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情慾的試煉,在巴黎(Paris)某個地方的秘密森林裡,我有了進一步的理解。
誠實為上策,對伴侶誠實也對自己誠實。話說回來,想要遇到一個能夠讓自己坦誠以對的伴侶,可以談情也可以做愛,並沒有那麼容易。
1995年的夏天,通常是在星期天的午後,我與我的法國戀人尚皮耶(Jean-Pierre)多次前往男同志族群裸曬的森林。脫個精光的尚皮耶恣意享受著溫熱的陽光,而我也見慣了赤身露體走來走去的裸男們,包括不同年紀、不同膚色、以及高矮胖瘦的各種體型。
見怪不怪也愈來愈自在的我,偶而閱讀在倫敦買的一本英文小說《Another Part of the Forest》(中譯:森林的另一部分)的幾行文字,偶而起身活動筋骨,獨自在森林裡散步。尚皮耶不再那麼善妒,他給我充分的自由,相信我自有分寸。
「Regarde! 」(中譯:你看。)我手裡捧著幾個在森林裡撿來的青蘋果,尚皮耶笑著說那不能吃。我還是有客家人的節儉個性,捨不得暴殄天物,這是大自然的恩賜啊。回到家清洗過後,忍不住咬一口,野生蘋果的果肉較為堅硬也略帶酸澀,確實不怎麼好吃,一切都在尚皮耶的預料之中。
晚餐前,我先去遛狗,回來後發現蘋果不見了,烤箱裡冒出了撲鼻的香氣。尚皮耶施展了魔法,那些從秘密森林帶回來的青蘋果,變成了我們晚餐的甜點,酸酸甜甜的蘋果派。
八月的第三個星期,尚皮耶策畫了一個七天的小旅行。他說,他們法國人通常安排在八月去渡假,最多可以休息一整個月,而他因為在七月初已經休假二個星期到台灣一趟,於是禮讓他的同事們優先排定假期。
相識以來,我與尚皮耶的生活圈都在巴黎,難得有機會去看看不同的風景,我自然是期待萬分。同樣難得的是,我們將帶著美樂蒂(Melodie)、阿莫妮(Harmonie)、與魯奇(Lucky)三隻狗兒同行。所有行程規劃,尚皮耶全權做主,有他在我身旁,一切都好。
出發這天的早上,尚皮耶先將一顆鎮定劑切成了四等分,藏在了火腿肉片之中,體型較小的美樂蒂與阿莫妮各吃一份,最大隻的魯奇則要吃二份。尚皮耶解釋說明,狗兒們在路上可能會過於興奮或感到焦躁不安,特別是曾經出過車禍受過傷的魯奇。
一路上,年紀最長的美樂蒂,老神在在,安然自若。美樂蒂的女兒阿莫妮,興奮地跳上跳下,甚至將鼻子伸出到車窗外,感受著風的吹拂。而吃了半顆鎮定劑的魯奇,蜷縮在後座的地毯上,不時發出了驚恐的低鳴。
「Ça va pas, non?」(中譯:是怎樣啦?)尚皮耶的這句話是衝著魯奇吼的,又利用停等紅綠燈的時候伸手到後座拍拍牠,魯奇得到了關注與安撫,終於平靜了下來。
尚皮耶說,今天的車程預計是6到8個小時,行駛的路線都是無收費的路段,目的地是法國西岸的海濱城鎮,勒普力蓋恩(Le Pouliguen),也就是他的二姊賈克琳(Jacqueline)目前居住的地方。大後天,我們將繼續前往同樣是位在西岸的拉洛歇爾(La Rochelle),那是尚皮耶的前任伴侶阿爾班(Alban)的家鄉。
坐在副駕駛座的我,一面看著路過的城鎮名稱,一面對照著手裡拿著的一本法國地圖。尚皮耶對於行車路線相當熟悉,其實根本不需要我的任何輔助。他建議我可以小睡片刻,但我怎麼捨得閉上雙眼,貪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同時用我有限的法語不停地找話題。
「C'est ma voiture. 」(中譯:這是我的車。)我得意地說。
「Pourquoi? 」(中譯:為什麼呢?)尚皮耶納悶地問。
我指著前座的空調通風口有「FAN」(中譯:風扇)這個英文字的標示,「FAN」也是我的姓氏「范」的羅馬拼音。尚皮耶一時會意不過來,往前開了一小段路,他才莞爾一笑。
「Désolé, c'est ta voiture!」(中譯:對不起,這是你的車啦。)我假裝道歉。
「Et pourquoi?」(中譯:那又為什麼呢?)尚皮耶猜到了我另有所指。
尚皮耶正在駕駛的這輛車是美國的品牌「Oldsmobile」(中譯:奧茲摩比),我刻意加重語氣念出了其中所包括的「old」這個代表「年老」的形容詞,意思是這部車是老人開的車。尚皮耶比我年長了整整18歲,年齡的差距時常被我們彼此拿來開玩笑。一點就通,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就這樣說說笑笑,四、五百公里的路程一路順暢。可惜我不會開車,無法與尚皮耶輪替。我們買了法式三明治,簡單解決了午餐。見到了休息站,就停車片刻,順便上個廁所,也讓三隻狗兒下車走走。
偶然或巧合,在並非休息站的地方,尚皮耶突然將車子停靠路邊,我下車一看,路旁豎立著藍底白字的路牌「RUE du FAN」。「RUE」是街道的意思,而「du」相當於英語的「of the」,至於「FAN」除了風扇與狂熱仰慕者之外,我不確定在法語是否有其他意義。對我來說,「FAN」就是我的姓氏「范」。原來在遙遠的法國西岸,存在著一條以我的姓氏為名的道路,這是我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