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後山禁井

夜色真正沉下來時，照骨山上的燈反而更穩了。 林渡提著油壺，沿外廊第三口往後山偏路去。廊下風比白日硬，從石欄外一層層刮上來，吹得燈罩細響，火卻不見亂。那些燈像早已習慣夜裡的一切，風也好，霧也好，山路底下埋著什麼也好，都與它們無關。它們只管亮著，照得人腳下有路，至於路通向哪裡，卻從來不替人問。 第三口外的石階比白日更窄。 左邊是石欄，右邊是山壁，苔痕貼在壁上，摸上去一手濕冷。林渡記著周瘸子的話，沒有走正中，只貼著左側石欄往前。欄外霧深，風裡帶著一股水氣，冷得像剛從井底撈上來。廊下掛燈不密，隔兩三步才有一盞，光落在地上，像一塊一塊碎開的薄金，照不透更前頭的黑。 他走得不快。 手裡油壺極穩，袖中的木簽與封油灰也都還在。今夜這條路不是給人快走的，越快，越容易把自己送進不該踩的地方。林渡對這一點很清楚。 第三口過後，便是偏路。 那地方平日少人來，石階不再整齊，許多地方只拿碎石隨便填過，踩上去會微微鬆動。靠內側每隔一段立著半人高的舊燈座，燈都不大，火也偏小，像只是為了勉強給人看見路還沒斷。林渡走到第一盞偏路燈前，先俯身看了眼燈座。 座邊有很淡的擦痕。 像有人今日才拿布抹過，卻抹得匆忙，油沒完全收乾淨。林渡用指腹捻了一點封油灰，輕輕抹上去。灰一貼，原本看不清的油印便浮出來些，細細一圈，並不亂，像剛被人調過角度。 不是風吹的。 是有人碰過。 林渡沒有多停，直起身，繼續往前。 越往後山走，風裡那股井水似的寒便越重。原本只是冷，到這時已慢慢滲出一點別的氣味來——燈油，石濕，還有極淡極淡的一層冷灰。不是焚爐房那種燒透的灰，而是活物將死未死時，從骨縫裡先透出來的味。 林渡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聞對了。 周瘸子沒騙他，井線真的在這頭。 前方山壁轉進去，路更窄了。石欄不見，只剩一條貼著坡脊硬劈出來的青石道，左側就是黑黢黢的下坡林影，右側則是潮冷的石面，偶有山水從縫裡滲出來，滴在石上，聲音細得像有人在黑裡輕輕咬牙。 林渡把油壺換到右手，左手沿石壁一摸，慢慢往裡走。 又過了一盞燈，他終於看見了井。 那不是他想像裡的井。 說是井，更像山壁底下被硬生生掏出的一個圓口，四周砌著發黑石圈，石圈上壓著半舊的鐵鏈，鏈身早被潮氣咬出鏽色。井口不大，卻深，站在幾步外都能感到一股往上翻的寒。井旁還立著一塊殘碑，碑面被風雨蝕得厲害，只剩「禁」字還勉強清楚，底下像原還有兩字，卻已看不分明。 井口旁掛著一盞燈。 燈極小，火色偏青，罩子厚得厲害，照在井邊那圈濕石上，只映出一點病氣似的冷光。 林渡心口微微一沉。 這便是照夜廊下那種不該多出來的青燈，只是這一盞更近，也更冷。燈火穩得古怪，像根本不是為照人，而只是為了告訴某些知道規矩的人——這裡有東西，還沒走完。 風從井口往上冒。 冷灰味一下濃了不少。 林渡站著沒動，只靜靜聽。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只有山風、燈火與遠處聽不真切的廊鈴。可聽久了，井底便慢慢浮出另一種聲音來。很輕，很鈍，隔著厚厚的黑與石，像有人用骨頭，一下一下敲著井壁。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不大，卻都是真的。 林渡的手指瞬間收緊了。 昨夜阿齊說，谷裡老一批的人傳，井線這頭夜裡有人敲井。那時聽著還像傳聞，如今真正站在井口邊，才知道有些傳聞本來就是拿來壓著人閉嘴的。真有人信了，反倒不敢來；不信的，若真走到這裡，多半也來不及再回去說。 井底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比方才近些，也急些。 林渡往前走了半步，停在石圈邊上，低頭往下看。 井太深，青燈只照得見最上頭一圈濕壁，再往下便全是黑。那黑不是普通的暗，像水很深時積出來的那種沉，盯久了，幾乎讓人覺得連燈火都會被吞進去。林渡眯了眯眼，鼻端那股冷灰味卻更清了，清得像井底並不是埋著死人，而是還壓著什麼沒死透的東西。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井圈上的鐵鏈。 鏈很冷，卻沒鏽死，像平日有人用。 林渡心裡那點不舒服一下重了。 若只是封井，鐵鏈大可鏽在那裡。如今這鏈還能動，便說明這地方不只是拿來封的，還是拿來開的。 他抬頭看了一圈。 井旁沒有看守，也沒有第二道人影。偏路燈火遠遠掛著，照不到這裡。再往上，是照夜廊；往下，是黑得沒有邊的山坡林子。這地方像被整座山刻意讓出來的一塊死角，偏偏又用一盞青燈明明白白標著。 咚。 井底又是一聲。 這一回，林渡不再猶豫，伸手將鐵鏈慢慢拉開一截。 鏈子拖過石圈，發出極輕的擦響，在夜裡顯得異常清晰。他動作很慢，慢到連自己呼吸都壓下去了，生怕這一點聲音會立刻把照夜峰的人從廊上招來。 鐵鏈挪開後，井邊露出一個半尺寬的缺口。 林渡先把油壺放下，又從袖中抽出那截發黑舊燈芯，湊到井邊那盞青燈旁借了火。燈芯一點著，火頭極小，卻比全黑強些。他把那一點火護在掌中，沿井圈內側慢慢照了照。 井壁比他想的還粗糙。 不像正經取水井，更像後來為了下人、下物，才一層層補鑿過的。裡頭嵌著幾枚老鐵環，隔一段便有一枚，沿井壁往下延伸，像粗糙的踏手。再低處看不見了，只剩那點火映出的微光與井底濃得發沉的黑。 林渡盯著那些鐵環看了一息，便知道自己若此刻轉身走，今晚往後大概都睡不穩。 他將油壺挪到井邊最內側，省得風吹翻，又把點著的舊燈芯咬在牙間，左手扣住第一枚鐵環，腳尖沿井壁試了試，慢慢踩了下去。 井壁很滑。 苔與濕氣貼在石面上，鞋底一碰便打飄。林渡只下了兩步，後背便已滲出一層冷汗。可越往下，那股冷灰味越重，敲井聲也越清，像有人就在底下不遠處，拼著最後一口氣，一下一下往上敲。 他沒法停。 停了，上頭那點燈火便又像什麼都沒照見過；下頭那個人，也許連這幾下敲聲都撐不住。 又下了三四步，井底的黑終於不再是純黑。 是有東西。 一團歪斜伏在井壁邊的影子，半靠半倒，不動時像一堆被人胡亂丟棄的濕布，可林渡一把火照過去，便看見那東西的肩膀極輕地抽了一下。 不是布。 是人。 林渡喉頭一緊，又往下挪了兩步，終於踩到較寬的一圈落腳石。他把那點火往前送了送，井底的人形便更清楚了。 那人身上還穿著外門粗衣，布料已被水與油浸得發硬，胸口到腰側一大片都是暗黑色，分不清是血還是燈油。半張臉貼在濕壁上，額角破開，血乾了又被井氣泡得發白。最詭異的是他的右臂，袖子燒掉了大半，露出來的皮肉竟不是普通燒傷，而像被什麼東西熬過一遍，表面泛著一層不自然的亮，像蠟，又像半凝的油。 林渡牙關輕輕一緊。 昨夜那股冷灰味，就是從這人身上來的。 那人似乎也感到光，眼皮極艱難地抬了抬。眼珠還活著，卻沒什麼神，看見林渡時也不算驚，只是像一盞快熄的燈，終於照見了什麼能認的東西，顫了一下，又將將穩住。 他張了張嘴。 喉嚨裡發出來的不是話，只是一點極破的氣音，像有人拿粗砂在破陶上碾了一圈。下一瞬，他整個人猛地一抖，右手便死命往胸口摸去。 林渡下意識往前半步。 那人摸的不是傷，不是心口，是鎖骨下方、外門弟子平日掛燈牌的位置。 摸了一次，沒摸著。 又摸。 指尖在那塊濕硬的衣料上抓出幾道印，像急得恨不能把那裡整片撕開。 林渡看得呼吸一沉，立刻明白過來。 燈牌。 這人不是在求救，他是在找自己的燈牌。 不，或者更準些——他是在告訴後來的人，他還掛著，還在簿上，還沒被摘掉。 林渡蹲下身，將那點火再湊近些，低聲道：「程六？」 那人聽見這名字，眼皮重重一顫。 接著，他像用盡全身力氣般，把頭極輕地點了一下。那一下太小，小得像只要井風再大一點，便能將它整個吹散。 林渡喉頭微微發乾。 他想問是誰把他扔下來的，想問紅布燈、青燈、換簽，想問這井底到底通向哪裡。可程六如今連完整呼吸都快做不到，更別說說話。 下一瞬，程六忽然用還能動的那隻手，一把抓住了林渡的手腕。 那力道竟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皮肉裡。 林渡沒躲。 程六張著嘴，喉嚨裡只擠出一點破碎氣音，說不成字。可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渡，盯得像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把最後那點能交出去的東西，硬往對方手裡塞。 接著，他的手顫著往自己腰側摸去。 那地方衣料已燒爛了一片，黑硬黏在皮肉上。程六摸了兩下，像是也沒摸到，急得整張臉都抽搐起來。林渡見狀，伸手替他掀開那塊半黏住的破布。 布一揭開，底下便露出一小截黑色東西。 不是骨，不是炭。 是一段被燒得半焦的燈芯。 程六手指抖得厲害，卻仍拼命把那截黑燈芯往林渡手裡推，喉嚨裡同時擠出一聲極低極啞的氣音，像一個字，又像半口血堵在嗓裡翻不上來。 林渡剛把那截燈芯接住，井口上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 不是風。 是有人碰了外頭那盞青燈。 林渡背脊瞬間一涼，抬頭往上看去。 井口那圈黑裡，青燈的光微微一晃，照得鐵鏈映出一抹冷色。有人影掠過井口邊緣，極淡，極快，像只是誰在上頭往下看了一眼，又退回了廊下照不到的地方。 井底的程六也聽見了。 他原本抓著林渡手腕的那隻手猛地一緊，眼裡一下浮出極重的驚惶，像比疼、比死都更怕那個站在井口的人。下一瞬，他竟用力把林渡往旁一推，自己整個人卻因這一下扯動傷口，喉間猛地翻上一口血，咳都咳不出，只沿嘴角無聲地淌了下來。 林渡心口一沉，反手扶住井壁。 上頭那點影子已不見了。 可那聲極輕的鈴響，仍像釘在耳裡一樣。 有人知道他下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