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借刀活命

焚心峰那一夜之後，林渡回谷時，天已快亮了。 照骨山的晨色總是白得發冷，像有人把夜裡那些燈灰和霧氣一併揉進天邊，攤成一層薄薄的死白。雜役谷還沒全醒，木屋窗紙後零零散散透著幾點昏黃，人聲也稀，只有坡下挑水的桶偶爾磕一下石階，清得有些刺耳。 林渡一腳踏進谷口，便看見杜麻子站在棚下。 這人平日最會躲懶，天不大亮絕不肯早起，今日卻難得立在風裡，袖子束得緊，手裡還捏著卷夜巡簿，像專程在等誰。旁邊瘦猴子也在，眼下一片烏青，嘴角卻帶著點不大乾淨的笑，像早知道今晨有戲看。 林渡腳步沒停，走近了，照例低頭：「頭役。」 杜麻子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先看衣，再看鞋，最後目光落在他眉眼上，停了停。 「回來得倒齊整。」他說。 林渡沒接這句。 杜麻子扯了扯嘴角，也不真等他回話，只把手裡簿冊往案上一拍，發出一聲悶響。 「昨夜焚內值，韓管事那邊沒留你過爐，算你命大。」他道，「不過命大也有命大的用處。今兒白日歇半刻，晚上繼續去西脊巡路。」 林渡眼神微微一動。 西脊。 那地方他知道，不在照夜廊正線，也不在井線後路，而是更偏的一道外脊石道。坡陡，石鬆，平日多用來巡看山壁有無裂痕、舊燈座有無移位，真要說起來，並不比外廊第三口乾淨到哪裡去。尤其這幾日山風重，半夜若真有人被塞去那邊，多半不是巡，是去替石頭墊腳。 杜麻子見他不說話，冷笑道：「怎麼，焚心峰裡走一遭，便把自己當照夜峰的人了？谷裡派簽，還輪不到你挑。」 林渡低頭道：「弟子不挑。」 「不挑就好。」杜麻子道，「今晚瘦猴子帶你，從西脊上行，巡到斷石口，再折回北欄。山上這兩日風大，有一段石沿鬆了，別給我偷懶。」 瘦猴子在旁邊接了句：「頭役放心，我盯著他。」 那聲氣裡帶著點遮不住的幸災樂禍。 林渡垂著眼，沒去看他，心裡卻已微微沉了沉。 杜麻子不會無緣無故起這心思。若只是谷裡普通排簽，隨便塞個外門新手去西脊都行，何必偏挑自己，還特地叫瘦猴子跟著。這更像在借一條危路，看他到底會不會死。 或者更準些——看他值不值得被留著，再往後送。 想到這裡，林渡只覺得袖中那截黑燈芯也跟著冷了一下。 阿齊不知何時從棚後探出頭來，正巧聽見這句，臉色一下就白了。可杜麻子在前，他什麼也不敢說，只在林渡轉身時，極輕地朝他比了個口型。 ——別去。 林渡像沒看見，提步便往東排破屋那頭走。 他這一日只睡了不到半個時辰。 不是不困，是腦子裡那些東西太多，壓得人連睡都像只是在把眼閉一閉。程六、待渡、紅布燈、青燈、祁青禾名字旁那道剛點下去的淡紅痕，還有韓照骨那句「焚心峰裡最不缺的，就是被選中的人」——這些東西一樣樣壓在心口，壓得人呼吸都帶著點灰味。 可再怎麼沒睡，該來的夜還是會來。 酉時一過，山上風便起了。 西脊那邊本就高，風一攀上去，更像整面山都在吐氣。林渡跟在瘦猴子後頭，一路上行，腳下是半新半舊的巡石路，左邊臨崖，右邊貼壁，壁上舊燈三盞一列地掛著，火色昏黃，照得石面上那些細碎裂痕一點點浮出來，像誰提前在路上留的暗線。 瘦猴子走在前頭，背著巡牌和短杖，嘴裡不時啐一句風大路滑，腳步卻故意踏得很重，像是生怕後頭的人看不出來他熟路。 「頭役說你命硬。」他忽然回頭，咧了咧嘴，「我原還不信。外廊第三口、焚心峰內層，走了一圈都沒把你拆了，倒叫人不好意思太小看你。」 林渡看著前頭那截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燈影，淡淡道：「命硬不硬，得等走完才知道。」 瘦猴子笑了聲。 「倒會說話。」他把短杖往肩上一搭，語氣裡那點壞意一點也沒藏，「就是不知道這話等會兒從石坡底下往上喊，還能不能這麼穩。」 這句話說得太露。 林渡抬眼，看了他一眼。 瘦猴子卻像根本不怕他知道，反而越笑越開：「你也別怪我，谷裡就這麼大，活總得有人幹，命總得有人拿。程六運氣差，輪到他；你若運氣也差——」 他聳了聳肩：「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風從崖外一下灌上來，把後半句吹得有些散。可林渡還是聽清了。 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那便說明這趟西脊巡路，果然不只是杜麻子一時起念。 兩人又走了一段，風裡漸漸多了點別的聲音。 不是人聲，是石頭在動。 極細的一點響，像砂粒沿裂縫輕輕往下滾，混在風裡，尋常人未必聽得出來。可林渡的照死感在這種時候總比腦子更快——還沒真走到前面那一截窄沿，他鼻端便先聞見了。 不是冷灰。 是另一種更乾、更碎的味，像舊石壓了太久，終於鬆骨時翻出來的土腥。 前頭那段路要塌。 這念頭來得極快，也極直。 林渡眼神往前一掃，便看見西脊斷石口外那塊突出的長石果然有些不對。平日巡路的人走慣了，多半只看燈與邊欄，不太會細看腳下。可此刻燈影一晃，那長石邊沿的縫竟比周圍深了半分，下面還有極細一線碎砂，正被風慢慢往外推。 瘦猴子顯然沒看見。 或者說，他即便看見，也只當這地方本來就這樣。 他提著短杖往前，一腳已踩上那截最外頭的石面，還回頭朝林渡抬了抬下巴：「磨什麼？過來。」 林渡沒有立刻動。 照死感有時像一口鐘，聲音未響，人卻先聽見餘震。這會兒他站在原地，只覺得前面那截石沿整個都在往下沉，沉得極輕，卻是死路。 若他照瘦猴子的意思踩上去，第一個摔下去的不一定是誰。 可若他不踩，瘦猴子便會起疑。 念頭只轉了一瞬，林渡便有了決斷。 他抬腳往前，卻不是朝著瘦猴子那條線，而是故意踩向更靠內側那塊略高半寸的凸石。這一步落得很重，像初走這路的人本能要找穩的地方，落下時還故意帶得石邊一顫。 瘦猴子果然被他這一下惹得不耐，回頭罵道：「你他娘會不會走——」 後半句還沒出口，他腳下那塊長石便猛地一沉。 先是極短的一聲裂響。 接著，整段石沿像被誰從底下抽了一根骨，一下向外翻去。瘦猴子半個身子已在外側，這一塌正好把他整個人往崖邊帶。他臉色驟變，短杖一甩，手臂胡亂朝旁抓去，卻只抓到一手碎石。 「操——！」 這一聲剛起，石面便整個滑了下去。 瘦猴子反應到底不算慢，最後那一下硬是抓住了邊欄下方凸出來的一截舊鐵釘，身子卻還是半掛在外頭，腿重重撞上崖壁，發出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悶響。 石屑雨一樣往下掉。 風裡立刻多出一股新鮮得近乎刺鼻的土腥和血味。 林渡站在內側那塊凸石上，看著這一幕，臉上半點慌都沒露。不是他心狠，而是這種時候，真慌了，兩個人一起下去。 瘦猴子掛在半空，臉色已白得不像人，左腿角度也扭得明顯不對。他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嗓子都變了調：「拉我！」 林渡這才往前兩步，半跪下去，一把扣住他手腕。 入手第一下，便摸到滿手冷汗與血。 瘦猴子抓得太死，指節都像快裂了。林渡手臂用力，把人一點點往上拽。這事說來容易，真做起來卻極費勁。崖邊那截鐵釘已被帶鬆，瘦猴子整個人又重，半掛在外頭，每往上拖一寸，都像在和整面山往反方向較勁。 林渡沒有硬拉。 他先將自己身子更往內壓，把力借給腳下那塊穩石，隨即低聲喝了一句：「手換過來，抓我肩！」 瘦猴子這時哪還有平日那點拿人命當笑話的餘裕，牙關一咬，幾乎是本能地照做。林渡借他這一換手的空隙，猛地往後一帶，終於把人半拖半拽地拉回石道內側。 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瘦猴子那條左腿顯然是保不住了，一落地便整個人弓起來，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一聲比哭還啞的慘嚎。那聲音在風裡一散，遠處巡燈立刻有了回響，像有值路的人聽見了。 林渡先喘了口氣，隨即低頭去看瘦猴子的腿。 不是普通扭傷。 小腿靠下那一段已明顯腫起來，褲管底下很快滲出血，骨頭多半裂了，運氣差些，甚至可能已經錯位。瘦猴子此刻整張臉全是汗，嘴唇白得發青，平日那股壞笑與精氣神，這會兒都叫這一摔摔沒了。 他抓著林渡衣角，手還在抖，像終於想起一件事，眼神又驚又亂地看著他。 「你……你早看出來了？」他聲音嘶啞。 林渡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眼那截已整個塌空的外沿，又看回瘦猴子那張疼得幾乎扭了形的臉，平平道：「我只看見你走得太外。」 這話半真半假。 瘦猴子盯著他，像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別的。可林渡臉上只有風裡被吹出來的冷，沒有半分多餘情緒。半晌，瘦猴子才猛地倒抽一口氣，疼得把後頭想說的話全吞了回去。 遠處已有燈光往這邊靠。 不是一盞，是兩三盞。腳步聲也漸近，有人跑得快，有人則不急，像本就知道這邊遲早會出事，只是來看看摔下去的是誰。 第一個趕到的是外廊巡值的小書吏，看見西脊塌了一角、瘦猴子滿腿是血，臉色立刻變了，扯著嗓子往後喊：「人摔了！快去叫杜頭役！」 後頭那兩盞燈跟著更快地近了。 再往後，還有一道更穩、更不急的腳步。 林渡抬起頭，看見來人時，眼神微微一沉。 沈停燈。 他身上仍是那件乾淨得挑不出灰的淺青執事袍，燈火一照，連袖角都像比旁人更穩。與幾日前照夜廊下那次不同，今夜他沒有站在簿與燈後頭，而是直接走到這條塌了半邊的石道前，目光先落在崩裂的石沿，再落到地上的瘦猴子，最後才極輕地掠過林渡。 那一眼仍不重。 可林渡分明感覺到，對方在看自己鞋下踩著的那塊內側凸石、看自己掌心新蹭出的石灰、也在看瘦猴子抓著自己衣角不放的那隻手。 像他什麼也沒說，卻已將整件事的形狀看出了大半。 杜麻子很快也跌跌撞撞地趕了上來，見到瘦猴子腿上的血，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這怎麼——」 「石沿鬆了。」林渡道。 他說得很平，像只是把眼前這樁再明白不過的事說出來。 杜麻子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按理這種話該由瘦猴子自己說，可瘦猴子如今疼得只剩喘，哪裡還說得出整句。再說，若真說了，也未必敢把自己方才站得太外、又想拿林渡壓路的那點心思一併說出來。 沈停燈這時才低頭，看了瘦猴子一眼。 「命倒還在。」他道。 聲音很淡，像只是替一盞燈看了看火還亮不亮。 杜麻子忙道：「執事，這邊石沿原不該——」 沈停燈抬手，止住了他後頭的話。 他走到崩塌邊緣，俯身看了一眼那截外翻下去的石面，又伸手碰了碰內側還算穩的石沿。風把他袖角吹得輕輕一動，他臉上神色卻沒半分亂。 片刻後，他直起身，轉眸看向林渡。 「你把人拉上來的？」他問。 林渡低頭：「是。」 沈停燈看了他一息，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喜，也不像真覺得有趣，倒像一個人看見了什麼本就想看的結果，終於落了地。 「你這孩子，命倒是硬。」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