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91年六月,高雄。
蟬鳴聲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碎一樣,在鹽埕區這所國中的校園裡瘋狂交織。午後兩點的陽光直白而暴力,把操場上的PU跑道曬出一股淡淡的焦苦味。
畢業典禮剛結束,禮堂門口早已堆滿了五顏六色的花籃,空氣中飄著一種混合了百合花香、汗水以及福利社剛出爐茶葉蛋的味道。
「恆遠,你要喝嗎?」
悅清禾蹲在大王椰子樹那點稀疏的陰影下,那頭剛整理好的雲朵捲因為汗水而顯得有些沉重,幾縷髮絲黏在白皙的脖頸上。
她把手裡那包喝了一半、外殼沾滿水珠的鋁箔包奶茶遞了過去,眼神裡帶著一種畢業生特有的空洞與茫然。
闕恆遠伸出手接過,修長且帶有日系清透感的指尖觸碰到了包裝上的冰涼,也無意間擦過了悅清禾的手指。
那是鵝蛋臉少年獨有的溫柔,他沒說什麼,只是很自然地吸了一口剩下的奶茶,眉頭微皺說道:
「妳又買這種太甜的飲料,等一下渴死妳。」
「要你管……」
「最後一天了耶,喝點甜的會死喔。」
悅清禾嘟囔著,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高雄女孩子特有的尾音。

她看著闕恆遠喝奶茶時滾動的喉結,心裡突然漾起一種微酸的感覺。
那是對未來的恐懼——畢業了,大家都會去哪裡?
坐在旁邊台階上的伊凝雪,手裡拿著那把剪裁俐落的羽毛剪短髮,正用濕紙巾反覆擦拭著後頸。
她那雙冷靜的眼睛盯著操場遠方,語氣不帶感情,卻精準地刺中了所有人的痛點:
「如果不趕快決定好志願,」
「恆遠可能會去讀雄工,映嵐妳爸想讓妳去讀道明,」
「到時候大家就通通分開了。」
這句話一出,原本還在旁邊打鬧的千慕羽停了下來。
她那一頭波浪大捲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一團不安分的火。
她一把搶過闕恆遠手裡的空奶茶盒,用力捏扁,
「不行!」
「誰說要分開的?」
「我才不要去跟那些不認識的人同班咧,」
「想到就煩。」
玥映嵐優雅地搖著手中的摺扇,那頭高層次碎長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她看著這群從小玩到大的夥伴,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著,
「我爸那邊我可以處理。」
「問題是,我們要去哪?」
「總不能隨便找間學校蹲吧?」
「我有查過一家資料了。」
伊凝雪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拿出一張被揉皺的簡章,
「括青餐飲大學高中部。」
「這間在小港那邊,管得很嚴,」
「而且老一輩的好像都覺得那裡出來很有前途。」
「餐飲?」
千慕羽愣了一下,
「是要煮飯喔?」
「可是我連荷包蛋都會煎焦耶。」
「我也沒說我喜歡煮飯啊。」
伊凝雪淡淡地說,眼神卻不自覺地往闕恆遠的方向掃了一眼,
「但那邊的制服,聽說很漂亮。」
「重點是,如果不看分數,」
「只看面試和基本能力,」
「我覺得我們五個人最有機會一起進去。」
闕恆遠一直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志願表上空白的格子。
他對廚藝沒什麼特別的愛好,但他對「吃」不反對。
更準確地說,他對「照顧這群女生」並不反對。
「恆遠,你去不去?」
悅清禾突然伸出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襯衫下襬,力道很小,卻讓少年感覺到了背後的沉重感。
「妳想去嗎?」
闕恆遠轉頭看向她。
「只要……」
「只要大家在一起就好。」
悅清禾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指尖卻抓得更緊了。
「那就去吧。」
闕恆遠平靜地開口,
「反正學個技術在身上,以後也餓不死。」
這是一個極其草率的決定。
並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也沒有什麼廚神夢想,僅僅是因為害怕分開,因為對未來的未知,所以五個人選擇了這條聽起來「比較保險」的路。
校園廣播裡開始放起《萍聚》,那是這個年代畢業典禮永遠的配樂。
「人的一生有許多回憶……」
千慕羽跟著哼了起來,聲音有些跑調,卻帶著一種沒心沒肺的快樂。
她挽住闕恆遠的手臂,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走啦!去恆遠家吃西瓜囉!」
「我猜連公一定有載了兩大顆西瓜進院子去,再晚就沒了!」
「妳真的很愛吃耶,千慕羽。」
玥映嵐一邊嫌棄,卻也一邊收起摺扇跟了上去。
走在操場的大王椰子樹影下,五個少男少女的白襯衫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那是91年的高雄,空氣中帶著海風的鹹味,也帶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關於柴米油煙與愛恨拉扯的青春。
回到闕家的大院子,那種悶熱感在老舊的紅磚牆間盤旋不去。
牆角那一盆盆九重葛開得放肆,紫紅色的花瓣掉在磨石子地板上,被踩出了一道道汁液的痕跡。
院子中央的大圓桌早已經擺好了,墨奶奶正忙著從井水裡撈出冰鎮過的西瓜,切開時那「喀嚓」一聲脆響,聽起來格外治癒。
「回來啦!快過來坐!」
闕爺爺坐在籐椅上,手裡的竹扇搖得飛快,
「你們志願填好了沒?」
「別只光顧著玩啊。」
五個家庭的長輩全都在。
林亞芳正和常慧貞坐在門檻上聊著。
常慧貞這幾天臉色一直不好,她看著悅清禾那一頭捲髮就心煩得要命,
「妳看妳,」
「畢業典禮弄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我跟妳說,女孩子家讀什麼餐飲?」
「以後手變粗了看誰要妳。」
「媽,恆遠也要去讀啊。」
悅清禾躲在闕恆遠身後,小聲地反駁。
「恆遠是男孩子,他以後要撐起家計的,」
「學個手藝當然好。」
常慧貞哼了一聲,目光轉向闕恆遠時卻變得溫柔了許多,
「恆遠啊,」
「妳幫阿姨勸勸她,」
「叫她去讀個會計什麼的多好。」
闕恆遠沒直接回答,他拿起一塊西瓜,細心地用牙籤挑掉了上面的籽,然後遞給了悅清禾。
這個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複了幾千次。

「常阿姨,」
闕恆遠看向常慧貞,那張鵝蛋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誠懇,
「其實去括青也沒什麼不好。」
「那邊管得嚴,清禾跟我在一起,我會看著她的。」
「而且現在餐飲也走向管理了,」
「不一定是真的要去廚房流汗。」
這句話顯然很有說服力。
對長輩來說,『有人看著』比什麼事情都還重要。
「也是啦,恆遠做事我放心。」
常慧貞嘆了口氣,語氣終於軟了下來,
「那妳們五個就真的打算要去考那間喔?」
「嗯。」
闕恆遠應了一聲。
旁邊的伊正德和裴美伶對視了一眼,也跟著點了點頭。
對這對務實的父母來說,只要伊凝雪能跟著這群孩子,不學壞,學什麼都行。
千廣維則是大嗓門地笑著:
「哎呀,我看這好!」
「以後我們五家聚餐,就叫這五個孩子下廚,」
「我們在旁邊喝茶納涼,多好!」
院子裡響起了長輩們的笑聲。
很溫馨,也是一種對孩子未來的隨性安排。
就在長輩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時,五個孩子悄悄地退到了廚房的後門。
那裡稍微涼快一點,帶著水龍頭流出的生水味。
「恆遠,」
玥映嵐靠在門框上,高層次碎長髮垂落在肩頭,
「你真的覺得我們去那邊,只是學個技術嗎?」
「不然呢?」
闕恆遠看著她。
「我覺得,那邊會變得很擠。」
玥映嵐看了一眼正低頭吃西瓜的悅清禾,又看了一眼在旁邊擦汗的千慕羽與冷靜的伊凝雪,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廚房很熱,大家擠在一起,」
「心跳會變很快的喔。」
闕恆遠愣了一下,沒接話。
他感覺到廚房狹窄的門口,四位女孩的氣息離他都很近。
那種混合著西瓜甜味、汗水以及女孩特有香氣的氛圍。
在高雄悶熱的傍晚,更加顯得有些過於濃稠。
「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
闕恆遠看著遠方漸漸落下的夕陽,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期待。
那一晚,五份志願表在闕家的餐桌上被填好。
沒有什麼波瀾壯闊的宣誓,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幾句關於「明天早餐吃什麼」的閒聊。
這就是他們的開端。
不為夢想,只為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