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碰嗵一聲,雙膝應聲跪地,伴隨鼻涕眼淚哽咽的聲音迴盪在原本靜悄悄的地檢署一樓大廳,崩裂破碎的那一聲「媽……」是我畢生至今所聽過最悲苦的吶喊,連一旁的法警,都忍不住紛紛探頭出來看發生什麼事。隔著一步的距離,我參與其中,卻又冷眼旁觀,因為,那一聲「跪下!」,是我吼出來的。
時光倒轉到五年前一開始接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忐忑不安……殺人強盜強姦結合犯,無期徒刑假釋出獄,保護管束十年,我小心亦亦地把綑卷繩鬆開,很仔細的一張一張又一張看著過去的執行紀錄,更仔細的是看那發黃的判決書。判決書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直式列印,錯字連篇,版面也排的歪七扭八,有一點像博物館裡面的古老法律文書,連切邊都毛毛的不整齊。年代久遠,從那破碎字句中流進我心裏的是一股帶著鐵銹味的血腥,無論案發多少年,被害人的血跡與傷痛卻未曾消減……。
他帶著刀、帶著伸縮繩、帶著手套,深夜裏趁四下無人,爬牆侵入一個無辜的民宅家裡,因為大家都在睡覺,就這樣輕易的持刀砍殺男主人強暴女主人,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血流如注性命垂危的男主人面前直接發生!他把整個家裏的現金拿光之後還不滿足,還繼續傷害女主人,甚至綁著女主人去提領戶頭裏的現金。如果說他的行為用禽獸來形容,應該絕大多數的民眾都不會反對。但是犯下這樣可怕滔天大罪的人,第二天彬彬有禮的坐在我面前,左一句老師好右一句老師好。問起案情,他竟然哭了,他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當時做了這麼可怕的事情!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一直想,我一直很想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兇殘對待別人?」
真是一種詭異的場景,行兇的人,問沒行兇又不在場的觀護人,自己為什麼那樣行兇?我不能不理會這個問題,但又該怎麼回答這種超現實的問題?於是,我偷偷嘆了一口氣,問他:「那麼你當時闖入這一戶人家家裡時,心裡在想什麼?」
接下來,每個月報到,愈談愈深入,我愈是覺得總有些事情兜不攏。
這麼正常的家,養出這樣的重刑犯?阿竹整個家系都正常甚至可說是優良,宗親三代沒有一個人有過前科,爸爸是高階警察、媽媽是家庭主婦、三個姐姐有學音樂的有學美術的也有學會計的,姐姐們經營自己的工作室或者小公司各個有聲有色。這樣一個成長在正常環境、素行良好的小孩,為什麼在年紀輕輕20幾歲就有膽子殺人強姦呢!?
關在監獄十幾年來,阿竹媽媽毫不間斷地去會客,寄菜、寄錢、找人關說或是「關心」,給阿竹最輕鬆的待遇;媽媽又派三個姐姐每個月從未停止地寫信給阿竹,鼓勵、祝福、打氣;爸爸對這個么兒恨鐵不成鋼,卻又狠不下心來斷了金援,所以只好任由媽媽把家裏的菜錢無止境地挪用給阿竹,假裝什麼都不知情。
就這樣,過了十年……阿竹假釋出獄了。
阿竹假釋期間報到都很準時,態度一向也很配合,雖然時時流露出之前性格裏的放蕩不羈,但從來不惹事生非,直到,他酒駕被抓的那天。阿竹離開派出所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我,他哭了,哭得很慘,一個大男人哭到最後哽咽到無法出聲,因為阿竹心知肚明,酒駕罪證確鑿,之後撤銷假釋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無期徒刑撤銷假釋,就是關回去一輩子不用想出來了!
我問阿竹有什麼打算?阿竹掉了幾滴眼淚,搖搖頭,沒回答我,其實我心知肚明,選擇不過三種,一是自殺、二是潛逃通緝、三是依法服刑。哪一個選項最好?誰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最不希望阿竹選的是大幹一票再三選一,但是,我不能、不敢、不輕易說出身為一個觀護人最微小卻又最難成就的心願,就是個案不要再犯罪!
今天是阿竹入監執行的日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看這一家人濃郁的親情卻突然忍不住怒火中燒,一反我從不肢體接觸個案與家人的自我原則,拉著媽媽的手坐定後,指著阿竹大吼:「跪下!!跟媽媽道歉!好好反省你讓媽媽難過傷心到這種程度!」我還沒吼完,阿竹毫不猶疑、碰嗵一聲,雙膝應聲落地,雙手環抱著媽媽的小腿大哭:「媽……媽…我、我對不起、媽……」阿竹媽媽哭著拼命想拉起兒子,我伸手阻止……—— 未完待續 ——
「本文僅節錄部分,完整故事收錄於《監控危險心靈:穿透人性裂隙的觀護人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