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方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山谷,冬天一來,整個山谷就像被一隻巨大的手輕輕覆蓋住,雪一層一層落下,屋頂、松樹、石橋,全部變成柔軟的白色。
村子不大,只有三十幾戶人家。晚上如果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會看到三十幾盞燈火像溫暖的星星,靜靜在雪地裡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村子裡有個女孩叫伊莉亞,她十三歲,眼睛深得像冬夜的湖。她和祖母住在山谷最邊緣的一間小木屋裡。木屋很舊,門框被風吹得歪歪的,但窗邊總掛著一盞橘黃色的小燈。
伊莉亞從小就有疑惑,為何人們入睡之後,燈還要亮著?
祖母說:「入夜之後的燈,是為人而亮的。」
「為誰呢?我們晚上又不出門。」
「別人啊!」祖母微笑說道:「夜歸人,或是迷路的人。」
伊莉亞從小就喜歡那句話,也喜歡那盞橘黃色的燈,她覺得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正在雪地裡行走,而遠遠看到那盞燈時,會忽然覺得安心。
祖母年紀很大了,頭髮像雪一樣白,走路慢得像一首老歌。
每天清晨,伊莉亞會先把爐子點起來,再到雪地裡劈木柴。木柴裂開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音,像冰塊碎裂。
祖母坐在窗邊織圍巾時,伊莉亞會坐在一旁陪著。
「妳知道嗎?」祖母有一天說:「這座山谷以前沒有燈。」
「沒有燈?」伊莉亞抬頭:「那怎麼過活?」
「那時候人們晚上只靠月亮走路。」
「那如果沒有月亮呢?」
祖母笑了一下,皺紋像細小的河流。
「那就只能慢慢摸著走,像瞎子一樣。」
伊莉亞想像著黑暗裡的山谷,忽然覺得現在的燈光無比珍貴。
然而有一年冬天,村裡發生了怪事,燈逐漸變少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伊莉亞站在窗邊往山谷看,忽然發現原本三十幾盞燈,只剩下二十幾盞。
她以為是自己數錯。
但第二天晚上,又少了兩盞。
第三天晚上,又少了三盞。
雪依然落著,山谷卻變得越來越暗。
村子裡的人開始惶惶不安起來,一股恐懼的氣氛,逐漸蔓延在山谷中。
有人說是風太大,把燈吹滅了;有人說是雪壓壞了煙囪;還有人說,是山裡的魔物甦醒了,開始危害村子。
伊莉亞不太相信那些說法。
她只是覺得,夜晚好像變得比以前更漫長,更難熬了。
有一天傍晚,她去村口的磨坊拿麵粉,磨坊的主人是個總在唱歌的老男人。那天他卻沒有唱歌。
「燈又少了一盞。」他說。
「是哪一家?」
「河邊那戶。」
伊莉亞知道那戶人家,他們有三個孩子,每到冬天都會在雪地裡堆雪人。
一想到那三個孩子在冬夜裡,縮在沒有燈的屋子裡瑟瑟發抖,她就覺得胸口有點難受。
回家的路上,雪開始下得更密。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即使裹緊了風衣,仍然抵禦不了刺骨的寒冷。
就在這時,她看見遠處有一點奇怪的光。
不是燈。
那光在雪地裡慢慢移動。
她站在原地,等那光緩緩走近,才發現那是一盞提燈,提燈在一個男孩的手上。
男孩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年紀,穿著深色大衣,頭髮上都是白雪。
「你迷路了嗎?」伊莉亞問。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山谷。
「我在找燈。」男孩說:「那些消失的燈。」
伊莉亞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男孩轉過頭,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
「因為我看見它們被人拿走了。」
那天晚上,伊莉亞把男孩帶回家。
祖母沒有多問,只是多添了一碗熱湯。
男孩說他叫米洛。
他來自山的另一邊,一個幾乎沒有人去過的地方。
「那些燈不是自己熄滅的。」米洛說:「有人在收集它們。」
「誰會收集燈?」伊莉亞問。
米洛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住在雪嶺深處的城主。」
祖母在火爐旁靜靜聽著。
「我年輕的時候聽過一個故事。」她慢慢說:「山裡有一個城主,他擁有一座沒有窗戶的城堡。」
伊莉亞問:「沒有窗戶?那他怎麼看外面的世界?」
「他不需要看外面的世界。」祖母悠悠說道。
「好奇怪的城主……」伊莉亞說。
米洛補充說明:「他太害怕黑暗了。」
「所以他收集燈?」伊莉亞問。
米洛點頭說道:「他相信只要把所有燈都帶走,黑暗就永遠不會到來。」
屋子裡一時安靜無聲,爐火啪地響了一聲。
伊莉亞忽然站起來:「那我就去把燈拿回來!」
祖母看著她:「妳確定?」
伊莉亞點頭:「如果燈都不見了,迷路的人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二天清晨,兩個孩子出發了。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會留下長長的腳印,山路越往上越陡,松樹變得稀疏,風卻越來越大。
米洛走在前面,提著那盞小燈,伊莉亞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自家的橘黃色小燈。
走了很久很久,他們終於看見城堡,那城堡真的沒有窗戶,整座建築像一塊黑色石頭,孤單地站在雪嶺上。
唯一的一扇門半開著,裡面透出奇怪的光。
當他們走進去時,兩個人都停住了。
城堡的大廳裡掛滿了燈 ── 油燈、提燈、窗燈、紙燈,數不清的燈。
整個房間亮得像一片白晝。
大廳中央坐著一個男人。他的衣服很厚,眼睛卻像長時間沒有睡過。
「你們來得比我想像中更早。」他的聲音很低沉,震得城堡嗡嗡作響。
伊莉亞鼓起勇氣,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燈是我們村子的。」
男人看著滿屋燈光:「現在它們是夜晚的。」
米洛皺眉道:「夜晚不需要這麼多燈。」
男人卻輕輕笑了:「你們不懂。」
他的聲音非常疲倦:「當你一個人住在雪嶺上,黑暗會變得很大,很大……。大到你覺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你是生、是死,都沒有人會在乎。」
伊莉亞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個被黑暗與孤獨侵襲了太多年的男人。
她慢慢走到那些燈的中央:「燈不是用來把黑暗趕走的。」
男人抬頭:「那是用來做什麼?」
伊莉亞想起祖母的話。
她說:「是用來讓人們找到彼此。」
整個大廳安靜下來,那些燈在空氣裡微微晃動。
男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呵呵!說謊!」男人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大廳裡迴盪:「妳說燈是用來讓人們找到彼此?那我呢?我在這裡多少年了,有誰來找過我?」
他站起身,步伐踉蹌地走過那些燈海,手指掠過一盞盞燈的邊緣:「每年冬天,我站在這座城堡的最高處,看著山谷裡的燈火。我在等,等有人會走進這片雪嶺。但是沒有。從來沒有。」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你們村子裡的人,那些有燈的人,他們在乎過山上有沒有燈嗎?他們只在乎自己的窗戶亮不亮。」
伊莉亞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米洛站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
「所以我就想,」男人繼續說,聲音漸漸低下來:「既然他們不在乎我,那我就把他們的燈都拿來。至少……至少這些燈會陪著我。」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裡已經沒有憤怒,只剩下孤獨。
伊莉亞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壞人。
他只是一個太孤單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不是來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大廳裡清清楚楚地迴響。
男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 她的臉被燈光照得微微發紅,眼睛裡沒有一絲害怕,只有一種篤定。
「妳……妳說什麼?」
「我們不是來了嗎?」伊莉亞又說了一遍:「你等的人,來了啊!」
男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伊莉亞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盞橘黃色的小燈。那是祖母掛在窗邊的燈,是她從小看到大的燈。
她把燈舉起來,遞向男人。
「這個給你。」
男人後退一步,像是被什麼燙到:「妳……妳在做什麼?」
「你不是需要燈嗎?」伊莉亞說:「這盞是我家的燈。祖母說,燈是為了讓迷路的人找到路。你……你大概也是迷路的人吧?」
男人看著那盞燈,橘黃色的光芒靜靜地燃燒著,不像大廳裡其他燈那麼刺眼,反而有一種溫和的暖意。
他遲疑地伸出手,接過那盞燈。
就在他握住燈柄的那一刻,一股奇怪的感覺從指尖蔓延上來。
不是光。
是溫度。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溫暖了。
這座城堡裡雖然有幾百盞燈,但它們只是亮,只是刺眼,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溫度。可是這盞小小的橘黃色燈,卻像一團小小的火,輕輕地烤著他的手心。
他低下頭,看著那盞燈,眼眶忽然有點濕。
「可是……可是妳們村子裡的燈……」他囁嚅著說。
伊莉亞轉過身,看著大廳裡那些數不清的燈。
「我要把它們都帶回去。」
男人沒有阻攔。
他只是抱著那盞橘黃色的小燈,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孩子一盞一盞地把燈從牆上取下,裝進他們帶來的布袋裡。
他沒有幫忙,但也沒有阻止。
當伊莉亞和米洛背著滿滿的布袋走向門口時,伊莉亞回過頭。
「如果你覺得孤單,」她說:「可以下山來。我們村子裡的人,會幫你點一盞燈。」
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手裡那盞橘黃色的燈。
兩個孩子走進風雪裡,回家的路比來時更難走。布袋很重,雪很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但他們一步一步地走著,身後留下長長的腳印。
等他們回到村子時,天已經快亮了。
伊莉亞沒有先回家。她提著燈,一戶一戶地敲門。
「你的燈回來了。」
「這是你們家的燈。」
「我幫你掛回去。」
每一戶人家醒來時,都發現自己家的燈又亮了。有些人站在窗邊,看著那個滿身是雪的女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等伊莉亞把最後一盞燈掛回河邊那戶人家的窗邊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山谷邊緣的小木屋。
祖母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支蠟燭。
「燈呢?」祖母問。
伊莉亞這才想起來,她把自家的燈送給了那個孤單的男人。
「我……」
祖母卻笑了:「我知道妳把燈給別人了。」
她站起身,拿起那支蠟燭:「沒關係。燈可以再做的。」
那天晚上,伊莉亞家沒有燈。
只有一支小小的蠟燭,在窗邊輕輕晃動。
祖母說:「明天我們去村裡,鐵匠會幫我們做一盞新的燈。」
伊莉亞點點頭,蜷縮在祖母身邊。
她累壞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有無數盞燈,像星星一樣,在雪地裡閃爍。
第二天清晨,伊莉亞醒來時,窗外的光線已經照進屋裡。
她揉揉眼睛,走到窗邊。
然後她停住了。
窗外的掛鉤上,掛著一盞燈。
不是她們原來那盞橘黃色的小燈。
是一盞新的燈 ── 木頭做的框架,玻璃擦得透亮,裡面還亮著耀眼的光芒。
伊莉亞推開門,雪地上有一串腳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坡。
她認得那盞燈。
在雪嶺的城堡裡,她見過。
「是他……」她輕輕說。
祖母走到她身後,看著那盞燈。
「他來過了。」
伊莉亞抬頭往遠處看。
遠方的雪嶺上,有一點橘黃色的光芒,在清晨的薄霧中靜靜地亮著。
很小。
很遠。
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她家的那盞小燈。
它掛在一座沒有窗戶的城堡外面,像一個小小的記號,告訴所有路過的人:
這裡有人住。
這裡有人等著你。
伊莉亞忽然笑了。
她轉身走進屋裡,把爐子點起來。
木柴裂開的聲音,清脆得像冰塊碎裂。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但這一次,山谷裡的燈,比任何一個冬天都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