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風一度
三月揚州,春風十里。
綠楊城郭間,有一條巷子名叫「胭脂巷」。巷子不長,只住著三戶人家,卻個個都是揚州城裡數得上號的富戶。巷底那戶,門前種著兩株垂絲海棠,此時正值花期,粉白相間的花朵壓滿枝頭,風過處,落英繽紛。
這戶人家姓沈,主人沈萬山是揚州城裡最大的綢緞商,家資鉅萬,為人卻極低調。除了生意上的往來,幾乎不與外界交遊。街坊鄰居只知他有一個獨生女兒,閨名叫做沈清漣,生得花容月貌,卻極少出門,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
這一日黃昏,沈家後院的角門忽然開了。
一個青衣小帽的年輕男子閃身出來,左右張望一番,確認巷中無人,這才快步離去。他走得極快,轉眼便消失在巷口。
片刻之後,沈家正廳裡,沈萬山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你說什麼?」
跪在地上的丫鬟渾身發抖,牙齒打顫,話都說不連貫:「姑、姑娘她……她昨夜沒有回房……今早奴婢去尋,才、才在後園的假山後頭……」
沈萬山一掌拍在桌上,上好的紫檀木桌面應聲裂開一條縫。
「那個畜生是誰?」
丫鬟哭道:「奴婢不知……只、只聽姑娘夜裡說過,那人自稱『玉郎君』……」
沈萬山瞳孔驟然收縮。
「玉郎君」三個字,在江湖上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稱號。
三十年來,江湖上先後出現過七個自稱「玉郎君」的人。每一個都生得俊美無儔,每一個都風流成性,每一個都……心狠手辣。
他們專挑富戶千金下手,先以柔情蜜意哄騙到手,待女子死心塌地之後,便榨乾其家財,然後揚長而去。若遇上不從的,便直接殺人滅口,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七年之前,第六任「玉郎君」在金陵作案時,被當時的「鐵劍先生」司徒平追上,一劍刺穿心臟,斃命當場。江湖上人人拍手稱快,都說這禍害終於除了。
沒想到,如今又冒出一個第七任。
沈萬山站起身來,來回踱步。他雖是商人,卻也略通武藝,年輕時也曾行走江湖,認識幾位朋友。若只是普通的採花賊,他自有辦法應付。但「玉郎君」三個字,分量太重了。
重到讓他這個見慣風浪的商人,也感到一陣陣寒意。
「姑娘人呢?」
丫鬟囁嚅道:「在、在房裡……不肯出來……」
沈萬山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內院走去。
沈清漣的閨房在後院東側,此刻房門緊閉,窗戶也遮得嚴嚴實實。沈萬山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
「漣兒,是爹。」
沉默良久,裡面終於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爹……女兒沒臉見您……」
沈萬山心中一痛,沉聲道:「開門。有什麼話,當面說。」
又過了許久,房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沈萬山推門進去,只見女兒坐在床沿,低垂著頭,一頭青絲披散下來,遮住了臉龐。
他走到女兒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一看之下,倒抽一口涼氣。
沈清漬的臉,腫得像是發酵的麵團。原本精緻的五官此刻幾乎辨認不出,皮膚上滿是紅色的疹子,有些地方已經潰爛,滲出黃色的膿水。
「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清漣的眼淚滾滾而下:「是他……他昨夜臨走前,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當時只覺得有些癢,沒想到今早醒來……」
沈萬山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
毒手玉郎君!
他終於想起來了。歷任玉郎君中,有一位與眾不同。他不僅騙財騙色,還善使一種奇毒。凡是被他親吻過的女子,臉上便會生出爛瘡,三日之內若不服用解藥,便會潰爛至骨,最終面目全非而死。
那人是第三任玉郎君,人稱「毒手玉郎君」。據說他當年橫行江湖五年,害死的女子不下百人,直到被當時的武林第一高手「天機老人」追殺千里,終於在華山絕頂一掌擊斃。
可眼前這個,分明自稱「玉郎君」,用的卻是第三任的毒功。
難道當年天機老人並沒有殺死他?還是說,他的傳人出現了?
沈萬山顧不得多想,轉身就往外走。
「爹,您去哪兒?」
「去找解藥。」
## 二、胭脂客棧
胭脂巷的盡頭,有一家客棧,名字也叫「胭脂客棧」。
這家客棧不大,只有兩進院子,十幾間客房,卻在揚州城裡頗有名氣。不是因為它的酒菜好,也不是因為它的價錢公道,而是因為它的老闆娘。
老闆娘姓柳,單名一個「鶯」字,今年三十出頭,生得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風情萬種,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嫵媚。揚州城裡的紈袴子弟,沒少在她身上動心思,卻沒有一個得手過。
有人說她是某位江湖大佬的外室,有人說她本身就有極硬的背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女人不簡單。
這一日傍晚,胭脂客棧二樓的雅間裡,柳鶯正在陪一個人喝酒。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得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一雙眼睛清澈見底,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當真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
他穿一襲月白長衫,腰懸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珮,手中摺扇輕搖,舉止從容,一看便是世家公子的派頭。
「柳姐姐,你這胭脂客棧的桂花釀,當真是一絕。小弟走南闖北這些年,從未喝過這麼好的酒。」
柳鶯掩嘴一笑:「公子謬讚了。區區村釀,不過是自家隨便釀的,哪裡比得上那些名酒?」
「不然。」年輕人正色道,「酒的好壞,不在名氣,而在心意。姐姐這酒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溫柔之意,喝下去讓人渾身舒坦,這便是姐姐的獨到之處。」
柳鶯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旋即恢復如常:「公子真會說話。不知公子貴姓?來揚州做什麼?」
年輕人合上摺扇,鄭重一禮:「小弟姓周,單名一個『瑾』字,周瑾。來揚州是為了訪一位故人。」
「哦?什麼故人?」
周瑾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反而問道:「柳姐姐在揚州住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
「十年……」周瑾點點頭,「那姐姐可曾聽說過,胭脂巷裡有一戶沈家?」
柳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那位故人,便是沈家的親戚。小弟此番前來,是想請沈家幫忙引見。」
柳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周公子,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周瑾神色不變:「姐姐此話怎講?」
柳鶯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說:「沈萬山只有一個獨生女兒,沒有什麼親戚。他夫人那邊倒是有人,可那些人都在蘇州,從未聽說過有個姓周的侄子。」
周瑾靜靜聽著,面上的笑容絲毫未變。
柳鶯續道:「何況,公子剛才喝了我三杯酒,卻一滴都沒有咽下去。」
周瑾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柳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毒手玉郎君。」
最後四個字出口,房間裡的氣氛陡然凝固。
周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這一次的笑,與方才的溫文爾雅完全不同,帶著一絲陰冷,一絲邪氣。
「柳姐姐果然名不虛傳。小弟這點微末伎倆,倒是讓姐姐見笑了。」
柳鶯轉過身來,面上的笑意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神色:「你師父是誰?」
「家師的名諱,小弟不便透露。」
「是第三任的那個老鬼?」
周瑾沒有否認。
柳鶯冷笑一聲:「他當年沒死在天機老人手上,倒也算他命大。怎麼,如今躲在什麼地方苟延殘喘,不敢見人了?」
周瑾的臉色沉了下來:「柳姐姐,你說話最好客氣些。家師雖已年邁,卻也不是誰都能隨意羞辱的。」
柳鶯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在這揚州城裡安安穩穩住十年嗎?」
周瑾沒有說話。
「因為我等的,就是你。」
話音未落,柳鶯的身形已動。
她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一道紅影掠過,五指如鉤,直取周瑾咽喉。周瑾面色一變,摺扇一揮,扇骨中彈出三根銀針,直奔柳鶯面門。
柳鶯側頭避過,攻勢不減。她的掌法詭異之極,每一招都不按常理,看似攻左,實則取右,看似向上,實則向下。周瑾連退三步,勉強擋住這一輪攻勢,額上已滲出冷汗。
「你是天機老人的什麼人?」
柳鶯沒有回答,攻勢更急。
周瑾咬牙,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聲,瓷瓶碎裂,一股粉紅色的煙霧彌漫開來。柳鶯臉色大變,飛身後退,卻仍吸入少許,頓時覺得頭暈目眩,手腳發軟。
「這是……什麼毒?」
周瑾獰笑一聲:「這是家師親手配製的『銷魂蝕骨散』,聞著便會中毒。柳姐姐,你武功雖高,卻還是栽在我手裡了。」
他一步步逼近,柳鶯連連後退,終於退到牆角,無路可退。
「你到底是誰?」
周瑾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我叫周瑾,是第三任玉郎君的關門弟子。至於你……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是天機老人的女兒,或者孫女吧?」
柳鶯沒有否認。
周瑾笑了:「天機老人當年殺了我師父,如今我殺他的後人,倒也公平。」
他的手移到柳鶯臉側,輕輕撫摸著她的面頰,忽然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柳鶯渾身一震,面上頓時浮現出一層詭異的紅色。
「這是給你的見面禮。」周瑾退後兩步,欣賞著她臉上的變化,「三日之後,你便會面目全非而死。放心,這三日裡,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沈家那個丫頭,也中了同樣的毒。你若想救她,就讓她爹準備十萬兩銀子,三日之內送到城北的廢園。過期不候。」
說罷,飄然而去。
柳鶯扶著牆,勉強站穩,面上那一層紅色正在慢慢擴散,皮膚開始發癢,發燙。她知道,這是毒發的徵兆。
但她沒有慌亂。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周瑾離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冷笑。
## 三、廢園夜話
城北廢園,原是前朝一位大官的宅邸,後來家道中落,宅子荒廢,漸漸成了野貓野狗出沒的地方。白日裡都少有人來,何況夜晚?
但今夜,廢園的後院裡卻亮著一點燈光。
那是一盞氣死風燈,掛在一棵枯死的槐樹枝椏上。燈下坐著一個人,正是周瑾。
他在等人。
等沈萬山送銀子來。
十萬兩不是小數目,沈萬山雖然有錢,一時半刻也湊不齊。所以周瑾給他三天時間,三天後的子時,在此處交銀換解藥。
當然,他根本沒打算給解藥。
那種毒是他師父獨門配製,解藥也只有他師父才有。他這次出山,師父只給了他三份解藥,一份在他自己身上備用,另外兩份……他另有用途。
至於沈清漣和柳鶯,只能怪她們命不好。
周瑾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他喜歡喝酒,尤其喜歡在殺人之前喝酒。酒能讓他冷靜,也能讓他享受那種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忽然,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有人來了。
而且不止一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目光望向黑暗深處。
腳步聲漸近。燈光晃動處,走出一個人來。
不是沈萬山。
是一個年輕女子,穿一身素白衣裙,面上蒙著一層輕紗,看不清容貌。她的步伐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落下,都沒有半點聲息。
周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女子的輕功,高明得離譜。
「你是誰?」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摘下了面紗。
燈光下,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柳眉鳳目,瓊鼻櫻唇,肌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周瑾一見之下,竟有些失神。
他見過的女人不少,漂亮的更多。但像眼前這樣,美得讓人心悸的,還是頭一次遇到。
「我叫沈清漣。」
女子的聲音清清冷冷,像是山澗裡的泉水。
周瑾心中一凜。沈清漣?那個被他下了毒、應該躺在床上等死的沈家千金?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的臉……」
沈清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你師父是誰?」
周瑾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冷笑道:「想知道?打贏我再說。」
他話音未落,人已撲出。摺扇展開,扇骨中彈出三根銀針,直奔沈清漣咽喉、心口、小腹三處要害。
沈清漣動了。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以為她根本躲不開。但詭異的是,那三根快如閃電的銀針,卻在她身前半尺之處忽然偏離了方向,擦著她的衣襟飛過。
周瑾大驚,摺扇連揮,銀針如暴雨般射出。但每一根針到了沈清漣身前,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撥開,沒有一根能傷到她分毫。
「這是……什麼武功?」
沈清漣沒有解釋,只是緩緩抬起手,隔空向周瑾虛按了一下。
周瑾頓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當胸湧來,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向後飛出,重重撞在枯死的槐樹上,嘔出一口鮮血。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渾身經脈像是被封住了一般,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沈清漣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師父在哪裡?」
周瑾咬牙不語。
沈清漣沒有再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瑾一見那個瓷瓶,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那是他師父裝「銷魂蝕骨散」的瓶子,上面的花紋他再熟悉不過。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沈清漣沒有回答,只是拔開瓶塞,將瓶口對準他的臉。
「我再問一次。你師父在哪裡?」
周瑾的牙齒開始打顫。他親眼見過這種毒的厲害,也知道一旦中毒,三日之內沒有解藥會是什麼下場。
「在……在蘇州……靈巖山……一個山洞裡……」
沈清漣點點頭,將瓶塞塞回。
「你可以走了。」
周瑾一愣:「你……你不殺我?」
沈清漣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離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周瑾一個人癱坐在槐樹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 四、靈巖山
靈巖山在蘇州城西,因山上有塊靈石而得名。這山不高,卻極陡,三面都是懸崖,只有西面一條小路可以上下。
沈清漣站在山腳下,抬頭望向山頂。
此時天已微明,晨霧繚繞間,隱約可以看見半山腰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登山。
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旁便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她走得極穩,每一步落下,腳下碎石紋絲不動,彷彿整個人輕得沒有重量。
約莫一炷香功夫,她來到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洞內漆黑一片,隱隱有潮濕的黴味傳來。
沈清漣沒有猶豫,低頭鑽了進去。
洞道很長,彎彎曲曲,不知通向何處。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用腳尖試探,生怕踩到什麼機關陷阱。
走了約莫盞茶功夫,前方忽然隱隱有亮光傳來。
她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溶洞,方圓數十丈,高約三四丈。洞頂有幾個天然形成的縫隙,陽光從縫隙中射入,照亮了整個空間。
溶洞正中,擺著一張石榻。
石榻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面容枯槁,雙目緊閉,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袍,也不知多少年沒有換過。
沈清漣走到他面前三步之處,停了下來。
「晚輩沈清漣,見過前輩。」
老人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眼白泛黃,瞳孔散漫,看起來與尋常風燭殘年的老人沒有什麼不同。但沈清漣卻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深不見底的幽暗。
「你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許久沒有說過話,「老夫等了你很久。」
沈清漣眉頭微微一動:「前輩知道晚輩會來?」
老人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嘴角扯動間,露出幾顆黃黑色的殘牙。
「你中了老夫的毒,自然會來找老夫要解藥。」
沈清漣搖頭:「晚輩沒有中毒。」
老人的笑容僵住。
沈清漣從袖中取出那個瓷瓶,放在地上。
「這是你徒弟的東西。他用此毒害人,被我識破。」
老人盯著那個瓷瓶,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
「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果然還是壞了老夫的大事。」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沈清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究竟是誰?」
沈清漣沒有回答,反問道:「前輩可還記得,三十年前,有一個姓沈的女子?」
老人的臉色變了。
「你……你是她的女兒?」
沈清漣搖頭:「晚輩是她的侄女。家母是她嫡親的妹妹。」
老人頹然靠在石榻上,彷彿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她……她還好嗎?」
沈清漣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家母二十年前就已經去世了。臨終前,她讓晚輩發誓,一定要找到那個害死姑姑的人。」
老人沒有說話。
沈清漣續道:「姑姑當年與你相識,以為遇到了真心人,誰知你只是貪圖她的美貌,騙取她的身子之後,又在她臉上下了毒。她回到家中,三日之內潰爛而死,死前痛苦萬狀,慘不忍睹。」
老人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家母當年只有十二歲,親眼看著姐姐死在面前,從此立下毒誓,一定要報這個仇。她苦練武功二十餘年,卻始終找不到你的下落。臨終前,她把這個心願交給了我。」
沈清漣的聲音一直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那份平靜底下,卻蘊藏著深不見底的恨意。
老人沉默許久,終於開口:「你打算怎麼報仇?殺了老夫?」
沈清漣搖頭:「殺你太便宜你了。」
她從懷中取出另一個瓷瓶,放在地上。
「這是『銷魂蝕骨散』,是你親手配製的。晚輩想請前輩親自嘗一嘗。」
老人看著那個瓷瓶,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溶洞中迴盪,淒厲而悲涼。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伸手抓起瓷瓶,拔開瓶塞,「老夫一生害人無數,想不到臨老竟會死在自己的毒上。這就叫報應不爽!」
他仰起頭,將瓶中毒藥一口氣倒入口中。
沈清漣靜靜看著,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藥力很快發作。老人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詭異的紅色,皮膚一寸一寸潰爛,膿水滲出,惡臭瀰漫。他的身體開始抽搐,雙手緊緊抓住石榻邊緣,指甲摳進石頭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但他始終沒有叫出聲來。
終於,他的身體不動了。
沈清漣走到石榻前,看著那張已經面目全非的臉,輕聲道:「姑姑,你的仇,我替你報了。」
她轉身離去。
身後,陽光從洞頂縫隙中射入,照在那具屍體上。
## 五、胭脂依舊
三日後,揚州城,胭脂客棧。
柳鶯坐在二樓窗前,面上蒙著一層輕紗。她的毒已經解了——沈清漣從靈巖山回來時,帶回了解藥。
但她臉上的傷,卻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門外傳來敲門聲。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沈清漣。她仍是一身素白,面上沒有蒙紗,清麗的容顏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動人。
柳鶯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你真好看。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看。」
沈清漣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說話。
柳鶯問:「他死了?」
沈清漣點頭。
「死在自己的毒上?」
沈清漣又點頭。
柳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真好。我爹當年追殺他千里,最後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以為他死了。誰知道這老東西命大,居然活了下來。這一躲,就是三十年。」
她頓了頓,又道:「可惜我爹看不到這一天。」
沈清漣問:「天機前輩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十五年前。」柳鶯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遠方,「臨終前他還唸叨著這件事,說自己當年太大意,沒有確認那老東西的生死,以致讓他多活了三十年,不知又害了多少人。」
沈清漣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柳鶯收回目光,看著她:「你呢?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沈清漣想了想,答道:「回家。陪爹。」
「然後呢?」
「然後……」沈清漣微微一笑,「然後嫁人,生子,過普通人的日子。」
柳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你這般武功,這般容貌,甘心嫁作尋常婦人?」
沈清漣認真地點點頭:「武功是為了報仇。仇報完了,武功也就沒用了。至於容貌……」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已經惹過一次禍,我不想再惹第二次。」
柳鶯看著她,目光中滿是複雜。
許久,她忽然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在揚州開這家客棧嗎?」
沈清漣搖頭。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柳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等一個永遠也不會來的人。」
沈清漣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她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故事,有些故事可以說出來,有些故事只能埋在心底。
柳鶯很快恢復了常態,端起茶壺為兩人各斟一杯茶。
「不管怎麼說,這杯茶,我敬你。替我爹,也替那些被那老東西害死的無辜女子。」
沈清漣端起茶杯,與她輕輕一碰。
茶香裊裊,窗外傳來賣花姑娘的叫賣聲。
「玉蘭花——新鮮的玉蘭花——」
兩個女子對坐飲茶,誰也沒有再說話。
## 尾聲
三個月後,揚州城裡傳出一個消息:沈萬山的獨生女兒出嫁了。
新郎是城東開紙紮鋪的劉家後生,家境平平,人也長得普通,據說連大字都不識幾個。揚州城裡的人都想不通,沈家那樣的家世,那樣的女兒,怎麼就嫁了這麼一個人?
有人說是因為沈家姑娘臉上落了疤,沒人要了。有人說是因為沈萬山生意失敗,急著把女兒嫁出去換彩禮。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但胭脂客棧的老闆娘柳鶯知道真相。
那一日,她去沈家送賀禮,正好看見新娘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依舊清麗如初,沒有半點疤痕。
她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正笨手笨腳地幫她整理裙擺。新娘低下頭,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柳鶯站在門口,看了許久,終於轉身離去。
走出巷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
那兩株垂絲海棠,花已經謝了,枝頭結滿了青澀的小果子。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