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的冬末,空氣裡總有一種洗不掉的、像是在地下室悶了太久的潮濕感。
民國114年1月27日,這天是除夕的前一天。台北捷運板南線的車廂內,空調強冷得讓人皮膚發麻,卻擋不住那股由無數西裝纖維、隔夜宿醉、以及對長假渴望所蒸騰出的複雜氣味。
那是大城市特有的窒息感,像一層保鮮膜,緊緊地貼在每個人的鼻尖上,讓人連呼吸都顯得吝嗇。
悅清禾縮在車廂連接處的角落,那是她每天通勤時唯一的避風港。
她伸手撥了撥額前略顯凌亂的空氣瀏海,這幾個月為了趕會計事務所的年底結帳,她幾乎沒時間修剪頭髮,原本及肩的微捲中長髮卻因為捷運裡的靜電,顯得有些毛躁起來。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Line 的工作群組依然跳個不停,
「悅小姐,那個申報單的細項...」
「清禾,回鄉前記得把...」
每一條訊息都像是一根細細的橡皮筋,勒在她的脖子上,越勒越緊。
「煩死了...真的煩死了...」
她無聲地動著嘴唇,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低聲抱怨。
台北的捷運總是這麼快,快到讓她覺得自己只是一個被輸送帶運送的零件,而不是一個活著的人。
窗外的隧道燈光飛速倒退,像是一場永遠演不完的黑白默片。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工作群組,是那個名為「五重奏」的私人群組。
『我快到北車了。你們慢慢來,不急,我先去拿票。』
看到這行字,悅清禾原本緊繃的肩膀才稍微鬆了一些。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頭像,那是闕恆遠在海邊拍的背影,簡單、乾淨,帶著一種讓她心安的踏實感。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肺部那些腐朽的都市空氣都排出去。
與此同時,在淡水信義線的另一頭,伊凝雪正用肩膀頂著車門。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為了方便在五星級飯店廚房高強度工作,她依然紮著那頭招牌的高馬尾。
因為剛下晚班趕來集合,幾縷散落的碎髮貼在她透著薄汗的頸間,顯得有些狼狽,卻又帶有一種倔強的美。
她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虎口處的一小塊紅印——那是昨天趕著出年夜飯預定餐點時,被烤箱邊緣給燙到的。
那時候主廚還在旁邊咆哮:「伊凝雪!動作快點!你是第一天進廚房嗎?」
「台北的飯店,真的是把人當機器在用啊...」
伊凝雪看著車窗倒映出的自己,眼下的黑眼圈在捷運慘白的日光燈下根本無所遁形。
她想起那些奧客對餐點莫名其妙的挑剔,想起明明是為了追求廚藝才跑來到台北的,現在卻只是在流水線上不斷重複著切菜、擺盤、被罵。
她點開群組回覆:
『恆遠,我也快到了。剛下班,手快斷了...等一下我想要喝熱的。』
捷運進站時尖銳的煞車聲劃破了她的思緒,那一刻,她看著月台上密密麻麻、同樣面無表情的臉孔,心底一股想法冒了出來,現在巴不得把飯店圍裙扯掉,直接扔進淡水河的衝動,達到了頂點。
而在台北車站著名的「黑白格」大廳邊緣,千慕羽正背著沉重的相機包站著。
她是這五個人裡打扮得最精緻的,深綠色的羊毛大衣襯托出她雪白的肌膚,那一頭柔順的大波浪捲髮隨著她焦躁的腳步微微晃動。
身為廣告公司的社群行銷兼攝影,她的手機裡永遠有修不完的圖和回不完的客戶訊息。
「千慕羽,你那邊那個案子的點擊率怎麼掉這麼多?」
「千小姐,初一的發文內容可以先給我看嗎?」
千慕羽關掉螢幕,甚至想直接乾脆把手機扔進垃圾桶算了。
她抬頭看著北車挑高的大廳,這裡明明匯聚了全台這麼多的人流,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單。
「慕羽!這邊!」
一聲帶著倦意的呼喚從側邊傳來。
千慕羽轉過頭,看見玥映嵐正踩著高跟鞋小跑過來。
玥映嵐今天依舊是一身得體的卡其色長版大衣,公主頭梳理得一絲不苟,但那張校花等級的精緻臉龐上,掩不住的是極度的虛脫感。
身為公關,她昨晚才陪客戶喝到凌晨三點,現在胃部還隱隱作痛,像是有個小人在裡面不斷攪動。
「映嵐,你還好吧?臉色白得跟鬼一樣。」
千慕羽趕緊扶住她,語氣裡滿是心疼。
「別提了,昨晚那個老闆說什麼要慶祝過年,」
「直接開了兩支威士忌,」
「還一直跟我說台北是個充滿各種機會的地方。」
玥映嵐苦笑了一下,伸手按住太陽穴,那裡正瘋狂地跳動著,
「充滿機會?我看是充滿折磨吧。」
「我真的差點吐在包廂的洗手間裡。」
兩人相視一眼,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屬於 26 歲職場女性的嘆息。

「走吧,」
「我們先去找恆遠,他已經在那邊等了。」
千慕羽拉著玥映嵐的手,穿過那些提著返鄉禮盒、行色匆匆的人群。
當她們終於在售票口附近的柱子旁看見闕恆遠時,原本浮躁的心情,瞬間落了地。
闕恆遠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藍色素面連帽T恤,搭配一條有些洗舊的卡其褲,背著那個陪他走過大學四年的黑色後背包。
他那張清秀、乾淨的臉龐在吵雜的人群中顯得特別顯眼,沒有台北男人那種刻意修飾的精緻,卻有一種被海風與陽光雕琢出的純粹。
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高鐵票,陽光從車站的高窗灑下,勾勒出他挺拔的側臉線條。
「恆遠!」
聽見聲音,闕恆遠抬起頭,原本平淡的神情在看見她們四個人的瞬間,化作了一抹溫潤如玉的微笑。
那笑容很淺,卻很有力,像是小琉球冬天的海水,清涼卻不冰冷。
「來啦。」
他迎上前,動作自然地先接過玥映嵐肩膀上那個搖搖欲墜的公關包,又順手幫千慕羽調整了一下沉重的相機包位置,
「清禾跟凝雪呢?她們傳訊息說快到了。」
「清禾剛出捷運站,凝雪說她剛下晚班,現在應該在路上了吧。」
千慕羽揉了揉痠痛的肩膀,看著闕恆遠,眼底藏不住那種依賴感,
「恆遠,你等很久了嗎?」
「沒,我也剛拿到票而已。」
闕恆遠看著她們,雖然他的語氣平穩,但眼底卻閃過一絲心疼,
「你們...」
「這一年在台北,真的很累吧?」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讓玥映嵐差點就在大廳掉下眼淚。
沒多久,悅清禾跟伊凝雪也終於趕到。
五個人,在這個全台最忙碌的人潮包圍的中心點,終於匯合了。
他們站在大廳這,四個校花級的女生圍繞著一個清秀的男生,這畫面讓一旁的路人看著或許是令人艷羨的風景,但對他們五個人來說,這感覺更像是剛過完一場劫後餘生的重逢。
「走吧。」
闕恆遠看著大家,拍了拍背上的大包小包,
「回家的車要開了。」
高鐵南下的月台上,風很大,還帶著一種地下裡機油的味道。
五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輛流線型的列車緩緩駛入。
高鐵的自動門緩緩滑開,車廂內恆溫的冷氣與那種特有的乾淨皮革味,瞬間包裹住了這五個剛剛從台北街頭逃難而來的靈魂。
闕恆遠站在行李架旁,正伸長了手臂,將悅清禾那個塞得鼓鼓囊囊、提把都快要斷掉的行李袋往上塞。
他的動作很乾脆俐落,即便穿著簡單的連帽T,也能從他伸展的背部線條看出那種長期在輪機室勞動的結實感。
「恆遠,小心一點,」
「裡面有我買給阿母的北車伴手禮,別壓壞了。」
悅清禾站在一旁,兩手空空地仰頭看著他,那頭空氣瀏海因為剛才在北車人擠人,已經有了些分岔。
「知道了,會幫你放最上面。」
闕恆遠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縱容。
他回過頭,又接過伊凝雪手中那個沉重的背包,
「凝雪,你這背包裡是裝了石頭嗎?」
「那是我的生財器具啊,」
「全套的日式鋼刀,還有我自費買的幾本法式食譜。」
伊凝雪甩了甩痠痛的手臂,招牌的高馬尾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她看著闕恆遠把背包安置好,忍不住小聲嘟囔:
「飯店那個主廚,連磨刀石都要跟我計較,說什麼公司不提供私人物品的耗材。」
「媽的,刀子不利是要怎麼切出漂亮的冷盤?他懂個屁。」
五個人陸續落座。
這是一班晚上八點的高鐵,車廂裡大多數的人都帶著一種返鄉前的疲憊,有人在補眠,有人塞著耳機盯著窗外。
而這五個擠在一起的年輕人,像是在這寂靜的車廂裡開了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避難所」。
「呼...終於坐下來了。」
「我跟你們說,」
「我剛才在捷運上的時候,真的覺得我快要斷氣了。」
玥映嵐癱在位置上,那是三排座的最內側。
她把那頭整齊的公主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眉心卻依然緊鎖,
「那個酒局...那個該死的老闆,」
「他竟然在酒桌上跟我說:」
『小玥啊,你長這麼漂亮,在公關界就是要懂得利用優勢。』
「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
「這就像是被人在臉上吐了口痰,還要笑著說謝謝。」
坐在她旁邊的千慕羽正從包包裡掏出兩顆止痛藥,遞給了玥映嵐,又遞給了自己一顆。
她那頭大波浪捲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映嵐,至少你還能利用美色。」
「我呢?」
「我那個案主,今天下午三點才跟我說要改視覺稿,」
「說什麼『我要一種看起來很高級,但又要很有在地親切感的設計』。」
「我真的很想把相機包直接扣在他頭上,問他懂不懂什麼叫矛盾?」
「台北很多就是這樣啊。」
悅清禾坐在另一排,側著身子看著她們,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疲倦,
「大家都在追求那種虛無縹緲的成功。」
「我在事務所,每天面對那些幾千萬、幾億的數字,」
「結果我自己的銀行戶頭連六位數都守不住。」
「台北的物價到底是想逼死誰啊?」
「今天早上我去買個排骨便當,竟然要 120 塊!」
「120 塊耶!」
「在小琉球我都可以吃兩次了。」
「不只便當,房租才是最可怕的。」
伊凝雪接過話頭,手心那塊被燙傷的紅印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租那個頂加,」
「下雨天還會漏水,房東竟然還想要漲租。」
「他居然說:『伊小姐,現在台北房價在漲,我這已經算便宜了。』」
「我真的很想回他,房價漲干我屁事?」
「我薪水又沒漲啊!」
「我每天切菜切到手軟,結果是為了幫他付房貸?」
闕恆遠坐在中間,聽著這四個女孩連珠炮似的抱怨,心裡那種悶了一整年的壓抑,也漸漸鬆動了。
他轉頭看著窗外,高鐵已經駛離了繁華的台北市區,外面的路燈像是流星一樣飛速掠過。
「我在輪機室的時候,」
「每天聽著那個引擎的轟鳴聲,有時候真的會有一種錯覺。」
闕恆遠低聲開口,四個女生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覺得我自己就像那個零件,每天在那邊空轉。」
「台北這座城市,好像是一個巨大的攪碎機,」
「把我們的夢想、熱情、還有對生活的期待,通通攪碎成渣。」
「然後還要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假裝自己活得很充實。」
「恆遠...」
玥映嵐睜開眼,看著身邊這個從小保護她們的男生,眼眶突然有些熱。
「我剛才在北車等你們的時候,看著那個大時鐘。」
闕恆遠繼續說道,語氣平穩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我在想,如果我們就這樣待在台北,」
「五年後、十年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大概就是變成那些坐在這車廂裡,」
「臉上沒有表情,只想趕快回家睡覺的中年人吧。」
「我不要變成那樣。」
千慕羽突然坐直了身體,大波浪捲髮掠過闕恆遠的鼻尖,
「我這一年在台北,發了幾千篇貼文,拍了幾萬張照片,」
「結果沒有一張是我真正想拍的。」
「我拍那些網美牆、拍那些矯情的下午茶,」
「拍到後來我都不知道海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我也不要。」
悅清禾抓緊了裙襬,
「每天都在算別人的錢,算到最後自己都變成了一個數字。」
車廂內的廣播響起:「各位旅客您好,本班列車即將抵達桃園站...」
「嘿,你們知道嗎?」
伊凝雪突然笑了,雖然那笑容裡帶著淚光,
「我今天出門的時候,」
「連那套昂貴的日本刀具都沒洗,就那樣放在水槽裡。」
「我那時候心裡真的在想,」
「如果這輩子真的能不回去台北了,」
「那疊刀子生鏽了,我也沒關係。」
「反正我只想回小琉球煮一鍋最簡單的鮮魚湯,給你們喝。」
「凝雪,這可是你說的喔。」
闕恆遠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等回到小琉球,那魚湯,我要喝兩碗。」
五個人在車廂裡低聲笑開了。
這種笑,與在台北公司年終聚餐時那種客套的、虛假的笑完全不同。
這是屬於這五個青梅竹馬的笑。
高鐵持續南下。
他們開始聊起小琉球的種種:哪家的肉粿最好吃、哪邊的浮潛點還沒被開發、還有那些在台北絕對聽不到的鄰里八卦。
在這趟南下的列車上,台北職場的殘酷、高物價的焦慮、以及對未來的迷惘,都在這場集體的「垃圾話」中得到了暫時的救贖。
他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在這一刻,他們感覺到了久違的真實還活著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