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樓的黎晏行心情很好的到了茶水間,按下了咖啡機的按鈕。在等待的同時,拿出了手機,撥通了置頂的那個聯絡人。
「怎麼了,薪水小偷?」沈恙的聲音帶著一股無奈,還有淺淺的笑意,「你老闆知道你剛上班就打電話給女朋友嗎?」
「當然不知道,妳別跟別人說。」他倚著冰箱輕笑,「我剛剛去找過雲琛了,他有空。」
「真有效率,」她有些驚訝。昨天明明對這件事興趣缺缺的傢伙,竟然一早就完成了任務,「怎麼這麼乖?」
「因為乖的話...沈老闆可能會獎勵我?」他低低的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誘惑,「可能會請我吃、點、心?」
她的耳尖微微發熱,攪拌著麵糰的手也暫時停了下來。正要說些什麼,卻聽到阿哲在外場叫她。
「我得去忙了,」她語速加快,一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晚點獎勵你。」
她掛電話了。
他姿勢不變,臉上的笑意卻已經爬上了眉眼,差點沒嚇死剛走進茶水間的Jessica跟大熊。
「老大...早安。」一個人把便當放進冰箱,另一個輕手輕腳的在找茶包,還不忘交換一個八卦的眼神。
「早。」黎晏行把手機放回口袋,拿起一個咖啡膠囊,放進了咖啡機裡,然後按下了按鈕,「吃過了?」
「呃,還沒。」Jessica腦中有很多問題,像是為什麼他們老大笑得如此春心蕩漾,又或者他今天為什麼會在乎自己有沒有吃早餐....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你呢?」黎晏行轉向傻傻拿著杯子的大熊,「也還沒?」得到了點頭,他拿起了泡好的咖啡,看了一眼時鐘,「去訂早餐,營業部一人一份,收據之後給我。」
抬步要走,卻又突然停了下來,
「如果從Enchanté訂,別讓人外送。」他明明沒說什麼,接下來的這句話卻又像什麼都說了。
「今天下雨。」
等他穩定的腳步聲離去,茶水間的兩人才一個露出姨母笑,掏出手機瘋狂輸出,而另一個手上還拿著空杯發愣,像是腦子還沒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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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就是聖誕節了,店裡當然是有一百件事情等著她去做。
不過期末考已經結束的阿蘇、需要賺錢給女朋友買禮物的阿哲,還有正職的果果今天都在。沈恙把前臺交給了他們,自己一個人在後廚放上音樂,專心做聖誕蛋糕的準備。今年的蛋糕是一個躺平的雪人——身體是巧克力蛋糕,夾層的香草奶油上灑著榛果脆片,淋一層白巧克力,最後再灑上細糖粉。手的部份是咖啡餅乾,做成樹幹形狀。雪人的鈕扣,眼睛,鼻子,嘴巴,圍巾和小帽子,都是不同的巧克力,溫馨而可愛。
她原本有好幾個想法,而自己最喜歡的其實是聖誕節經典款樹樁蛋糕Bûche de Noël。但從網路上的投票,跟店裡員工的反應來看,大家都對這個躺平的,看起來有點厭世的雪人特別喜歡。
好吧!她喜歡什麼不重要,賺錢第一。
她正在數訂單數量,結果就看到阿蘇掀簾子進來,一手還拿著店裡的電話。
「店長,六個火腿起司可頌,兩個蔬菜司康,兩個杏仁可頌,四個巧克力可頌跟六個可麗露——這單要接嗎?」他指了指手上的電話,「Jessica問我能不能訂加幫他們送早餐。」
「Jessica....?」她在腦袋裡搜索著這個名字,但卻毫無印象。
「熱美式他們部門,之前我跟他們去唱歌的那群其中一個。」阿蘇從圍裙口袋拿出一張紙,「其他都還滿多的,但現在前台只剩十二個火腿起司,六個巧克力可頌,跟八個可麗露。」星期二通常不怎麼忙,所以量抓得不多。如果接了這單,就得再抓緊做一批應付下午的人潮。
「她說,一早他們老大心情很好,請整個部門吃早餐。」
「接吧!我待會再做一批。」她想到剛剛電話上他那驕傲的聲音,輕笑出聲,「誰去送?」
阿蘇跟那頭的Jessica確認之後,掛掉了電話,然後擠眉弄眼的說:「誰都能去,就店長妳不能。因為熱美式特別交代了,如果從我們店裡訂,不要讓我們送——因為在下雨。」
「但我們一致同意,他的意思是不能讓妳去送。」阿蘇捧住了心口,露出了八卦的微笑,「這就是愛吧,店長?」
「閉嘴,出去。」
「好的。」
看著晃動的布簾,她搖了搖頭,嘴角卻還帶著淺淺的笑。起身來到前台,夾了一顆培根玉米司康放到小袋子裏。封口,然後用奇異筆在上面寫了一個「黎」,丟進阿蘇正在備單的外送包裡。
他心情好寵員工,那她也來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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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蘇揹著微濕的外送包來到PAWS時,已經是九點半了。
營業部的員工早就從訂早餐那刻,就從各種門道跟別的部門炫耀了一番自己老大的慷慨。雖然老大說不能讓冰美人店長親自來送,代表等等沒有糖可以嗑。不過,上班有免費早餐,已經算是上輩子燒了不少香了吧?
「叮——」電梯門打開,阿蘇自來熟的揮了揮手,「放飯啦,朋友們!」跟沈恙來送的時候的模樣差之千里。
「這一袋裡面都是火腿,這一袋是杏仁跟巧克力,」他把外送包放在空桌上,然後把紙袋一個一個拿出來,「這個是可麗露,然後這個小的是那兩個司康。」包裡還剩一個單獨的小袋子。他怎麼沒印象?
「這個...」他拿了出來,仔細一看,「哎呀呀店長——」
身邊還忙著打開紙袋的人全部都湊了過來,看到袋子上那個字,同時露出了「懂得就懂」的微笑。
「你們今天都想加班?」黎晏行從辦公室探頭出來,語氣溫和,卻聽得出威脅。
膽小的已經抓起自己的早餐回到座位上,而零星那幾個老屁股卻大膽地朝他招了招手,「老大,有一個是特別給你的。」
「你們幫我訂的?」他緩緩地走了過來,眉眼無奈,「謝謝。」接過了紙袋,看到那個熟悉的字跡,愣住了幾秒。趙特助用手肘撞了撞小陳,小陳又撞了Jessica,而Jessica對角落的Amy擠了擠眼,只有阿蘇狀況外的哼著歌在收袋子。拉好拉鍊,他揮了揮手,「剛剛來的時候剛好遇到雨停,我要趁現在趕快回去啦!」
「呵,雨婷是誰?」他自言自語地說出網路上的梗,邊逗笑了自己,邊按了電梯。
營業部眾人:.....果然是還未受過社會洗禮的大學生。
黎晏行看著他衣服上的雨水,還有他那傻笑的樣子,來到了他旁邊,從皮夾裡抽出兩百塊,示意他收下,「下雨天外送辛苦了。」
老大啊老大,這就是愛屋及烏嗎?!?!?!Jessica雙手合十,差點沒唸一聲佛號。陰雨綿綿的上班日能有這樣的糖可以嗑,值得!值得!希望今年尾牙老大帶店長一起參加,讓辛苦了一年的社畜沾沾喜氣,最好現場飯灑,讓我們暈碳加暈糖。
和諧的營業部裡,充滿著酥脆可頌掉屑的聲音,還有心照不宣的姨母笑。
回到辦公室的黎晏行壓根沒注意到自己員工內心的小劇場,他的手指輕撫過那個字跡後,才打開袋子。裡面是一個司康,還有一張看起來是隨手撕下的烘焙紙一角。
別只喝咖啡。
只是五個字,字跡有點潦草,像是寫的人在趕時間。但短短一句卻讓他眼尾上揚,酒窩深陷。
他把那張紙放進了第一層抽屜裡,然後咬了一口司康——玉米的甜,培根的鹹香,還有黑胡椒帶來的微微辛辣充斥在口腔。司康不大,幾口就吃完了,但他卻覺得無比滿足。
因為有人惦記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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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星期五??」楊懿昕原本懶散的眼裡發出了光芒,「在哪?」
「還沒定,」沈恙揉著酸痛的後頸,「只跟他約了七點。」
「第一次見面的話,得選吃起來還能美麗的食物吧?」楊懿昕邊吃著酪梨沙拉邊說,「像是炸雞腿,牛排,或者墨魚義大利麵,任何有機會卡牙縫的都不行。」
「...炒飯?喝粥?」
楊懿昕瞪了她一眼,「可不可以給一些比較有情調的選項?」
「附近那家居酒屋?」沈恙很無奈,「醬油烤飯糰妳總可以吃的有氣質吧?」
「可以吧,」楊懿昕想了想,接受了這個提議,「感覺也沒什麼蒜味的東西可以阻擋接下來的發展。」
「哦?」沈恙挑了挑眉,「接下來....什麼發展?」
「星期五的夜晚,吃飽,喝點小酒之後...」楊懿昕笑得眉眼彎彎,「挺適合古人所說的飽暖思淫慾。」
她是家裡的老么,上面有哥哥又有姐姐,從小爸爸媽媽對她的要求就是平安快樂的活著。她不曾需要為錢擔心,也不怕有什麼事是挺不住的,因為就算天塌下來,也永遠輪不到她撐。
所以她身上有一股傲氣——那是和沈恙不同的傲,楊懿昕的傲來自有後盾的底氣。她能樂觀,相信世界的善意,能在心裡還保持著一點天真肆意...
說不羨慕是騙人的。
沈恙撐著下巴看著好友。她偶爾也會想,要是自己也有無條件支持自己的家庭,人生會不會完全不同?
能跟父母像朋友一樣聊天,會主動想要回家——對她來說,都是別人的故事。
「欸妳在聽嗎?」楊懿昕揮了揮手,「我要是帶衣服下班換會太誇張嗎?」
「如果帶的是晚禮服的話。」沈恙回過神來打趣她,「妳可以平常心嗎?」
「我沒辦法,」她拍了拍胸口,「世界上正常男人太少了,機會來了我一定要抓住。」用剩下的午餐時間逼迫好友跟她一起選了星期五要穿的衣服,才心滿意足的離去。
終於清淨了。
沈恙回到後廚,把碗放進水槽裡,水龍頭打開,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
「你好,我想訂星期五晚上七點的位置。」
「四位,姓沈,三點水的沈。」
「好,謝謝。」
掛掉電話後,她重新把圍裙繫好,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工作吧!
勞碌命沒有悲春傷秋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