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16世紀「大航海」時代的展開,如馬鈴薯、玉米、番茄、可可、辣椒、南瓜與豆類等作物被引入「歐洲」。源自「美洲」的新物種,逐步融入「法國」與「義大利」的飲食文化。「辣椒」與「巧克力」因具備調味或社交功能,較容易被社會各階層接納。
相比之下,作為「主食」替代品的「玉米」與「馬鈴薯」,因涉及生存體系的變動,而遭遇了更長期的文化抵制。此外,「番茄」早期因其難以分類且缺乏飽足感,直到現代才轉化為「地中海」料理的核心。「新食材」的普及深受各國文化標準、氣候差異及與「西班牙」政治影響所制約,展現出「義大利」和「法國」在吸收外來文化時截然不同的路徑。
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的「晚禱」,1857年。農民腳邊的作物即為馬鈴薯。
一、 快速融入的「調味品」與「奢侈品」:辣椒與巧克力
這兩者之所以能較快進入「歐洲」人的飲食體系,是因為它們並非作為「主食」,而是分別以「調味」與「享樂」的功能存在,未威脅到既有的生存平衡。
1. 窮人的香料:辣椒
「辣椒」在1493年哥倫布第一次航行後便傳入歐洲,並在數十年內成為「西班牙」與「義大利」菜園中的常見植物。
功能與定位:
「辣椒」因具有強烈的辛辣感,被自然地視為「胡椒」的替代品。由於其易於種植且價格「低廉」,它成功地將原本屬於精英階層專利的「辛辣口味」民主化,走入了平民百姓的餐桌,因此被稱為「印第安的胡椒」。
義法差異:
「義大利」對辣椒的接受度遠高於法國。義大利廚藝保留了「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的風格,重視「東方香料」的精緻感。相對地,17世紀中期的「法國」正經歷一場「美食革命」(新式法國菜),轉而追求食材自然的風味,棄用進口香料,改用「本土」的蔥、蒜、巴西里與黑松露,因此「辣椒」在法國多被當作花園的「觀賞植物」。
2. 「貴族」的社交飲品:巧克力
「巧克力」則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線,它是作為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徵進入歐洲精英社會的。

「一杯巧克力」,18世紀末。
「配方」的歐洲化:
歐洲人改良了美洲原住民的「配方」,去除了對他們而言不習慣的成分(如玉米或某些真菌),加入了大量的糖、肉桂、香草與琥珀。
「醫學」與宗教爭議:
巧克力在普及過程中曾引發激烈辯論。醫學界爭論其「治療」功效與蓋倫(Galenic)體系的特性。教會內部則爭論在「禁食」期間飲用液體巧克力是否算破戒;此外,巧克力因其被認為具有催情效果,也曾引發道德上的疑慮。
社會功能:
巧克力、咖啡與茶在18世紀共同引發了「異國飲品」革命,成為「上流社會」區別於庶民的重要符號。在「義大利」,受「西班牙」統治影響,巧克力尤受歡迎;而在「法國」,它雖受路易十四推崇,但面臨「咖啡」的強力競爭。
二、 「同化」困難的文明植物:玉米、馬鈴薯與番茄
相較於辣椒與巧克力,這三種作物的同化過程長達三百年。它們或是因為試圖挑戰傳統「主食」(麵包)的地位,或是因缺乏明顯的營養吸引力而遭到抵制。
1. 玉米:從「飼料」到貧民救星
「玉米」在16世紀雖已傳入,但長期被邊緣化。 社會標籤:玉米長期被視為動物「飼料」(如餵養雞、豬、馬)。只有在「饑荒」時期,窮人才會被迫食用。
義大利的「玉米糊」(Polenta):
玉米在「義大利」北部和中部找到了生存空間,取代了傳統的「雜糧」,成為農民的主食。雖然「玉米糊」被視為粗俗的食物,但透過加入大量的奶油、糖、乳酪與香料,它也能進入高貴的餐桌。
文化隔閡:
「法國」廚藝對這種「鄉村食物」極為排斥,「高等料理」中幾乎不見玉米蹤影。「義大利」料理則展現了較強的區域包容性,這與其政治上的「分裂」與區域主義特徵有關。
2. 馬鈴薯:「麵包」的頭號敵人
「馬鈴薯」的推廣面臨了文化、科學與技術的多重阻礙。
文化偏見:
作為茄科植物,馬鈴薯曾被認為「有毒」,且被視為社會底層的補充食物。
與「麵包」的競爭:
19世紀的社會共識是必須給人民「麵包」。馬鈴薯在以「小麥」為主的地區遭受強烈抵制,因為它無法做出符合標準的「麵包」。但在習慣食用「穀物糊」或粥的北歐與中歐地區,它則較易被接受。
從飢餓到時尚:
18世紀末,在政府與知識分子的宣傳下(如法國的梅利戈夫人與義大利的文森佐·科拉多),馬鈴薯因其「高產能」與「營養」價值成為一種時尚食材,逐漸出現在各種精緻料理中。在「義大利」,馬鈴薯雖然面臨麵食(Pasta)的競爭,但最終演變成如「麵疙瘩」(gnocchi, 義式馬鈴薯餃子)等經典菜餚。

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馬鈴薯的收穫」,1855年。
3. 「番茄」:從裝飾品到紅色革命
「番茄」是這群食材中面臨阻礙最持久的。
分類與認知的困境:
早期歐洲人無法界定番茄是「水果」還是「蔬菜」。它既不能「止飢」(相對於玉米),又缺乏像「辣椒」那樣明確的胡椒「替代」功能,且其外觀與「劇毒」的曼德拉草(mandrake)相似,令人生畏。
「調味品」的角色:
番茄最後是以「非典型香料」或「醬汁基礎」的角色進入廚房。17世紀末,那不勒斯的安東尼奧·拉蒂尼(Antonio Latini)首次在文獻中提到西班牙風格的「番茄醬汁」。
義大利的崛起:
「番茄」在義大利中南部找到了最適合的發展土壤。18世紀末,「義大利」廚師開始擺脫對法國模式的盲目模仿,回歸本土資源,番茄便在此時重新浮現。文森佐·科拉多宣稱「番茄醬汁」可適配所有菜餚,這為19世紀「番茄」成為義大利料理的靈魂奠定了基礎。
法國的冷淡:
在「法國」,番茄長期僅在「南方」流行,「北方」則因氣候與毒性偏見,而遲遲不予接納。直到19世紀,「番茄醬汁」才出現在法國專業食譜中。
結語:「同化」的路徑與差異
「新世界」食材的「同化」路徑展現了「歐洲」社會的特性:
1. 傳統化的新事物:
如果新產品能以「傳統方式」處理(如「辣椒」替代胡椒),則更易被接受。
2. 「核心結構」的穩定性:
任何威脅到「主食平衡」(如「馬鈴薯」挑戰「麵包」)的嘗試都會遭遇強烈抵制。
3. 地域與「政治」影響:
義大利受「西班牙」影響深遠,加上其「區域主義」的特徵,使其對辣椒、玉米與番茄等具有「鄉村」色彩的食材,表現出較高的包容力。「法國」則展現了強大的「中央集權」色彩,由「巴黎」引領的美食革命定義了「高級料理」的標準,使得許多「新食材」在初期僅能停留在區域或「底層」社會。
最終,這些來自「美洲」的新作物,在經歷了數百年的磨合後,不僅緩解了歐洲的「飢荒」,更徹底改變了「義大利」與「法國」的飲食地圖,成為其文化認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參考書目: Galli, Marika. “L’Italie et la France face à quelques apports alimentaires en provenance du Nouveau Monde.” La table de la Renaissance, édité par Florent Quellier et Pascal Brioist. Tour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François-Rabelais, 2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