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噩夢
經過數小時的靈識搜索,肯亞的靈力降至一個可怕的低點……壞消息是,居然沒能感應到任何一點卡洛的氣息。
「精靈界還是太大了……」收回靈識後,喃喃低語著想起身,沒想到體力透支的強烈暈眩卻讓眼前驟然一黑,下一秒卻落入一個意想不到的懷抱裡。
肯亞不用睜眼都知道這麼沒有邊界感的傢伙是誰,直覺就想將他推開,一道溫暖的白光卻由薩蒙斯身上的黑玉散發出來,帶著恢復靈能的療癒氣息,像溫水一樣包覆上來,睏意如浪潮般一湧而上。
失去意識前只聽見沉穩的低語:「乖,妳太累了……睡吧。」
薩蒙斯將睡著的肯亞打橫抱起,帶著她瞬移回到了半日前兩人交鋒的主宅。
仗著黑玉的屏障,薩蒙斯像在自家庭院走動一樣,轉了一圈便將肯亞抱入她的臥室,替她蓋上棉被同時理了理披散的長髮,又坐在床沿凝視了很長一段時間。
原本還猶豫著要不要趁機偷個香吻……房間另一側的深紅帷幕莫名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薩蒙斯瞇了瞇眼,念隨意動,黑玉閃過一絲光芒,帷幕便自行打開了。
牆上掛著一幅真人大小的油畫,金髮少女穿著中世紀常服,噙著淺笑,藍灰色眼眸如星光閃爍……下方有一行歌德體文字:肯亞˙米洛悉達。還有一行肉眼無法看見的文字:我的心成為妳的領土,如磐石般堅定不移。
這是他送與肯亞的定情信物!
薩蒙斯覺得自己明白過來了,肯亞一定還在生氣……等她睡醒,他要好好解釋,一定能獲得她的原諒。
* * * *
肯亞感覺自己飄浮在睡夢裡,靈力一點一滴慢慢恢復,身體過度疲累,意識卻不受控制地落到了最不願回望的記憶中:
殘陽如血,成堆的木樁被澆上燃油,混雜著稻草與乾草……
這是1617年的夏日,是她被綑綁在火刑架上示眾的第三天。
黎明既起,薄霧般的白光落在肌膚上是微涼的溫度。
處決會在中午之前,等太陽光逐漸炙熱,她只要調動靈力凝神冥想就能讓身形遁入光影之中逃離眾人的視線與追捕……若那人趕不回來,她就打算這麼做……可一旦做了,也就意味著以「肯亞」這個身分叛逃,與整個國家為敵。
遠處樹蔭底下站著幾個面熟的少女,其中那頭白金髮色格外顯眼。
肯亞平靜地與緹雅對視,那素日一貫高傲的脖頸仍如天鵝般優美,眼中的得意異常張揚。
「今日就要處死女巫了吧?」「聽說了嗎?她居然魅惑了依柏克公爵……」「領主大人已經發布了死刑公告,錯不了!」「真是大快人心!」「說起來還是緹雅小姐心善,不顧家族名聲也要舉發這個禍害……」「之前發生的怪事還少嗎?海倫大媽家的牛突然暴斃就是她害死的……只看了一眼呢。」「邪眼與惡靈之力……太嚇人了……」
不明真相的普通人,對於未知事物恐懼幾乎到蒙昧的地步……獵殺女巫的浪潮終於也延燒到這塊土地。
聽著群眾在底下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肯亞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假裝得久了,終於能用巫女的身分面對世界,她反而有種鬆了一口氣的輕鬆感。
她相信自己的愛人,依柏克公爵……也可以稱呼他為薩蒙斯,一定會來救自己的。
「各位請聽我說!」一名穿著祭祀禮服的神父緩緩走上祭台,那件繡有神聖經文字符的紅色祭披讓肯亞心跳漏了一拍。
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湧上……殉道者的顏色……
她轉眼看見緹雅眼中張狂的得意還在持續……這位從來沒有掩飾對自己的厭惡的姐姐……為什麼發自內心的愉悅著?
「奉聖父、聖子與聖神之名,鑑於肯亞˙米洛悉達,已被證實犯下極其邪惡之巫術罪行,與人類之敵(撒旦)訂立盟約,並以此邪術毒害鄰里、褻瀆神聖。」
神父的臉因過度興奮而泛紅,神色近乎癲狂,他朝天大聲朗讀著:「妳拒絕悔改,靈魂已徹底墮落。為使基督的羊群不再受妳侵蝕,本法庭今日正式將妳逐出聖教會,剝奪妳所有神聖權利。」
在他說話的同時,一種奇怪的氛圍逐漸蔓延開來,現場湧起了熱烈的歡呼聲,民眾紅著眼,突然熱血激昂起來。
「我們將妳移交予世俗法庭,懇請其在不傷及性命與流血的前提下,對妳施行『公正的懲罰』
「——即以火焚燒,直至妳化為灰燼,以此淨化妳罪惡的肉體,並警戒世人!」」
不對……肯定有哪裡不對……肯亞能感受到那股煽動人心的能量透過語言加成,催化人心中的惡念……
「燒死女巫!燒死她!淨化她!」一個站在底下的男人嘶聲力竭吼著……若不是有衛兵攔著,可能就要上前點火了。
肯亞閉上眼睛,用心眼去看……一個烏黑的扭曲陰影,原來是你,能以語言煽動叛亂的無法者-彼列。
這位穿著高貴眼神陰冷的惡魔殿下正站在緹雅身邊,陰影壟罩著潔白無瑕的靈魂,他的話語透過這位白金長髮少女嬌嫩的唇吐露而出:「聖火將焚燒妳虛偽的外貌,放棄等待虛無的救贖,唯有火焰能淨化妳罪惡的靈魂。」
你對薩蒙斯做了什麼?肯亞皺眉……突然感覺自己飽滿的靈力值驟然空了,是護法咒起效的現象……
「見不得光的汙穢之物自然只能躲藏於黑暗之中,卑微的噬血鼠輩不該妄圖染指王座……」緹雅無視周遭的暴動,緩緩向她走來,四周的人不由自主為她讓道。「晨星路西法所建立的美好殿堂,絕對不能落入一個雜種手中。」
薩蒙斯有危險……肯亞忍不住有點擔憂。雖然護法咒能為他化解致命攻擊,卻沒有療愈功能……萬一傷勢過重……
緹雅已然走到火刑架下方,惡魔附體讓她雙眼呈現可怖的血紅色……卻只有肯亞一人能看清她眼中的嘲弄。
緹雅還想說些什麼,卻突然有一群人鬧哄哄衝了上來。「肯亞不是女巫!」
8. 癲狂
「肯亞姐姐是好人,她沒有害人!」「我的乳牛早就病了,跟肯亞沒關係!」「肯亞不是女巫!」「你們抓錯了!」
緹雅冷不防被推了一個踉蹌,她轉頭瞪視這群不速之客。
肯亞震驚地看向那些著急的臉龐,居然都是熟人:海倫大媽、種植花草的小亞瑟、已經能自己讀詩集的凱特琳……還有很多很多,男女老少……都是母神曾經要她幫助的人。
那些不曾放在心上的善意,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匯聚成了一小股足以動搖惡魔誑語的能量。
「爺……神父,你們一定是弄錯了,肯亞絕對不會是女巫……請放了她……」滿臉雀斑、平時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雪莉全身發抖,卻鼓起勇氣喊了出來。「放了肯亞姐姐!」
「放了她!」「放了她!」「放了她!」
看見雪莉,神父的臉上出現短暫茫然……緹雅轉眼看過去,他又恢復那種接近著魔的表情。
「肅靜!」聞言,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
「肯亞˙米洛悉達之罪行已如鏤刻在石頭上的文字般真切,這些罪責都是由一位心地良善的女士……她不顧自己與家族被連累而蒙羞的恥辱,毅然決然說出實情,像聖教會舉報……緹雅小姐!」
眾人同時倒抽一口氣,目光刷地一聲集中在擁有白金色長髮的少女身上。
緹雅眼中屈辱的淚水與堅毅的神情,瞬間打動了眾人心中最柔軟的憐憫之心。「各位……請恕我之前的隱瞞,肯亞畢竟是我的親姊姊。從小到大,她身邊偶爾會出現怪事,我以為只是姊姊運氣好……但事情變得愈發古怪,對她無意說出惡言的婢女會不小心摔跤;針頭莫名其妙出現在即將被坐上的椅墊之中;她房間沒上鎖的門卻誰都打不開;母親為我新制的衣裳被損毀,她挑選好的布料卻毫髮無損;甚至湘娜……」少女想到接下來要描述的情景,恐懼得全身發抖。「湘娜澆花時沒注意到她在樓下,灑出的水卻奇異地避開了她,甚至連衣角都沒沾溼……」
「玩弄邪術的女巫!」群眾裡突然傳出這把聲音。「燒死她!燒死她!」
緹雅低下頭,晶瑩的眼淚成串落下,看上去我見猶憐。
「妳撒謊,明明是妳們欺負肯亞姊姊……辱罵她還朝她潑水……」小亞瑟大吼,他的聲音卻被淹沒在群眾的叫喊中。他瞪著裝模作樣的緹雅,覺得自己快要氣炸了。
神父對台下做了一個手勢,僕從依照指示點燃了沾油的火把,幾個人舉著火把就要靠近肯亞的火堆。
小亞瑟被怒氣沖昏了頭,他在反應過來自己要做什麼之前已經衝上前用盡全力一把撞上緹雅。
壓根沒有抬頭的緹雅被這麼猝不及防地一撞,整個人踉蹌了幾步,正好朝向手裡舉著火把的僕從跌去……時間被拉長了數秒,緹雅面無表情,肯亞卻能看見陰影中惡魔狡詰的笑容。「這個傲慢的姑娘,覬覦公爵夫人的位子又嫉妒妳的存在……妳說,她如果失去最引以為傲的容貌,會不會恨不得親手殺死妳呢?」
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惡魔!肯亞閉上眼睛,日光不足,她只能讓自己的身形消失一秒……但也夠了。
捆住她的繩索因為目標物的消失順著地心引力落地,擺脫束縛的肯亞往下跳,伸手去拉快要撞上火把的緹雅……嘴角像提線木偶般被拉起一個詭異駭人的弧度……她在笑,一面推開肯亞的手,一面將自己的臉貼上燃燒的火炬。
滋啦啦……燃燒的油脂碰觸到嬌嫩的血肉響起駭人的聲響,火把頂著少女的臉頰,順著撞擊的力道幾乎要刮下一層肌膚來,順勢燎著了飛揚的髮絲,被細心養護的秀髮因熱度而綣曲,瞬間就燒掉一大把……火星四散還在細緻的布料上燙出坑坑巴巴的孔洞……
那件禮服完了,緹雅的臉毀了……連帶她自豪的一切……都沒了。肯亞心中一片冰涼。
半邊臉被燒得焦黑的少女茫然地站著,接著惡魔往後退開一步,光明重現,心神歸位的茫然瞬間讓震驚與劇痛吞沒……「啊啊啊啊啊!我的臉好痛!我的臉!啊啊……」
她癲狂的視線撞上肯亞沉靜悲憫的眼神,像毒蛇終於發現了獵物。「一定是妳搞的鬼!女巫!施行邪術的女巫!」
眾人如夢初醒般看向肯亞,像是剛剛才發現她居然從火刑架上逃脫一樣。
寂靜中,神父挺身而出指向肯亞:「光天化日施行邪術,這是對聖殿的汙辱!來人……捉住她!」
反應過來的僕從一擁上前將肯亞捉住;小亞瑟和其他人慌張地上來阻止……場面又陷入混亂。
陰影中的惡魔現身,他像鏡子一樣映照出緹雅的模樣:焦黑潰爛流淌著火油的半邊臉,另一邊卻是她曾經最自豪、最珍視的美貌……被燒了一半的長髮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白金色,禮服破爛得像乞丐……
肯亞能看見她內裡原本光芒四射的奢華宮殿瞬間崩毀坍塌,理智因鏡面映照出來的現實全面潰堤……湮滅成空無。
「呵呵呵……」喉頭溢出怪異的笑聲,她慢吞吞地轉開視線,彎腰去撿地上的火把,姿態額外優雅……
肯亞知道,這個人已經完全瘋了。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緹雅對容貌的驕傲,只是沒想到她的內心居然扭曲到足以召喚惡魔。
「傲慢、貪婪、嫉妒……多麼豐沛的情緒……只要一點火星,就能蔓延成滔天大火。」陰影中的惡魔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在等待這個侍奉日月與大地的女巫被血脈相連的親人殺死……蒙冤的靈魂總是格外美味……
若不是薩蒙斯弄來能阻擋邪惡力量的黑玉,他早就拿下這個小女巫了……喔,還有這些無辜者……惡魔的眼神轉了一圈,推擠、叫罵、聲嘶力竭的混亂……是令惡魔感到舒適的無序。
無論是何種族,都要服膺創世神最初訂立下的十三條法規,是以魔族只能引誘人類墮落,不能直接現身干涉。但要是他們自相殘殺,這些枉死的靈魂就不歸神的領域管了……
9. 詛咒
惡魔幻化出來的鏡面消散,緹雅舉著火把,空洞的視線逐漸聚焦在肯亞臉上,那對比水晶更加閃耀的灰藍色眼眸在這一刻看起來格外刺眼,立體精緻的眉眼,豐潤的唇,燦如烈陽的金髮,無論怎樣曝曬都不會長斑的白皙肌膚……還有自己怎樣也無法擁有的與生俱來的沉靜氣質……乾淨澄透得令人作噁,她想,即便要下地獄,我都要毀掉這張臉。
她已經記不得自己是從何時起,從細節中處處都能感受到威脅感,明明父親母親更寵愛自己,明明更受吹捧的也是自己……這個看似溫順,骨子裡虛偽到極點的姊姊,不是故作高雅的讀著詩詞就是弄花蒔草,動不動還老是跟育幼院髒兮兮的孩童,還有那些沒有家世、衣著破爛的平民為伍。
惡魔的陰影悄悄貼近,緹雅握緊手裡的火把,視線轉向正和神父僕從們僵持不下的小亞瑟與海倫大媽等人……這些賤民都是被肯亞裝出的樣子蒙蔽了而已,如此愚蠢……她改變主意了,她要讓這些有眼無珠的人都為肯亞陪葬。
日光逐漸炙熱,肯亞能感覺到能量的流動,雖然只稍稍回復了一些,但至少能阻擋一次攻擊……即便薩蒙斯無法趕上,她也要盡力保護這些無辜的人。
緹雅落下一滴眼淚,同時用力將手裡的火把投擲出去。她想著:肯亞,我恨死妳了。
火把因為投擲的力道在空中旋轉數圈,滴落一串燃燒的火星,底下被燙到的人反應過來後紛紛往兩側逃開……肯亞下意識側身避過,轉身後才發現火刑架的周圍竟然多出了許多盛裝燃油的小木桶,火一旦點燃,就有可能造成更大規模的連續爆炸!
惡魔的嗤笑變得異常刺耳,肯亞完全來不及思考,一連串行動完全憑藉本能……她將胸前配戴的黑玉取下,一把塞到離她最近的小亞瑟手裡,同時閉眼冥想,以黑玉為中心將神識鋪展開來,讓日光的能量瞬間遮蔽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她現在靈力全失,只能短暫借用母神的力量,以火架為中心,展開了一個大地屬性的防護結界。
母神慈悲,一定會允許她保護無辜者……只是肯亞自己就不在保護範圍內了。
火把落在事先澆了燃油的稻草上,火瞬間點著了,又蔓延到小木桶上……「轟!」「轟!」「轟!」
爆炸伴隨火光接二連三響了起來,上一秒還在大聲爭吵的人們只感覺眼前金芒一閃,像是沐浴在溫暖日光的假日午候,或一個軟綿綿的擁抱……等回過神來,他們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毫髮無傷。
「肯亞!」海倫大媽尖叫起來,雪莉摀住嘴,小亞瑟死死握著手裡的玉石,他們崩潰地想上前卻無法靠近……面前的火刑架已經全部陷入炙熱的火海中,肯亞整個人被裹挾在火焰中……
日光能量消失,被惡魔迷惑的神父和群眾同時清醒過來。
奇特的火海,溫度異常地高,但一點都沒有波及到旁人……就像是有人有意識地將範圍圈出來,不傷害無辜。
「天真,偽善!」惡魔憤怒的聲音震耳欲聾,幾乎要到手的無辜靈魂全都飛了!
緹雅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她最恨的人,到頭來卻救了所有人……為什麼功勞還在她身上?為什麼到這時候這個姊姊還在假仁假義地幫助別人?!
惡魔的陰影再次壟罩,緹雅不受控制地開口:「肯亞,我詛咒妳,我要妳永失所愛,總會有人看清妳醜惡的真面……」
彼列還想繼續說下去,卻發現自己失去了聲音……是母神的制裁!他錯了!他不該越界的!……
在烈焰穿刺般的疼痛中,肯亞睜開眼睛,發現剛才經歷的一切不過是過往的噩夢。
身體仍然能感受到有火在燃燒,他坐起身,顫顫地伸手想去開床頭的燈……燈卻自己開了。
本能地閉上眼適應光線,一隻冰冷的手卻搶先覆上前額:「做惡夢了?」
薩蒙斯!肯亞第一反應就是向後撤,避開會讓自己留戀的碰觸,嘴上絲毫不留情面:「不請自來,閣下真有禮貌。」
站在床邊的血族絲毫不受影響,他向來知道怎麼哄好自己……有黑玉在手,他也知道怎麼哄她。「都是我的錯,當日我不是故意耽擱……有不長眼的傢伙試圖拖時間,我一處理完就趕去了……沒想到卻只見到妳……」的屍體。
傷心又震怒的他原本也想殺死那個愚昧的神父和那些村民,卻發現他們在肯亞死後備受煎熬,大受打擊的鎮民甚至因此集結,最終制定了相應的律法,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被送上火刑架,獵殺女巫的活動止步於肯亞的犧牲……她成了記載上一個令人惋惜的名字,也因此保留許多異教信仰,為後世的人權與公民意識奠定了無法動搖的基石。
肯亞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死後,靈魂滯留原地時看見的景象:
薩蒙斯趕來時身上帶著很重的傷,手臂上甚至還有聖水灼燒的痕跡,腿受了傷走路一跛一跛的,左手小臂乾脆消失了。
日光對血族來說是最大的殺器,他卻披著斗篷頂著正午豔陽現身,……若不是靠那一半魔族血脈撐著,他早就死透了。
明明分開之時還說著下次見面要來一場滿月下的約會……沒想到從那一別,橫亙著就是四百年的歲月。
肯亞抬眼看他,面前的血族仍是初見時的輪廓,立體俊美的臉龐,深邃的藍眼,眉宇卻多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冷硬威壓……他偷偷查過,由彼列開始,薩蒙斯一點一點將魔界勢力收攏至自己手中,以血魔混種的身分與晨星路西法平起平坐,兩方勢力逕渭分明,互不干涉……心裡一軟,他正要開口,餘光卻瞥見黑玉上一層淺薄的白光……是啟動的痕跡……等等。
他終於想起自己應該偽裝失憶才對。
在擺脫情緒催眠的同時,肯亞迅速伸手去抓薩蒙斯胸前的黑玉,後者比他速度更快,稍稍後退避過的同時,伸手將來者擁入懷中。「如此投懷送抱,令人受寵若驚呢。」
「放肆!」肯亞立刻就要掙脫,低頭卻看見一雙充滿力量的蒼白手臂……這畫面莫名地與記憶中血肉外翻遭受聖水灼傷的模樣重疊了……說不出是因為太過逼真的噩夢還是搜尋卡洛靈力耗盡之後尚未恢復的疲累,他掙扎的動作慢了下來,最後乾脆放棄了。
薩蒙斯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妥協後,心滿意足地將他抱得更緊一些。
*大地母神的思維邏輯是祂會回應救贖無辜的祈願,但是祈願者不在地母守護範圍之內。
10.達摩克利斯之劍
肯亞無數次後悔當時沒能堅持將薩蒙斯推開。
從那天之後,這傢伙仗著黑玉的能量如入無人之境,老是搞突襲那套,趁他最無暇顧及的時候趁虛而入。
明明已經板起臉,嚴肅告知他自己並不是他想以為的那個人,薩蒙斯仍然厚著臉皮扭曲他的語意,自顧自地送禮道歉又喋喋不休地說起這四百多年的經歷……肯亞一邊搜尋卡洛的蹤跡,一邊又要應付他的糾纏,感覺自己心神都要耗弱了……如此一來便更沒有力氣趕走薩蒙斯。
兩週之後的午夜,剛送走家族現任十三位長老的肯亞返回臥室。
會議中,為了調停其中兩位長老的紛爭,他動用了靈力……因此整個人感覺更疲累了。
用最後一點力氣梳洗完畢,肯亞一沾上枕頭就睡著了……睡沒多久,他便落入一個冰冷強勢的懷抱當中。
夜已深沉,薩蒙斯習慣性啟動黑玉心咒,微暖的白光以黑玉為中心緩緩朝外擴散,包裹住他懷裡美麗的少女。
他在替肯亞恢復靈力。
如同浸泡在溫水中的舒適感令人安心,熟睡中的肯亞無意識地遵循本能想與對方更貼近一些。
側臉靠著男人胸膛,絲綢般的長髮披散,鼻息帶著梳洗後的芳香,泛著淺淺櫻花白的嘴唇微張,如同一個邀約。
這絲毫不設防的模樣輕易就能引發血族內心壓抑許久的欲望。
薩蒙斯低頭凝視那張與記憶中完全相同的側臉,這是他找尋了四百多年的愛人,他已經忍了許多天……就在這個瞬間,他決定順從自己的想法……低頭吻住那雙柔軟的唇瓣,趁著對方完全無防備的時候長驅直入……
肯亞迷迷糊糊承受著他的親吻,日間理智的思考還來不及甦醒過來,屬於感性的那部分辨識出對方是久違的愛人,本能地做出了近乎熱烈的回應:伸出手抱住了對方……
這個行為在血族眼中完全就是個同意的信號……因此薩蒙斯更加肆無忌憚了。
下一秒,他的親吻便落在肯亞頸部,略微用了一點力道嚙咬,帶著涼意的手不規矩地撩開鬆垮的睡袍,撫上少女的前胸……卻摸到一片平坦。
薩蒙斯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糟糕!肯亞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睜開眼,一把將呆愣的血族用力推遠……完了。
薩蒙斯怔怔地維持相同的姿勢,臥房裡的燈光雖然昏暗,過度良好的視力仍然將眼前的一切清晰收入眼裡:床上的肯亞臉色慘白,長髮垂落身側,嘴唇被他吻得紅潤,白皙纖細的頸側還留著曖昧的紅痕,鬆開的睡袍大敞著……卻明顯是男人的身體。
他尋找了四百年的愛人……成了一個男人。
他剛剛抱著一個男人親吻……
天打雷劈所能帶來的震撼也不過如此。
震驚、不解、困惑……薩蒙斯眼中翻湧的眾多情緒深深刺痛了肯亞,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個異類。
肯亞伸手去捂自己的雙眼,靈力在瞬間爆裂開來,將還未回過神來的血族驅逐了出去。
整個人抖得不像話,心裡卻無比清明:永失所愛的詛咒……逃避了四百多年,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落下。
肯亞才知道,原來最痛的時候,並不是第一次轉世時發現自己成了一個男人:也不是後知後覺地理解自己再也無法轉世成為女孩。
而是最愛的人,用看怪物的震驚眼神,望向自己。
是自己成為愛人無法擁抱的模樣。
* * * *
夜色深沉得像個醒不來的噩夢,臉色比紙還蒼白的肯亞換上外出服,在安撫完反應過度的管家並且再三保證絕對不會有人身安全危害之後,終於能坐上車離開米洛溪達家族的宅邸範圍。
從黑夜過渡到黎明將起之時,車行向東,大約三小時後,抵達位於東部的肯特郡。
車子在行經一個路口之後消失在所有人類的視線之外,肯亞透過車窗能看到滿丘陵盛開著姿色妍麗的各種花卉,簇擁著一棟坐落於沿海平原的房屋。
讓司機待在車上不要亂走動也不要亂看,他自己下了車,往房子的方向走去。
黎明既起,淺黃色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兩旁是搖曳的花海,噩夢裡遭受火刑的那天,也是這樣明媚的氣候。
二樓陽台的窗戶開著,一個美的幾乎不近人情的女孩正坐在書桌前閱讀一本書,感覺到有人靠近,她將書籤夾入書頁之中才起身,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背後一對薄如蟬翼的翅膀微微擺動……這位離群索居的少女,是當世唯一的音韻妖精。
察覺訪客的情緒不對,少女連樓梯都沒用,直接從窗台跳下,翅膀微微晃動卻沒有展開,不知何處起了風,輕柔地護著她落地。
精靈有點著急地迎上來,接近笨拙地張開雙臂。
「練塵……」肯亞才說出她的名字,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紅了……像是受了欺負之後看見親人,總會覺得委屈那樣。
憋了一路的忍耐克制全面潰堤,他在精靈帶著花香的懷抱裡失聲痛哭。
誰也不知道,十九歲即可獨當一面的米洛希達家族族長,只有在這裡才能像孩子一樣大哭一場。
11. 沉澱
木桌上一個十九世紀老式唱盤機緩緩轉動,看上去非常復古,黑色唱片轉動,但仔細看,會發現整台機器連一個外接線都沒有,聲音卻清晰的流淌而出,音質乾淨淳澈,情緒很飽滿,帶著獨特的時代氛圍。
這是一首來自東方海島的粵語歌曲:
“人清醒,難感性,迷失方能找到期待愛情”
“夢中見,亦高興,能將心靈希冀盡說明”
哭累了之後因徹夜未眠而睡了三小時的肯亞已經醒了,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捧著練塵親手做的桃花蜜釀慢慢喝著,眼周敷著微涼的藥膏(消腫用)……精靈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捧來熱飲,又從收藏的唱片中挑選出這首歌。
上個世紀末,東方海島的戲劇盛行,肯亞被吸血殭屍的故事吸引,著迷了好幾年,不只收藏了全套影音光碟,還因此學了一些粵語。
現在想來,大約是種補償心理。
看著吸血殭屍,總讓他想起深愛的那位血族。記憶中有點莽撞但是全心全意只在乎他的薩蒙斯,當初還只是一個青年。吸血殭屍與驅魔道長的美好愛情故事,違背世俗卻這樣吸引。
“疑望這風雪未知那日會停,來世你我要是重認。”
“能否找到彼此背影?假如全無憑無證。”
四百年的歲月,他也曾偷偷想過,若是重逢會是怎樣的光景……但美好的猜測在他確認了自己身上無法擺脫轉世為男人的詛咒之後徹底湮滅。
魔族葷素不忌;血族耽溺肉慾。身上流淌兩族血脈的薩蒙斯不論放在哪裡都是個例外。肯亞聽過他抱怨,也知道他對於同性戀情(特別是男人之間)有多排斥。
如果用現代的話說,他大約就是個有潔癖的直男。
時代變遷,曾經以「雞姦」這樣負面的詞彙描述的男性關係已然擺脫曾有的污名,甚至有許多國家已經開放同性婚姻,
肯亞不是沒偷偷幻想過某種可能,但要暴露身分去驗證,他又缺乏相應的勇氣。
說他膽小或懦弱都可以,比起看見對方厭惡的神情,他寧可永世在輪迴中不斷逃避……誰曾想,變故轉瞬而至……逃避了那麼久的結果驟然砸在面前,崩毀了他心底最後一分僥倖。
薩蒙斯果然無法接受。
那麼他們,註定就只能這樣了。
“將來若真的會有個約會會完成”
“真的會再有這樣深情”
肯亞眨眼讓淚水滑落。
如若能再有個約會?
他知道,不會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