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沒有追進那片霧裡。
不是不想,是不能。照夜廊外側那幾段山路,白日裡都少有人走,夜裡更是各有各的禁忌。哪一段該巡,哪一段不該問,外門的人不會明著講,待久了卻都懂些分寸。懂分寸的人,多活幾天;不懂的,運氣好是挨一頓罰,運氣不好,第二天點名時便只剩個名字。
可眼前那串黑色腳印,仍在霧裡拖著,深一個,淺一個,像有人一面走,一面把命往外漏。
林渡站了片刻,手裡提桶漸漸沉得發酸。
最後他還是把視線收了回來,彎腰把那塊夜巡木牌摘下,翻過來看了一眼。
木牌是新的,背面刻著照夜廊外側第三巡口的記號,邊緣還留著刀削毛刺。墨跡濕得發亮,顯然是半個時辰內才換上去的。程六兩個字歪歪斜斜,像寫的人也嫌這名字不必太工整,反正熬不過今晚。
林渡把木牌掛回原處,沿著那串腳印看了最後一眼。
霧還在往下沉,黑色痕跡進了拐角後就再看不清了,只有那股淡淡的冷灰味始終沒散。風一吹,像從更深處捲上來,細細擦過人鼻端,帶著一點燈油黏冷的腥。
他提著桶轉身,繼續補完最後兩盞燈。
合上燈罩時,手指微微發抖,倒不是怕,只是夜裡山風實在太冷。燈芯在罩中穩了穩,火色偏黃,映得他眉眼很淡。少年人的骨相還沒完全長開,側臉輪廓乾淨得近乎冷,抬眼時卻總像在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等他把油桶交回焚心峰下層時,夜已深透。
值夜的小書吏坐在案後打盹,聽見桶落地,眼皮都沒全睜,只伸手過來翻了翻交接木簡,鼻音含混地問:「外廊都補齊了?」
「補齊了。」林渡道。
小書吏拿筆在簿上點了一下,頭又垂回去。案邊一盞豆燈燒得發虛,照得他半張臉黃裡帶青。林渡站著沒走,視線落在案上攤開的值巡簿上。
簿冊很薄,夜裡風一吹,頁角微微掀起。
他本只想看一眼程六的調巡記錄,卻在那一頁上先看見兩道新墨。
一道寫在外廊第三巡口,名字是程六;另一道寫在更下頭,墨色略淡,像剛寫上又被指腹擦過,隱約能辨出「補缺」二字。
小書吏似是察覺有人沒走,終於抬起頭,聲音帶著煩躁:「還有事?」
林渡收回視線,道:「無事。」
「無事杵著做什麼?」那人皺眉,「夜裡不許在峰下亂晃,簽了就回谷。」
林渡沒再多話,轉身出了值房。
山路往下時比上來更冷,燈火一盞盞懸在頭頂,像替人照路,又像在一層一層看著人。夜靜得厲害,只有遠處焚爐房偶爾傳來一兩聲木炭炸裂的輕響,細得像骨頭在火裡縮了一下。
他回到雜役谷時,谷裡早熄了大半燈。低矮木屋一間挨一間,黑黢黢伏在坡地上,只有最靠外的幾間窗紙後還有點昏黃,裡頭多半是值夜未歸或帶傷難眠的人。山裡晝夜溫差大,夜裡總有人咳,咳得像肺裡也積了灰。
林渡推門進屋,屋裡一股潮木頭和舊草蓆混在一起的味。他把外衫脫下掛好,坐到自己的窄鋪邊,低頭去看手指。
方才補燈時沾上的油還在,燈下看是暗黑色,搓開卻泛著一點灰亮,像細砂。林渡盯了一會兒,起身去木盆邊舀水,粗粗洗了兩遍。油味淡了,那股冷灰味卻像還沾在鼻端,一時散不掉。
隔壁鋪有人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道:「林渡?回來了?」
是阿齊。
「嗯。」
阿齊半睜著眼,聲音發啞:「外廊那小子,見著沒?」
林渡把手擦乾,語氣平平:「沒見著。」
阿齊「哦」了一聲,像也只是隨口一問。谷裡的人都懂,多問沒用。真輪到哪個人夜裡被拖去補缺,見不見得著,多半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屋裡又靜下來。
林渡躺下時,夜還沒過半。他閉了眼,耳邊卻總像有風吹動木牌的聲音,一下一下,輕得發癢。中間還夾著極淡的、被拉長了的腳步聲,從霧裡拖進燈影深處,拖得很遠。
他其實睡得不深。雜役谷的人沒有幾個睡得深,稍有風吹門響,便會醒一醒。可這一夜他醒了兩次,第二次再睜眼時,窗紙外已透出一線灰白,像有人拿冷水洗過天。
天剛亮,谷裡便響起了銅鈴。
外門點名一向早,雜役谷更早。人不齊時,要挨罵;慢一步時,要挨罰。屋裡幾個少年匆匆套上外衫,踩著還沒醒透的腳步往外擠。林渡走在最後,眼角餘光掃過靠門那張空鋪。
程六的鋪位是昨日下午才添的,鋪上草蓆還新,邊角整整齊齊。這會兒被褥薄薄一卷,放在最裡頭,像主人只是起得早,並非一夜沒回。
可木枕旁邊,放著一隻沒來得及收進袋裡的舊布鞋。
林渡腳下一頓。
阿齊撞了他一下,小聲催:「愣什麼,快些。」
他沒說話,低頭走了出去。
雜役谷前的空地不大,石地踩久了發滑,四周插著幾根高木樁,樁上掛著幾盞白日也不熄的谷燈。杜麻子已站在最前頭,手裡捏著一卷名冊,眼下發青,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人一個個站定,照例低頭,不看他,也不看簿。
杜麻子先點了一遍名,嗓子啞得像磨砂石。點到程六時,他眼也沒抬,順口便往下滑過去,像這名字本來就該空著。直到最後一個點完,旁邊負責核人的小雜役才小聲提醒了一句:「頭役,少一個。」
杜麻子皺了皺眉,翻回前頁,目光在簿上停了一瞬。
那瞬間極短,可林渡還是看見了。
杜麻子的指節壓在紙面上,恰好遮住了程六兩字上頭的一處小改痕。昨夜若只是臨時調巡,名字應寫在值巡簿,不該在谷簿上也留新墨。可現在看去,那一行墨色卻比周圍深些,像是夜裡補上,又刻意壓平過。
杜麻子很快抬起頭,神情沒有半點異樣,只冷冷道:「程六昨夜調去外廊補巡,今早不歸,自有照夜峰那頭記。你們少拿這副沒見過事的樣子盯著看,山上缺個把人是常事,誰再亂嚼舌根,直接送焚爐房。」
谷裡人都把頭壓得更低了。
這句話說得太快,也太熟,像並不是第一回。有人臉色白了白,有人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卻都把話咽了回去。雜役谷的人吃得少,睡得薄,命又輕,唯一練得最熟的本事就是閉嘴。
杜麻子見沒人出聲,這才把名冊一卷,甩手交給旁邊那個小雜役:「今日輪值照舊。昨夜潑油那一攤,誰敢提半句,就當你們想替他補下個缺。」
說完,他轉身便走,連多給一個眼色都懶得。
人群散開時,阿齊在林渡旁邊低低罵了聲:「才三天……」
林渡沒接。
他盯著被小雜役抱走的那卷名冊,眼神很平,卻沒有動。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往焚心峰那頭去。今日輪到他送穢灰,正好要經過谷口的記簿棚。
記簿棚就在坡道旁,半開著,裡頭掛著一排木簡和舊牌。那小雜役把名冊隨手放在案上,轉頭去搬另一摞簽木,顧不上這邊。林渡提著灰簍從棚外經過,腳步微微一偏,目光便已落到了那頁紙上。
程六那一行,果然有補字。
不是名字本身被改,而是後頭的來歷一欄,昨夜原本只記了「新入谷」,此刻卻多了兩個很小的字——「外調」。
字寫得匆,墨還沒吃進紙背,像怕人看見,又不得不補。
林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提著灰簍繼續往前。
焚爐房在谷後偏西,地勢比雜役谷更低一些。還沒走近,便能聞到一股經年不散的炭火味,熱氣裡混著燈油與藥灰,嗆得人喉嚨發乾。白日的焚爐房總比夜裡熱鬧些,進進出出都是送灰、搬炭、洗桶的人,腳步聲雜,卻沒什麼人說笑。
谷裡的人大多怕這地方。
怕不是因為死人,死人哪裡都有。怕的是這裡的東西總燒得太乾淨,乾淨得像人活過一遭,也只配剩一盆灰。
林渡把灰簍放到側棚時,正見一個瘸腿老人拄著木杖,慢吞吞從內間走出來。
那人衣衫舊得發黑,袖口沾著灰,頭髮亂蓬蓬扎在腦後,嘴角還叼著半截沒點著的草梗,走路時一條腿拖得厲害,木杖落地「篤、篤」兩聲,像敲在人的牙根上。旁邊幾個年輕雜役見了他,都下意識往旁讓了讓,不知是嫌晦氣,還是單純不想招惹。
林渡也認得這人。
谷裡私下都叫他周瘸子。
白日守焚棚,夜裡守焚爐,嘴毒,脾氣怪,誰也說不清他到底算管事,還是只是比別人多活了幾年、懶得死的一個老雜役。
周瘸子走到棚外,先低頭瞥了眼灰簍,又抬起眼,看向林渡。
他眼睛混,卻不笨,瞧人時總像隔著一層灰還能把骨頭看清。林渡與他沒正經說過幾句話,只偶爾交送焚物時打過照面。
周瘸子盯著他看了兩息,鼻子動了動,忽然道:「你昨夜走過照夜廊?」
林渡神色沒變,只道:「補油。」
「補油。」周瘸子咀嚼著這兩個字,像在嚼什麼沒味道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又淡淡問,「谷裡是不是少了一個?」
這句話問得很輕,像隨口。
林渡沒有立刻答。
周瘸子便笑了一聲,笑意又乾又薄:「不答,便是少了。」
他拄杖走到棚邊,從案上順手抽起那卷剛送來備存的谷簿,慢吞吞翻了兩頁。焚爐房收灰、收炭,也偶爾替外門存幾冊舊簿,這事旁人見怪不怪。可林渡看著他翻頁的手,眼神微微一沉。
周瘸子翻到今晨那頁,在程六名字上停了片刻,眼皮都沒抬,只用枯瘦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墨太新了。」他說。
林渡沒接話。
周瘸子把簿冊卷回去,丟回案上,像這件事也不值得多看第二眼。臨轉身前,他才偏了偏頭,斜睨林渡一眼,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楚得像從火裡剝出來的一根骨頭。
「記著。」他道,「夜裡被調走的人,白天別亂問。」
說完,他拄著杖,一步一拖地往焚爐深處去了。
木杖敲地,篤,篤,篤。
林渡站在原地,鼻端還殘著焚房裡燈油與灰燼混在一處的味。外頭天已亮了,照骨山的燈卻仍沒熄。廊下遠遠望去,一盞一盞,整整齊齊懸在白日裡,像誰把夜裡沒說完的話,全都掛在了半空。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視線。
程六那雙沒來得及收走的舊布鞋,忽然又在腦子裡晃了一下。
山上說,人若還在,燈便不滅。
可有些人,明明燈還亮著,鞋卻先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