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章
「老闆,一杯布丁奶茶,大杯,少冰,微糖。」
這是一個還沒有發生的故事。
* * *
英國,倫敦。
已經八點了,還沒有聽到聲音。
每天早上,老奶奶會從搖椅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邊走邊喊,Pudding, Pudding, where are you?然後我會從窗台跳下來,慢慢走過去,假裝我不是在等。她會蹲下來摸摸我的頭,說 Hungry? You just had fish. 但她還是會再給我一點點。
今天什麼都沒有。
她在搖椅上。我跳上她的膝蓋舔舔她,她的手涼涼的。她沒有回應。喵?
門打開了,我不認識的人。把老奶奶帶走了。我躲在沙發底下,然後有人把我裝進籠子,連我的毯子一起,帶到一個很多我不認識的人的地方。
好可怕。這是什麼地方?毯子上老奶奶的味道每天淡一點點。我好害怕。老奶奶什麼時候會來帶我回去。我想要回去壁爐邊。
等了很多天。每天有人來放飯、換水。有一個阿姨會蹲下來跟我說話,叫我sweetheart。老奶奶也這樣叫過我。
我不吵不鬧,就窩在毯子上等。有一天,籠子門被打開了。
一雙手把我抱出來,再交給了另一雙手。比較小的手,有一點冰冰的,帶著書本的味道。每天給我食物的阿姨說,Pudding, you have a new home.
我被抱在懷裡。很溫暖。我把鼻子湊過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帶我上車,回到倫敦。我的新家。我的毯子也一起去。
* * *
台灣,台中。
奶茶,奶茶,來吃飯飯。
自從我被帶到這個地方,就有了名字。
我在台中一條巷子裡長大,機車行後面舊輪胎堆的角落就是我家。我媽選的地方,冬不冷夏不曬下雨有屋簷,她是一隻很有地產觀念的貓。
兄弟姊妹都散了。傍晚在機車行屋頂看尾燈一排排紅紅的,像會移動的小魚。
有個阿姨來了好幾天,蹲在三步遠的地方看我。每次都帶食物來。聞起來有雞肉味。我覺得她不錯。她把我放在籠子裡,好吧,至少裡面有吃的。她叫我奶茶。
然後有天,我被帶到有帳篷、傳單的地方,那隻老是愛跟我搶位的貓也在。下著雨,帳篷沒什麼人來。有個哥哥蹲在旁邊小聲說「沒關係,我們還有機會。」
雨小了。一個很高,雨天戴墨鏡的男人靠近我。他身上有另一個貓的味道。他手伸過來想摸我。等一下,我有說可以嗎?我爪子伸出去。突然聽到旁邊「好可愛的三花喔」,又來了一隻手。本貓是能隨便摸的嗎?我拍向他們的手。爪子勾到衣服,卡住了。喵~。
小哥哥拔了幾下拔不開,說,奶茶選了你們兩個人吔。
才不是,好不好。我的爪子該磨了。
後來,他們不知道在說什麼。說好久。
然後,矮個子來抱我,叫我先跟他走。
我被放進籠子。被高個子帶走了。
第一章|浪貓認養活動
衛柏謙覺得自己的偽裝很完美。
帽子是深藍色的棒球帽,買了三年沒戴過,今天早上出門前從衣櫃最裡面翻出來的。墨鏡是平常開車用的,鏡片夠深,深到可以擋住所有不想被看穿的所有東西。穿的是他最不像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連帽外套,領口有一個小污漬,他看到的時候猶豫了三秒鐘,決定不換。太乾淨反而可疑。
從台北搭高鐵到台中,五十分鐘。手機裡存著認養活動的地址,一個他查了三次路線的公園。他對自己的說法是:布丁年紀大了,奶照顧辛苦,先養一隻在自己公寓,不增加奶的負擔。這個說法他在高鐵上默默排練了兩遍,覺得邏輯完美,站得住腳,任何法官都不會質疑。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他今天要來台中。
到了公園,帳篷搭了幾個,地上鋪了塑膠墊,桌上是印著貓照片的傳單。天氣本來還行,到了中午開始飄雨。人不多。衛柏謙站在帳篷外面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去。他在法庭上可以面不改色地拆解對方律師的每一個論點,但此刻他不太確定自己的腳步應該用什麼速度。
太快顯得急切。太慢顯得可疑。
他一個籠子一個籠子看過去。不伸手,就看。有幾隻幼貓很活潑,在籠子裡面翻來翻去,看到人靠近就湊過來。他看了,沒有停下來。不是不喜歡,是他還在找。
然後他看到了那隻三花。
白色、橘色、黑色,三種顏色分佈得很不均勻,像誰打翻了調色盤。她趴在籠子裡,沒有像其他貓一樣靠過來撒嬌,就只是看著他。眼睛很亮,帶著一種「你是誰,我在評估你」的神情。
衛柏謙在法庭上被對手用這種眼神看過很多次。通常他會覺得煩。但這隻貓用這種眼神看他的時候,他覺得——有意思。
他蹲下來。一米八幾的男人蹲在一個鐵籠子前面,帽子壓得很低,墨鏡還沒摘。他把手伸進鐵網裡,想摸她。
她的爪子伸出來了。
不是輕輕碰他的手,是直接勾住他的袖口。他低頭看——灰色連帽外套的袖子被一隻三花貓的爪子抓得緊緊的,爪子太長了。纖維已經被勾住好幾根。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雖然不貴但也是我的新衣服」。
他的第二個反應是——她選了我。
「好可愛的三花喔!」
聲音從旁邊冒出來的。衛柏謙轉頭——一個男孩子,比他矮不少,穿著T恤跟運動短褲,球鞋踩在積水裡也不在乎。整個人亮亮的,亮到衛柏謙覺得他是不是自帶光源。男孩子已經蹲在他旁邊了,手伸進鐵網裡,貓的另一隻爪子立刻拍上去。
現在有點尷尬了。一隻貓的兩隻前爪分別卡在兩個陌生人的袖口上。
「欸?她也抓住你了耶。」男孩子看了看衛柏謙的袖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頭對衛柏謙笑了。
那個笑。
衛柏謙後來想過很多次,一個人的笑容怎麼可以那麼不設防。像沒上鎖的花園,誰都可以走進去。他在法律這一行待了那麼多年,見過的笑容都是有目的的——客戶的討好、對手的嘲諷、法官的客套。這個男孩子對他笑,純粹就是因為覺得這個狀況很好笑。好吧。確實有一點。
旁邊的志工走過來了,一個年輕的男生,蹲下來看了看,試著把貓的爪子拔開。拔了幾下,貓不肯鬆手,爪子反而勾得更緊了。
「奶茶你幹嘛啦。」
(喵~他們沒我的允許,想抓我。)
志工對貓說,語氣裡帶著無奈。「她叫奶茶,」他轉頭對兩個人解釋,「平常不太理人的,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志工乾脆把鐵籠打開。繫著繩的奶茶走出來,踩上男孩子的膝蓋,伸了一個懶腰。
「我要認養她。」男孩子說,語氣非常篤定。
「我要認養她。」衛柏謙說。語氣肯定。像他在法庭上的結辯。
兩個人互看了一眼。
這些是接下來五分鐘裡衛柏謙蒐集到的對手資訊。
韓擎宇,十八歲,台中人。剛考完指考,剛放榜,有考上。爸爸對貓嚴重過敏。手機相簿裡全是浪貓照片。今天來認養活動是因為放榜後太興奮,在網路上查到這場活動,什麼都沒準備就衝過來了。
「你連貓籠都沒有?」衛柏謙確認。
「還沒買。」韓擎宇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問題。他蹲在地上摸奶茶,奶茶已經在他膝蓋上捲起來了。「而且我家也不能養,我爸過敏。我本來想說先看看有什麼貓,等找到台北的住處再——」
「那你要怎麼帶走?」
「呃。」韓擎宇第一次露出被問倒的表情。他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奶茶,又抬頭看衛柏謙,眼睛裡寫著「我沒想到這個問題但我不想放棄」。
衛柏謙的嘴角動了一下。完全沒有計畫,全憑一股衝動跑來,連貓要住哪裡都沒想好就宣布「我要認養」。如果這是一個商業提案,他會直接否決。
但這不是商業提案。
他們開始僵持。
衛柏謙有公寓、有經濟能力、有養貓經驗。韓擎宇什麼都沒有(雖然手機裡有幾百張浪浪的照片),只有一腔不知道哪裡來的篤定和一雙已經抱住貓不放的手。
但衛柏謙注意到了一件事——這個男孩子抱貓的姿勢不是亂抱的。一隻手托著後腿,另一隻手輕輕扣在背上,力道穩定,下巴沒有壓到貓的頭頂。奶茶在他懷裡完全放鬆,四隻腳垂著,尾巴慢慢甩。一個從來沒養過貓的十八歲男孩子,不應該知道怎麼這樣抱。除非他跟浪貓相處的時間比他說的多得多。
「我住台北。」衛柏謙說。「我有公寓,可以養貓。」
「可是我也想要她。」韓擎宇的手環住了奶茶,像是怕誰要把她搶走。
「你連籠子都沒有。」
「我可以買啊!」
「你爸過敏。」
「所以我要自己養,不是帶回家。等我在台北找到住的地方⋯⋯」
他的眼睛又露出了「要我放棄是不可能的」的眼神。
志工哥哥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心底的OS逐漸從「太好了有人要認養」轉為「天哪他們不會打起來吧」。今天天氣差,來的人少,旁邊幾隻貓到現在都沒人問。他恨不得每隻貓都像奶茶一樣自己出手抓人,但他沒想到奶茶一次抓了兩個會變成搶貓糾紛。
討論無限的循環。四十分鐘過去。
志工無奈的說道「兩位,我們還有別的貓,旁邊那隻小橘,很親人喔。還有那隻賓士,也很活潑,你們要不要⋯⋯」。
「我不要。我就喜歡奶茶!牠選我了。」不等志工說完,韓擎宇就打斷他了。
衛柏謙看著這個局面,律師腦快速做出了判斷——繼續僵持對雙方都沒有好處,而且對方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他總不能跟一個小孩搶東西。但要他放棄,那也是不可能的。剛剛奶茶可是主動抓住他了。她選我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這樣。」他站起來,掃了一下帳篷裡的桌面,拿起一張認養活動的傳單翻到背面,從口袋裡掏出筆——他隨身帶筆,律師的職業病,即使穿連帽外套出門他也習慣性地把筆塞在口袋裡面。
「你在幹嘛?」韓擎宇看著他在傳單背面寫字。
「協議。」
「什麼?」
衛柏謙的筆在傳單背面快速移動。字跡工整,條列清晰,看起來就像他平常擬合約的格式縮小版:
一、 本貓(奶茶,三花母貓,約2-3歲)由衛柏謙(台北巿人)擔任主要飼養人,飼養地點為台北。
二、 韓擎宇(台中巿人)為共同照顧人,享有不限次數之探視權,探視前提前通知。
三、日常飼養費用由主要飼養人負擔。
四、共同照顧人有義務於探視期間協助照顧工作。
然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跟日期。
韓擎宇湊過來看,嘴巴微微張開。「你⋯⋯這是合約嗎?」
「協議。不是合約。合約需要更完整的條款跟見證人。」
「可是這是一隻貓欸。」
「所以才用協議就好。」
志工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經歷了一段複雜的旅程——從困惑,到驚訝,到「我辦了這麼多場認養活動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韓擎宇重新看了一遍那四條。他的腦迴路不在法律頻道上,但他抓到了重點——他可以隨時去看奶茶,不限次數。貓有很好的地方住,對方看起來不像會虐貓的人(雖然他剛才寫合約,啊不是,是協議的樣子有一點可怕),而且他住台北,自己九月開學也要去台北。
其實這樣很好。比很好還好。他今天什麼都沒準備就跑來,本來有點慌,不知道就算看中了貓要怎麼辦。現在喜歡的三花貓有住處,他還隨時可以去看貓。
「好。」韓擎宇說。他翻出自己的包包找筆,沒找到。衛柏謙把筆遞給他。
韓擎宇在紙上簽了名。字跡跟衛柏謙的完全不一樣——大大的、歪歪的、有一種不管不顧的生命力。
志工哥哥鬆了一口氣,總算不會上演搶貓大戰了。
衛柏謙把傳單折好,放進口袋。在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晶片會登記在他名下,主要飼養人寫的是他的名字。先養就是他的。當然,他也知道動物保護法裡「飼主」的定義不只看登記——實際管領動物的人也算。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貓跟他回台北,住他家,這是事實。
「那就這樣。」衛柏謙說。
「等一下。」韓擎宇蹲回去抱了一下奶茶,在她頭頂親了一口。「奶茶,你先跟他走喔,爹地很快就來看你。」
爹地。
衛柏謙決定暫時不處理這個稱呼。
志工拿出認養表格——正式的那一份,只有一個飼主欄位。衛柏謙填了自己的資料:姓名、身分證字號、電話、地址。填完以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韓擎宇。
「W&J Law Firm。衛柏謙。律師。」韓擎宇唸出聲來,翻了翻名片,正面燙金的字,背面是事務所地址跟電話。「哇,好高級的名片。你真的是律師?」
「你可以查。」
「我信你啦。」韓擎宇把名片收進口袋,完全沒有要查的意思。「這個我拿回去給我爸媽看,他們就放心了。」
衛柏謙不確定「放心」是指什麼——放心貓有人照顧?放心他不是壞人?放心他來看貓?還是放心某種他還沒想到的事情?但他沒有追問。
韓擎宇又拍了很多張照片。拍奶茶(各種角度的)、拍籠子、拍傳單、拍那張協議、跟奶茶自拍、拍奶茶在籠子(志工站在旁邊)——「我要拍下來存證!」他說得理直氣壯,舉起手機對著那四條文字拍了好幾張,還放大確認字有沒有拍清楚。
衛柏謙看著他的動作,停了一下。這個什麼都沒準備就跑來認養活動的男孩子,本能地做了一件在法律上完全正確的事——保全證據。
他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事的意義。先把貓帶回去。
衛柏謙去買了外出籠。活動現場有賣,他挑了最好的那一個,底部有加厚軟墊,通風孔設計合理。他當年帶布丁搭私人飛機從倫敦回台灣的時候就研究過貓咪用品。
奶茶被放進外出籠的時候掙扎了兩下,喵了一聲,出了幾次爪子,然後就安靜了。衛柏謙把籠子提起來,意外地輕。
「你什麼時候到台北?」他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問這個。蒐集資訊。是的。蒐集資訊是律師的本能。
「開學前吧,九月!」韓擎宇的眼睛又亮了。「可是我等不了那麼久,我後天可以搭高鐵上來看奶茶嗎?」
後天。衛柏謙看著這個認識不到二小時的男孩子,覺得他對「提前通知」這個概念的理解非常寬泛。算了。第一次沒關係,或許只是想確認貓住哪裡。
「好。」他說。
「真的嗎?耶!」韓擎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加你的Line!」
衛柏謙掏出手機。在加好友的時候他注意到韓擎宇的名字是小宇,Line頭貼是一隻橘貓——大概是在路上拍的。
「你要好好照顧奶茶喔。」韓擎宇站在帳篷邊上說,雨已經停了,他的球鞋踩在水窪裡,褲管有點濕了。完全不在乎。
「嗯。」
「奶茶喜歡被搔下巴。」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有眼睛。」
韓擎宇愣了一秒,然後又笑了。還是那種毫無防備的笑。「你人還不錯嘛,衛律師。」
衛柏謙沒有回應「衛律師」這個稱呼。他轉身走了。外出籠裡的奶茶喵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隔著鐵網,一雙三花貓的眼睛看著他。
「先說好。」他對籠子裡的貓說,聲音壓得很低。「到了台北,名字要改。」
奶茶看了他一秒,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開始舔爪子。
很快他就會知道,完全不可能。但現在他還不知道。
他提著籠子招了Uber,往高鐵站方向去。口袋裡有一張折好的傳單,上面有他寫的四條協議,和一個大大歪歪的簽名。
車子還在高架上,還沒到高鐵站。手機震了。Line訊息。
「衛律師!!我剛拍的,奶茶在你懷裡好可愛😭😭😭你到台北跟我說喔!!!」
三個哭臉。附了三張照片。拍的是剛才他抱著外出籠的背影。明明只拍到了籠子一小角。
衛柏謙看了三秒鐘,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刻開始,他的Line再也不會安靜了。
第二章|搬進公寓
幫奶茶改名,衛柏謙又經歷了一次的挫敗。
Duchess是他的第一選擇——公爵夫人,跟她的氣勢很搭,三花的毛色也很優雅。他對著貓Duchess。早上出門前說Good morning, Duchess。晚上回來說I'm home, Duchess。把飯碗放地上的時候說Dinner, Duchess。要叫貓來的時候Duchess, come here. Come here, Duchess.
零回應。
她不是沒聽到的那,他覺得她有聽到、因為有看了他一眼、然後就不再看他了,是決定無視的那種回應。
她會在他叫Duchess的時候偏一下耳朵,然後繼續趴在那張他剛買的Gucci迷你沙發上,用一種「你在叫誰」的表情看著他。
他想到試圖幫布丁改名那時候。於是,開了一罐貓罐頭,站在廚房喊了一聲「奶茶」。罐頭蓋子還沒完全拉下來,茶那個尾音還在廚房回盪,她從客廳飛奔過來,四隻腳在木地板上打滑差點撞上門還有他的小腿,仰頭看著他,喵了一聲,響亮、清脆、理直氣壯。
爪子伸出來了,抓著他的褲腳。
衛柏謙沉默了五秒鐘。
「好吧。」跟布丁一樣,再花二個禮拜大概也沒效果。
隔天帶她去做健康檢查。在獸醫院填寵物登記表的時候,他在「寵物名稱」那一欄停頓了很久。原子筆的筆尖在紙上懸了幾秒,最後寫下:衛奶茶。
法庭勝率百分之九十九。貓的命名,零勝兩敗。第一次輸給老奶奶跟布丁,第二次輸給中途跟奶茶,對,還有一罐貓罐頭。
但改名這件事,其實不是最讓他頭痛的。
最頭痛的是手機。
從認養活動那天加了Line好友開始,韓擎宇的訊息就沒有停過。他的訊息記錄,不是那種偶爾傳一下的頻率,是衛柏謙這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的高密度轟炸。
第一天晚上。他剛把奶茶帶回公寓安頓好,手機就響了。(Uber上的沒算。)
「衛律師!!奶茶還好嗎!!她有吃東西嗎!!」
他回:吃了。
「吃什麼!!多少!!」
他回:罐頭。半罐。他沒說的是,後來整罐全吃完了。
「她心情好嗎有沒有躲起來第一天到新環境貓咪可能會緊張你要給她時間慢慢探索不要強迫她如果她躲在角落不出來你不要硬拉她出來讓她自己習慣就會走出來還有她可能不習慣剪指甲你要慢慢弄不然也可以帶去寵物美容店還有她睡哪裡有沒有——」
一整段,沒有標點符號。衛柏謙看了兩遍才確認這是一則訊息不是一篇亂碼。
他回:我知道。
「你有養貓經驗對不對!那就好!可以拍奶茶給我看嗎?」
他拍了一張奶茶蹲在客廳地板上東張西望的照片。傳過去。
「天啊好可愛😭😭😭😭😭😭」
六個哭臉。衛柏謙不確定這個表情符號在這個語境下代表什麼情緒,但他選擇不追問。這一整天隔幾個小時的確認奶茶好不好訊息就省略不提。太多了。
令人崩潰的是,第二天早上七點,手機又震動了。
「衛律師早安!奶茶昨晚有睡好嗎?她睡哪裡?有沒有上廁所?便便正常嗎?」
衛柏謙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他平常七點半出門,這個時間他正在喝咖啡看新聞。他從來沒有在早上七點被問過一隻貓的排便狀況。
他回:正常。
「什麼顏色?軟的硬的?」
衛柏謙把手機放下了。
喝完咖啡才回:深褐色,成形。
「太好了!!健康的便便!!」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在什麼時候走到「跟一個十八歲的陌生人在早上七點討論貓屎的顏色跟硬度」這個節點的,但它確實發生了。他看著流理枱上那罐印尼進口的高檔麝香貓咖啡,沉默了許久。
最後,韓擎宇問了那個衛柏謙之前聽過的問題:「我明天可以去看奶茶嗎?」
明天。認養活動才過了兩天。衛柏謙看著螢幕上的訊息,想了一下「不限次數之探視權,探視前提前通知」——他自己寫的條款。韓擎宇提前了一天通知。
從法律上來說,程序完全合規。明天剛好事務所也沒什麼事。那個麻煩的併購,價金條款的爭議已經落幕。貪婪的賣方,最後終於妥協了。
他回:好。
「耶!!!我搭早上的高鐵!!你家地址傳給我!!」
衛柏謙傳了地址。然後他看了看自己的公寓——奶茶的Gucci沙發、Baccarat水晶碗、進口貓糧、義大利手工羽毛逗貓棒。準備的很齊全,該有的都有。
但是,這些東西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看到了會怎麼想?他沒有把任何東西收起來。品質好的東西用得久,這是常識,不是需要解釋的事情。
早上八點多。櫃台通報有訪客。韓擎宇來了。
門一打開,先看到太陽餅。
「台中名產!你吃過嗎?」他舉著袋子,站在門口,背了一個大背包,像是要來遠足。
太陽餅,有名的伴手禮。他的客戶也曾買來送他。衛柏謙吃過。但他看著那袋太陽餅——想到這個男孩子大概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了這些帶上高鐵。
「謝謝。」他說。
韓擎宇已經沒在聽他說話了,注意力完全轉到室內方向。因為奶茶往玄關方向跑過來了。三花貓看到韓擎宇的瞬間喵了一聲,直接往他腳邊衝,用頭蹭他的小腿。
「奶茶!!!」韓擎宇整個人趴到地板上,讓貓在他身上爬來爬去。「你記得我!你記得爹地對不對!」
爹地。又出現了。
奶茶踩上他的背,然後踩上他的頭。韓擎宇完全不在意,笑得整間公寓都亮了。
衛柏謙站在玄關,手裡提著太陽餅,覺得自己大概是多餘的。被無視了。
韓擎宇在公寓待了一整天,跟奶茶玩了逗貓棒——衛柏謙買的那支義大利手工羽毛逗貓棒,他自己還沒來得及用。他當時用逗貓棒叫奶茶Duchess。零反應。
奶茶玩得很開心,雖然韓擎宇甩起來毫無章法。她在客廳追著羽毛飛撲、滑壘、翻滾。
「你的碗好漂亮。」韓擎宇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晶碗。
「嗯。」
他跟貓的互動非常自然,手法熟練,力道適中,知道不要反方向摸、知道不要碰肚子。奶茶在他懷裡翻了肚皮——她連衛柏謙都不讓摸肚子,結果認識這個男孩子不到三天就翻了肚皮。
衛柏謙假裝自己不介意。
從那天開始,韓擎宇差不多每隔兩天就上來一次。每次都搭早上最早班的高鐵,每次都帶點東西——太陽餅、鳳梨酥、芋頭酥、蛋捲、他媽媽做的滷味。
每次都在公寓待到很晚,趕最後一班高鐵走。衛柏謙從來沒有拒絕過。他每次都回「好」。
然後在韓擎宇來之前把客房的床單換好、冰箱多買一些食材。他有次玩的忘了時間,沒高鐵了。很高興的住了一晚。大門的密碼也只好告訴他了,他根本沒那麼多時間陪他在公寓看貓,不,嚴格說是玩貓。就連社區的前台,也都認識他了。有次還問他,衛律師,小宇今天沒來。
他開始下廚。不是因為想表現什麼,是因為叫外賣的話這個男孩子會搶著要付錢。簡單的東西——義大利麵、燉湯。韓擎宇每次都吃很多,吃完會說「好好吃」,語氣裡是真心實意的那種,沒有一絲社交禮儀的客氣成分。跟他的食量一樣,沒在客氣。
一開始衛柏謙覺得可以理解。剛認養的貓,新鮮感,會想一直來看是正常的。就像新客戶剛簽完約的頭兩個禮拜會密集聯絡,確認每一個細節,然後慢慢就穩定了。再過一陣子就只剩逢年過節傳個訊息了。人都這樣。他等著他興頭過掉。
一個禮拜過去了。頻率沒有降。
兩個禮拜過去了。頻率不但沒有降,還在上升。他開始隔一天就問「明天可以去嗎」。有時候還問,我能多待一天嗎?眼神像奶茶想要再開一個罐罐一樣。
衛柏謙有一度認真考慮過,要不要委婉地暗示他不用來這麼頻繁。他甚至在腦子裡擬了幾個說法——「你不用特地跑一趟」「奶茶很好你放心」「我週末比較忙」。每一句都是合理的、得體的、不會傷害對方感受的婉拒。
然後他想起那張傳單背後寫的東西。
「不限次數之探視權,探視前提前通知。」白紙黑字。他自己寫的。他自己簽的。他現在非常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在頻率上加一個但書——「每月不超過四次」或「每週至多一次」,任何一個限制都好。
他在事務所幫客戶擬合約的時候,看到「不限」兩個字一定會畫紅線加批註。但那天在認養活動的帳篷底下,面對一個抱著貓不放的男孩子,他完全沒有預料到有人會把「不限次數」執行為字面上的、真正的、毫無上限的不限次數。
他低估了對手。這是他職業生涯裡極少犯的錯誤。或者說,他從沒遇過這樣的對手。
更何況,韓擎宇每次都有提前通知。有時候提前一天,有時候提前半天,有一次提前了四十分鐘(人在高鐵上了)——但技術上來說,那也算通知了。程序完全合規。挑不出毛病。
如果這個男孩子哪天拿著那張傳單去主張權利,衛柏謙身為起草人,連抗辯的立場都沒有。法庭勝率百分之九十九的律師,親手幫對造寫了一份自己無法推翻的協議。
衛柏謙一開始就沒有拒絕過。他都回「好」。
大律師親手坑了自己一把。沒有翻身的可能。該怎麼做呢?拒絕的話,會不會造成奶茶的所有權轉移呢?
八月底的某一個星期六下午,衛柏謙看著這個已經把他家當成自己家自由進出的男孩子。韓擎宇現在坐在客廳地板上,奶茶趴在他腿上,他一邊摸貓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衛柏謙聊天。
衛柏謙開始蒐集他想要的資訊。律師性格。他昨天晚上終於有時間完整的梳理了一遍過去這一個月的事情。不能拒絕,那只有另外一種辦法。
「小宇,你考上什麼系?確定了嗎?」
「嗯。台大。獸醫系。」眼睛沒看他,看著奶茶的頭頂。
衛柏謙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台大獸醫系。這個看起來只會跟貓滾來滾去的男孩子,考上了一個比某些醫學系還難進的系。
「指考?」
「對。」韓擎宇摸著奶茶的背,語氣輕描淡寫。「個人申請搞砸了,考前拉肚子發燒。只能參加指考。自己填的志願。」
「家裡同意?」
「我爸氣瘋了。」韓擎宇笑了一下,那個笑跟之前不太一樣,帶著一點點什麼。「他要我填醫學系。我的分數可以上私立的。但我填了獸醫。」
他低頭看趴在腿上的奶茶。「我就是喜歡貓嘛。」
衛柏謙沒有說話。他想到自己二十七歲回台灣拒絕父親進家裡的公司的時候,全家只有奶奶站在他那邊。
「九月份開學,你住哪裡?宿舍?」他繼續問。
「還不知道欸。」韓擎宇的語氣像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還沒想好。「可能在系館附近租套房吧。我媽幫我找了幾間,但都養不了貓,我不要。宿舍也不行,不能養貓。還在找房子。」
他心想,意思是能養貓,還想把貓帶走養?
衛柏謙看著這個男孩子。坐在他公寓的地板上,膝蓋上趴著他的貓——嚴格說起來是他們的貓,穿著洗到有點褪色的T恤,背包丟在玄關,這禮拜帶來的鳳梨酥還沒拆。他九月要去台北念書,需要住的地方,不能養貓的地方他不會想去。能養貓的地方或許會要求帶去養幾天。一開始是幾天,再來呢?這可能是失控的起點。
他不可能讓這件事發生。
這些事實排列起來,指向他昨天晚上想好的辦法。
他等了七秒鐘。不能太短,太短像早就準備好了。不能太長,太長像在為難。
「這樣吧,我這裡有空的房間。租給你。」他說,語氣跟在會議室裡提案一模一樣。「你住這裡的話,我們兩個作息不同,輪流在家的時間比較多,奶茶不會一個人待太久。你也可以多分擔一些照顧的事。」
客廳安靜了一下。奶茶的頭也抬起來了。
「真的假的?」
「反正,奶茶跟你很熟了,你對這裡也很熟。這裡離台大近。搭捷運再走點路就到了。交通方便。」
「房租,你幫忙多照顧奶茶的交換條件。不用付房租。」
「可是這樣你不是很吃虧嗎?」
「不會。分攤照顧,對貓最好。而且我也會很忙。」會很忙,這是事實,但也不是全部的事實。
韓擎宇的眼睛亮了。但他沒有馬上答應。他低頭摸了摸奶茶,想了一會兒,說:「我得先回去跟我媽商量,還有我爸。」
衛柏謙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帶這個回去給你爸媽看。」
韓擎宇接過名片,翻了翻——跟在認養現場拿的那張一模一樣,正面燙金的字,背面是事務所地址跟電話。「這個你給過我了。」
「沒關係,再拿一張回去。」衛柏謙說。
韓擎宇把名片小心地收進皮夾裡——裡面塞了一些錢,學生證跟幾張發票。「好,我明天搭高鐵回家,就跟我媽說。」
隔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奶茶。奶茶趴在Gucci沙發上,用一種「你還不走?又想住一晚?」的表情看著他。
「奶茶你等我!爹地很快就回來住了!」
衛柏謙在他背後關上門。他有把握他會來住。如果不來,他也還有辦法。
他靠在門上站了一下。然後走進客房——那間從他搬進這間公寓以來就一直空著的房間。推開門,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空衣櫃。窗戶朝東,早上會有陽光。小宇偶爾在這午睡。跟奶茶。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然後關上門,回書房繼續工作了。
三天以後,Line訊息來了。
(嚴格說起來,是不斷有訊息進來說跟父母談判的進度。)
「衛律師!!!我媽說可以了!!!我爸沒說什麼但他沒反對!!!我媽說你的名片她看了覺得很正式很放心!!!然後我爸問了一句『租金多少』我媽跟他說了二天,說不用租金幫忙顧貓就好他後來就不講話了!!!」
衛柏謙看著那一整串驚嘆號。他想像這幾天韓家的場景——韓擎宇拿著名片回家,先找媽媽,媽媽看了名片、上網查了事務所、覺得可以。然後媽媽去跟爸爸說了。爸爸大概坐在沙發上,沒回應。隔天又去查證了。再問了一句租金,聽到答案,沉默了。那個沉默裡沒說出口的是「我問過了。我朋友說這間律師事務所很好,韓律師人很正派。」。
他回:好。什麼時候搬?
「九月開學前!!我媽說她要幫我打包!!對了衛律師我媽想打電話給你可以嗎她想問你一些問題!!」
衛柏謙回了他的手機號碼。
半小時以後電話來了。對方是一個很溫柔的女聲,客氣地謝謝他願意讓小宇住,問了幾個關於公寓環境的問題——社區、有沒有獨立房間、衛浴共用嗎、附近治安好不好。每個問題都問得很仔細,但不讓人覺得是不信任他,而是一個媽媽在確認她的寶貝兒子要去住的地方安不安全。
最後她說:「那就麻煩你了,衛律師,這孩子有時候比較衝動,給你添麻煩了。他第一次離家唸書,互相有個照應我們也比較放心。」
「不麻煩。」衛柏謙說。語氣和他對客戶說話一樣穩定,但他把「不」字說得比平常重了一點。
掛了電話以後,韓擎宇的Line又炸了:「衛律師!!我媽說你講話很穩重很有禮貌!!她很放心!!」
後面跟了一句:「然後我爸剛才從書房出來經過客廳的時候看了名片一眼。就一眼,沒說什麼。然後走掉了。我覺得這代表同意。」
衛柏謙看著代表同意這四個字。一個開公司的父親,唯一的兒子要去跟一個陌生律師租房同住,他又看了名片。應該是查證過了。W&J Law Firm,信義區地址,律師衛柏謙。他大概打聽過,做完背景查核了。
做生意的都這樣。衛柏謙的父親也是。
他回:嗯。
九月,韓擎宇搬進來了。他媽媽陪著他來的。
全部家當是一個行李箱、兩個紙箱、一床從台中帶上來的棉被。行李箱裡的衣服大概就那幾件,反覆穿的T恤跟短褲,還有幾件看起來是媽媽硬塞進去的外套。紙箱裡全是養貓的書,獸醫系的教科書,英文原文書,每一本都跟磚頭一樣厚。紙箱角落塞了一堆零食,還有一罐手工辣椒醬,上面用簽字筆寫著「小宇,不要太晚睡」。
衛柏謙看到那罐辣椒醬的時候移開了視線。那種東西他家裡沒有過。
韓媽媽進來看了屋子的環境,房間,幫他把東西整理一下,奶茶好奇的聞了聞她。衛柏謙本來要請她吃飯的,她客氣的說,謝謝你,環境很好,小宇麻煩你了。然後說要趕回台中。就走了。
奶茶一直在韓擎宇的房間巡視。聞了床角、跳上書桌、在紙箱裡鑽進鑽出,最後跳到枕頭上趴好,表情像一個新上任的地方首長在視察轄區。
「她好像很喜歡我的房間欸。」韓擎宇抬頭看衛柏謙。
衛柏謙沒有告訴他,奶茶在他來之前從來沒有進過那間客房。那扇門一直是關著的。
公寓的生活節奏很快就建立起來了。
衛柏謙早上七點出門,西裝領帶公事包。韓擎宇的課大多排在九點以後,有些日子下午才有課。兩個人的作息錯開了,公寓裡幾乎隨時都有人在。
白天韓擎宇在家的時候會餵貓、換水、鏟貓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會跟奶茶講話。衛柏謙有一次提早回來,在門口聽到裡面的聲音:「奶茶你知道有機化學有多難嗎?你不知道,你是貓,你只要負責可愛就好。」
他站在門口等了十秒鐘才開門。他沒在聽,他是在脫外套。
晚上的公寓比白天熱鬧。韓擎宇在客廳讀書,教科書攤了一桌。衛柏謙在書房處理文件。奶茶在兩個房間之間來回巡邏,有時趴在韓擎宇的書上,有時走進書房跳上衛柏謙的桌子蜷起來。就在他新接的那個案子的文件上。二億美金合作案的法律意見書被奶茶實實的壓著。還沒寫完。
某一天晚上,韓擎宇在客廳喊了一聲:「奶茶你去哪裡了?」
奶茶正趴在衛柏謙的筆電鍵盤旁邊。她抬了一下頭,看了衛柏謙一眼,又趴回去了。
「她在這裡。」衛柏謙提高音量回應他。
韓擎宇跑過來,站在書房門口,看到奶茶窩在衛柏謙桌上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
「奶茶~你怎麼跑去爸拔那邊了?我在叫你耶!」
衛柏謙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
「什麼?」
「爸拔啊。你是奶茶的爸拔。」韓擎宇的語氣非常理所當然。「你養她、你出錢、你的公寓,你是爸拔。」
「那你是什麼?」
「我是爹地啊。」
衛柏謙看著韓擎宇的臉。他是認真的。完全認真的。
三花貓有一個爸拔一個爹地,這個稱呼結構在任何外人聽來意味著什麼——他完全沒有概念。小宇可能只是覺得,兩個人一起養一隻貓,一個叫爸拔一個叫爹地,很合理。
「⋯⋯隨便你。」
「那就這樣定了喔。」韓擎宇開開心心地蹲下去抱走了奶茶。「走吧奶茶,回爹地那邊讀書。不要吵爸拔。」
衛柏謙聽著那個聲音走遠。
爸拔。
他閉了一下眼睛,重新打開文件夾。看著寫了一半的法律意見書,他一個字都沒打。
第三章|這輩子的第一刀
更新至第九章【免費小說】《布丁奶茶》2026最新連載、線上看 | 小說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