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滅洄游結束後的第n年。
那家小鋼珠店的空氣總是渾濁的，混雜著廉價菸草味與電子遊戲機運轉過熱的焦味。震耳欲聾的鋼珠碰撞聲與節奏快得讓人焦慮的電子音樂，對虎杖悠仁來說，卻是最好的鎮靜劑。只要待在這裡，那些在腦子裡尖叫的負罪感就會被暫時掩蓋。
他坐在角落的老位置，機械地看著鋼珠彈跳。隔壁機台坐著一個女子，她不像是在玩，更像是在自虐。
她一邊打，一邊喝著啤酒。腳邊已經倒了三個空罐，手裡那罐新的也快見底了。
「你那一台……看起來會出大獎呢。」女子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自棄的笑意。
虎杖沒轉頭，只是看著螢幕。
「別看我今天都沒中……以前我可是運氣很好的。在那個可怕的遊戲裡面，我居然能躲起來，活到了最後……」女子的聲音在大得過火的背景音樂中顯得支離破碎，「那時候，只要有分數……只要能離開那個結界……」
話還沒說完，女子的手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噁心感襲來，她轉過頭，穢物就這樣噴濺在虎杖黑色的連帽衫上。
周圍的玩家紛紛露出厭惡的神情躲開。店員一臉無奈地跑過來，看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小哥，真的非常抱歉……」店員一邊清理地上的狼藉，一邊湊到虎杖耳邊拜託，「這位大姐常這樣，她是遇過…『那次事件』的人，……聽說經歷過很慘的事….。她就住在後巷那棟公寓，如果不太麻煩的話，能不能請你幫個忙，送她回去…？」
虎杖看著衣服上的污漬，又看了看那個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得像個黑洞的女子。
「那次事件」這四個字，像根細針一樣扎進虎杖死寂已久的心。
「……我知道了。」
他攙扶起那名女子，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枯葉，彷彿隨時會碎在風裡。
「喂，妳家在哪裡？」
女子半醉半迷濛地指著前方，嘴裡喃喃重複著：「那台會中獎的……那台真的會中的……」
好不容易，虎杖帶著她回到了她那間狹窄的小套房。他將她放在床上，正轉身準備去浴室清理衣服，卻突然被那隻顫抖的手死命扯住。
「別走……那裡好黑……」
女子陷入了夢魘。她縮在被子裡，淚水劃過滿是疲憊的臉龐：「對不起……對不起……為了活下去……我殺了人……我只是想回家……」
虎杖的手僵在那裡。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那些空虛淺薄的安慰話語。他緩緩坐回床沿，任由那個在現實中被罪惡感折磨到崩潰的女子，緊緊揪住他的衣衫，任她的淚水浸濕他。
在那一刻，虎杖不再是那個隨時準備犧牲的零件。
「我知道。」虎杖輕聲呢喃，大手隔著被子，節奏穩定地拍著她的背，「那種感覺，真的很糟對吧。」
這不是拯救。這只是兩個同樣雙手沾滿鮮血、同樣被噩夢囚禁的倖存者，在深夜裡短暫地互相舔拭傷口。在那個滿是酒氣與淚水的房間裡，他們不需要成為英雄，只需要成為兩個還會感覺到痛的「人」。
隔天清晨，微弱的光線透進窗簾。
女子從宿醉的頭痛中醒來，虎杖已經走了。
桌上留著一杯溫水，旁邊放著兩顆解酒藥。壓在杯子下的是一張從小鋼珠店拿來的宣傳單，背面寫著一行字：
「謝謝妳。昨天那台鋼珠機，的確還不錯。」
女子看著那張字條，在大雨後的清晨，第一次放聲大哭。而此時的虎杖，正背著背包，再次消失在清冷的街道轉角。
日子緩慢流動，她還是會想喝酒，但拿起杯子時，總會想起那個少年的眼神，於是少喝了一口。一周後，她開始清理那個充滿霉味的房間，因為她不想讓那個曾守過她一夜的清冷氣息被髒亂覆蓋。一個月後，她買了一盆植物，放在面向小巷的窗台上，定時澆水。
* * *
之後的幾週，他們在那家店偶爾會遇見。最初，只是交錯而過時的一個點頭；後來，她開始會在他坐下時，順手遞上一罐溫熱的咖啡。
「這台我剛熱過機了。」她輕聲說，眼神裡雖然還有幾分尷尬，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清亮。
沒有過多的寒暄，他們只是共享這段安靜的時空。
* * *
然而，生活圈裡的平靜終究是脆弱的。
那天清晨，虎杖站在公寓狹小的窗邊，看著街道盡頭出現了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散發著冰冷咒力氣息的陌生身影。他知道，那些終究還是追上來了。
他回過頭，看著還在熟睡的她。她的呼吸平穩，臉上帶著這段日子以來難得的鬆弛。
虎杖坐在床邊，最後一次看著她。他伸出滿是傷痕的手，在快要觸碰到她臉頰時又猛地縮了回來。
『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這間好不容易有了一點花香的房間，會被撕碎的。』
他站起身，迅速而安靜地收拾了那袋少得可憐的行李。他沒有叫醒她。
他在桌上留下了一樣東西。
不是錢，也不是藥。那是他這幾天在路邊轉蛋機裡轉到的一個小吊飾——一隻看起來傻呼呼的小老虎。他在旁邊墊了一張從小鋼珠店拿來的、揉得皺巴巴的收據。
他在收據背面寫了幾個字：
「對不起。…..謝謝妳。」
虎杖推開門，再次走入那個屬於他的、血腥與責任的世界。
外面是冰冷的咒力與追捕，屋子裡是傻氣的小老虎吊飾。他把最後一點溫暖留在了收據背面，然後帶走所有的寒冷。
當女子在幾小時後驚醒、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與那個傻氣的小老虎吊飾時，她沒有崩潰大哭。她只是走到窗邊，看著那盆已經長出嫩葉的小花，輕輕地摸了摸。
她知道他為什麼離開。 那種不想拖累別人的體貼，是那個少年身上最溫柔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