音太過沈悶,乙太的共振不足。」

就在這時,原本一直低著頭沈默的千慕羽,像是職業病發作一樣,猛地抬起頭來。
即便在這種荒謬的身分下,她那身為優等生的自尊心似乎暫時壓過了恐懼。
「不是那樣唸的。」
她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點緊張,但一講到「課業」,那種平日裡的高傲感就不自覺地流露了出來。
她站起身,隔著桌子,那張粉嫩的小臉湊近了闕恆遠。
你的舌頭要頂在上顎,聲音要更清脆一點。
「那是 Light,不是 Li-te。」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自覺地伸出白皙的小手,指著羊皮紙上的字母。
「就像這樣……看著我的口型。」
她示範了一次,聲音清脆得像是銀鈴在大廳中迴盪。
隨著她的發音,那塊藍色魔石板瞬間爆發出耀眼奪目的白光,將整座書房照得亮如晝。
闕恆遠看著她,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寫滿認真與一絲絲「你真的很笨」表情的臉。
他心中那種「少爺」的優越感瞬間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在現實中被她糾正時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想要贏過她的野心。
『在夢裡,只要唸對了,就有光。』
『那在現實裡呢?』
闕恆遠看著她,眼神變得深邃且執著。
「再教我一次。」
這一次,千慕羽愣住了。
她看著少爺那雙充滿求知慾、且帶著一種「我一定會追上妳」氣勢的眼睛,心裡那個關於「窮酸小孩」的標籤開始產生了裂痕。
『這真的是那個闕恆遠嗎?』
書房內的藍光在兩人的對視中明滅不定。
在這場兩界交織的人生中,第一堂關於「力量」與「語言」的課,就在這微妙的階級反轉中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