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東方群山之間有一個奇怪的王國,人們說這個地方之所以奇怪,是因為它不像別的國家那樣收集金子或土地,而是收集聲音。
很久以前,王國的國王宣布了一條命令:所有聲音都必須被保存。於是王國裡出現了許多收集聲音的人。他們帶著小瓶子、細長盒子、還有像捕蝶網一樣的裝置,在街道、山坡和河邊走來走去,把聲音捕捉起來。
有人收集雨滴落在屋頂的聲音,有人收集馬蹄敲擊石板的聲音,也有人收集夜裡貓走路的聲音。
聲音被裝進瓶子,再送到王宮的地窖裡。地窖非常巨大,架子一排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每一格都放著一個瓶子,瓶子裡封存各種聲音。
王國法師對每個瓶子都施了魔法,將聲音永遠禁錮在瓶子裡,如果把瓶塞打開,就能聽見那個聲音再次出現。
這些工作持續了很多年,王宮地下的聲音越來越多,多到連國王自己也說不清有多少。
但國王依然不滿意。
「世界上還有很多聲音沒有被找到。」他說。
於是他派出更多人,其中有一個年紀最小的收集者,叫做安洛。
安洛只有十五歲,為了醫治母親的病,他必須每天早早的起床,走到王國最邊遠的地方,去找那些別人忽略的聲音。
他每天揹著小背包,包裡有十個空瓶子,十個施了魔法的瓶子。
第一天,他收集到的是山坡上,風穿過草叢的聲音。那聲音很細,如果不靠近幾乎聽不到。
第二天,他收集到一種奇怪聲音,是兩塊石頭在陽光裡慢慢裂開時發出的輕響。
第三天,他在森林深處捕到一種非常短暫的聲音 ── 一隻鳥突然起飛時留下的氣流聲。
安洛喜歡這份工作,他覺得聲音像一群看不見的動物,在世界各處走來走去,而自己只是偶爾抓到其中一隻。
有一天,他走到一個很遠的山谷,那裡安靜得不像真實存在的地方。
安洛站了很久,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沒有風,沒有動物,連草也不會搖動。
他正準備離開時,忽然聽見一種低低聲音,像很多人同時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他沿著聲音往前走,來到一個空地,空地中央沒有東西,但聲音從地下慢慢冒出來。
安洛蹲下,把瓶子貼近地面,那聲音被吸進瓶子。
可是瓶子忽然震動起來。
聲音太多了!
瓶子裡彷彿有一整群聲音在擠來擠去。
安洛嚇了一跳,趕緊塞住瓶口。他把瓶子放進背包裡,但背包仍然輕輕顫動,好像裡面裝著一群急著說話的人。
回到王宮後,他把瓶子交給管理聲音的法師。
法師打開瓶塞。
瞬間,地窖裡充滿了各種聲音。
那不是一種聲音,而是無數聲音疊在一起:遠處風聲、腳步聲、水聲、孩子笑聲、老人咳嗽聲、鳥群拍翅聲。
法師愣住:「這是什麼地方的聲音?」
安洛說:「一個沒有聲音的山谷。」
法師沉默很久。
第二天,國王親自來看那個瓶子。
當瓶塞打開,聲音再次湧出。國王站在地窖中央,聽了很久。
「這究竟是什麼聲音?」國王問。
「我也沒聽過。」法師說。
一位隨行的學者說:「有沒有可能是……」他不敢說下去。
眾人都看向他。
國王下令:「說下去!」
學者低聲說出四個字:「禁忌之聲。」
頓時地窖如冰窟一樣,寒意吹襲每個人的背脊。
國王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什麼是禁忌之聲?」
學者環顧四周,彷彿怕有什麼東西聽見他的話。他壓低聲音說:「傳說在很久以前,王國還沒有建立的時候,這裡曾經有過另一群人。他們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歌,自己的故事。後來的國王⋯⋯」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國王一眼,又趕快低下頭。
「後來的國王怎麼了?」國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後來的國王認為,聲音太多了,世界太亂了。他下令只保留一種聲音,其他的⋯⋯都要被收走。」學者說:「但那些被收走的聲音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躲起來了。躲到最深的山谷裡,躲到地底下,等待有一天⋯⋯」
「等待什麼?」
學者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安洛回到家裡。母親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平靜。他把背包放在床邊,卻聽見背包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他打開背包,發現那個瓶子還在輕輕顫動。
安洛輕輕拔出瓶塞。
這一次,沒有像在王宮地窖那樣巨大的聲音洪流。而是一個聲音,一個人的聲音,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說著一句話。然後是另一個聲音,用同樣的語言說另一句話。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每一個聲音都不同,每一個聲音都溫和而平靜,像是在問候一個久未見面的朋友。
安洛聽了很久。
他聽不懂那些話,但他聽懂了那些聲音裡的笑意、關切、溫暖,以及一種他從未在王宮裡感受過的東西 ── 那種東西叫「家」。
第二天,安洛又去了那個安靜的山谷。
這一次他帶著所有的空瓶子。
他蹲在昨天那個地方,把瓶子一個一個打開,放在地上。
聲音慢慢地、輕輕地從地底冒出來,流進瓶子裡。一個瓶子滿了,他換上另一個。十個瓶子都滿了,他就坐在那裡,聽著剩下的聲音在空氣中輕輕飄蕩,然後消散。
太陽西斜時,他揹著十個裝滿聲音的瓶子回到家裡。
母親醒著,靠在床頭看他。
「你今天帶了什麼回來?」她問。
安洛想了想,拿出一個瓶子,輕輕打開。
瓶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是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聲,清脆、明亮、充滿希望。
母親愣住了。
「這是⋯⋯」她的手捂住了嘴。
「怎麼了?」
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聽著那個笑聲,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安洛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樣的笑容和眼淚混在一起的樣子。
「這個聲音⋯⋯」母親終於開口,聲音顫抖:「是我母親的聲音。你的外婆。我小時候,她總是這樣笑。」
那天夜裡,安洛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再把瓶子送到王宮的地窖裡。
他每天去那個安靜的山谷,收集那些從地底冒出來的聲音。他把它們帶回家,打開,讓母親聽。母親聽到了自己祖母哼唱搖籃曲的聲音,聽到了自己父親吹口哨的聲音,聽到了童年鄰居家羊群歸來的鈴鐺聲,聽到了許多她以為永遠忘記了的聲音。
消息漸漸傳開。
鄰居們悄悄來到安洛家,請求聽一個瓶子。他們聽到了自己祖先的聲音,聽到了早已消失的節日歌謠,聽到了被遺忘的語言。
沒有人把這些事告訴王宮。
但國王還是知道了。
一個寒冷的早晨,王宮的衛兵出現在安洛家門口。
安洛被帶到國王面前。
國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裡拿著那個最初的瓶子 ── 安洛第一次在山谷裡收集到的那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國王問。
「聲音。」安洛說。
「這是什麼聲音?」
安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直視國王的眼睛:「是我們忘記了的聲音。是我們不允許存在的聲音。是 ── 我們自己的聲音。」
大殿上一片寂靜。
國王盯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很久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瓶子遞給安洛。
「打開它。」國王說。
安洛接過瓶子,拔開瓶塞。
聲音再次湧出,充滿整個大殿。無數的聲音,無數的人,無數的故事,無數被遺忘的時光。
國王閉上眼睛,聽著。
當最後一個聲音消散時,他睜開眼睛,看著安洛。
「帶我去那個山谷。」他說。
那一天,國王跟著安洛,走了很遠的路,來到那個安靜的山谷。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他感覺到了微微的震動,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們還在。」國王輕輕說:「這麼多年了,他們還在。」
他站起身,看著安洛,又看著跟來的隨從和學者。
「從今天起,」國王說:「王國不再收集聲音,我們要把聲音釋放,還給天地。」
後來,王宮地窖的大門被打開了。
所有的瓶子被拿出來,運到那個安靜的山谷。
人們排著長長的隊伍,一個接一個打開瓶子,讓那些被囚禁了多年的聲音回到大地裡。
聲音像看不見的河流,滲入土壤,流過石縫,漫過草地。
春天來的時候,山谷裡長出了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花。那些花在風中搖動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聲音,每一朵花發出的聲音都不一樣。
有人說,那是聲音變成了花。
也有人說,那是花在學著說話。
而安洛的母親,在那個春天裡,走出了家門,走到了陽光下。她的病好了。
她站在山谷裡,聽著滿山遍野的花發出的聲音,笑了。
那笑聲,和她母親當年一模一樣。
【註】該圖片由Natalia Altyn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