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電影《雙囍》中,劉冠廷與余香凝飾演一對新人,為了應付已經離婚的父母,被迫在一天之內舉辦兩場截然不同的婚禮。原本應該熱鬧的喜事,卻在楊貴媚飾演的母親拉著兒子合唱「玫瑰人生」時,整個變了調。
在這對母子的相處模式裡,合唱這個動作不像邀請,比較像命令。原本楊貴媚在舞台上演唱著「該你多少在前世 如何還得清,這許多衷曲 這許多愁緒,為了償還你 化作紅豔的玫瑰 ,多刺且多情 開在荊棘裡... 」,表現母親對兒子的感情。父子在廳外爭執時,結果宴會廳的門一打開,穿著西裝的劉冠廷,醉酒的紅眼眶,接唱起「玫瑰人生」,「莫忘記 就算在冷暗的谷底,只要你 將該我的還給我,我也以 最熾熱的還給你,此情不渝。」歌聲一起,浮現的不是喜宴的熱鬧,而是這對母子之間說不出口的依附、控制、虧欠、委屈、傷害與不忍。看著這場戲,我心裡默默算了一下,「玫瑰人生」竟然也已經是快四十年前的歌了。
這首1987年台視同名連續劇的主題曲,由張弘毅作曲,慎芝作詞,許景淳演唱。當年編曲裡的鋼琴聲落下,小提琴聲接著升起,許景淳用極乾淨的聲音唱著這麼大格局的歌,卻沒有把情緒往外灑,而是把情放在心裡,慢慢唱給你聽。也正因為這樣,慎芝歌詞裡那些關於深情、命運、相守的字句,才更顯得有重量。後來,當我愈來愈了解慎芝的生平故事,「玫瑰人生」在我心中的位置,也就愈來愈往上升。
如果用今天的說法來看,慎芝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代「詞神」。1982年獨子離世,隔年丈夫關華石也告別人間。就在這樣的生命處境裡,她寫下了「最後一夜」、「我只在乎你」、「玫瑰人生」、「今夕是何夕」這些經典且雋永的作品。字裡行間,或多或少都留著人生未竟的缺憾與期盼。面對失去,她仍然願意相信情感的深與長。也因此,「玫瑰人生」聽來不只是情歌,更像是一個走過巨大失落的人,仍不肯把愛說小。這首歌問世的隔年,慎芝也因藥物不適引發心臟病去世。知道這些背景之後,再回頭聽「玫瑰人生」,心裡的感受自然不同。
「玫瑰人生」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的格局很大,情感卻很紮實。張弘毅的旋律把歌撐得很開,慎芝的詞又把感情寫得很深。前世、今生、來世,聽起來像很大的命題,可是落到歌裡,卻是一種很熟悉的心情。有些人來過你的人生,不會只停在某一段時間裡。一起走過的,不只是一時的熱烈愛情,而是一路上的苦與盼、等與忍。走到最後,回頭看時,留下來的,往往才是最純粹的愛,這才是這首歌真正動人的地方。

電影《雙囍》中,婚禮原本代表兩個人新的開始,可有時也把雙方原生家庭留下來的牽絆,一起帶進了現場。這場母子對唱之所以讓人難受,不只是因為場面尷尬,而是因為我們都聽得出來,父母的愛表面上是深情,裡面卻藏著不肯放手的控制。而「玫瑰人生」偏偏又是一首太純淨的歌,純淨到音樂一響起,所有人性的自私都被照了出來,那些原本可以躲在熱鬧、禮俗和笑聲後面的情緒,也一下子沒有地方可藏。有些關係不是沒有愛,而是愛得太深,深到彼此都失去了界線。親情裡最難承受的,不一定是冷漠,而是那種以愛之名,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

這也讓這首寫盡前世今生、離散重聚的「玫瑰人生」,在電影裡一開口,愛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捨不得是真的,想逃開也是真的。那一刻,婚禮不只是婚禮,歌也不只是歌,而是把角色們一生裡最難處理的感情,直接唱給你聽。《雙囍》用了「玫瑰人生」,不只是借一首老歌來烘托氣氛,而是借這首歌去照見婚姻之外,另一層更難整理的人生功課。
「我辦了兩場婚禮,沒有一場屬於我們的。」當原生家庭的達摩像碎裂,高庭生和吳黛玲兩人真正說出面向未來的「我們一起」。所謂玫瑰人生,從來不是沒有痛苦的人生,而是在懂得情深、情苦、情難之後,仍然願意相信,這一生若曾有人與你同行,那份情,就已經值得感激與珍惜。這才是慎芝寫「玫瑰人生」時,最深的情感底蘊。
作詞:慎芝 作曲:張弘毅 原唱:許景淳
該你多少在前世 如何還得清
這許多衷曲 這許多愁緒
為了償還你 化作紅豔的玫瑰
多刺且多情 開在荊棘裡
你又是該我什麼 在某一段前世裡
一份牽記 一份憐惜
所以今世裡 不停地尋尋覓覓
於是萍水相遇 於是離散又重聚
我心盼望 讓濃情一段
隨時光流遠 再回到開始
我心盼望 讓前世情緣
延至地老天荒 到無數的來世
莫忘記 就算在冷暗的谷底
只要你 將該我的還給我
我也以 最熾熱的還給你
此情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