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邯深

莫夏寺
自從拿到那本無名之書後,邯深便幾乎手不釋卷。
只要一有空,他便獨自坐在角落,低頭翻閱。
哪怕不識其字,也依舊一頁頁看著,彷彿其中藏著什麼只有他能感知的東西。
「老伴啊,多勸勸邯深吧。」母親忍不住低聲道,「自從拿了那本書,人都變得沉靜許多了。」
父親卻只是看著那孩子,目光溫和而悠長。
「讀書是好事。」他輕聲說道,「將來或許能走出一條路,不至於像我,一輩子拉車度日。」
既然父親都這樣說了,其餘人也不再多言。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而邯深,也在不知不覺間,察覺到了異樣。
那些原本完全陌生的文字,竟開始隱隱有了輪廓。
起初只是模糊的辨認,接著漸漸能理解其中幾分,如今竟已能看懂三成之多。更奇妙的是,有些字句,甚至會不自覺地從他口中吐出。
「道……可道……」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古意。
然而,那些語句過於深奧。
他能讀,卻難以明白;能念,卻無法轉化為自己熟悉的言語。
只是邯深並不焦躁。
他依舊每日翻閱,目光專注而執著。
彷彿早已篤定:終有一日,他會真正讀懂這本書。
「深哥哥!讀書哪有什麼意思啦!來玩嘛!」夏寺終於耐不住性子,撲了過來,「真是的!這半年你都冷落人家這麼久,捨得嗎?」
邯深頭也不抬,淡淡回道:「陪妳玩,最後還不是陪妳一起挨罵。」
「對呀!」夏寺理直氣壯地點頭,「現在被罵的只剩我一個了!深哥哥才是真的過分!」
邯深忍不住笑了幾聲,這才闔上書。
「不是吧?妳不闖禍,誰會罵妳?」他無奈道,「昨天又怎樣?拿著牛糞亂丟,還差點砸到人。」
「那是……一時興起嘛!」夏寺撇過頭,一臉委屈,卻完全沒有認錯的意思。
邯深搖了搖頭,「妳也快長一歲了,不能再當調皮的小霸王了。」
「哼!」夏寺忽然雙手抱胸,別過臉去,「要是我哪天不在深哥哥身邊了,看你會不會珍惜這段『緣』!」
這句話落下,邯深微微一愣。
那個字,像是從哪裡輕輕觸動了他。
「……緣?」他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問,「妳怎麼會說這個?」
「就字面意思啊。」夏寺滿不在乎地說,「之前偷偷問過娘,大概就是『情』的意思吧。」
「情……」
邯深低聲重複,眉頭微微皺起。
他總覺得,這個字不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書中的字句,與這一個「緣」,彷彿在某個地方隱隱相連,卻又說不清道不明。
「反正我就懂這些啦!」夏寺忽然湊近,對著他做了個鬼臉,「深哥哥少來說教,哩!」
邯深回過神來,無奈地笑了笑。
但那個字,卻又悄悄地,喚醒邯深對『緣』的好奇。
「對了對了!」夏寺忽然湊近,一臉神祕兮兮,「聽說玄哥哥最近在談戀愛喔!」
邯深這才抬起頭,略帶好奇地問:
「喔?是哪家的姐姐?」
「莊老農的女兒莊二妹姐姐啦!」夏寺眼睛一亮,說得興致勃勃,「之前不是常常送我們家稻米嗎?聽說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她越說越起勁,忍不住笑出聲來:「最好笑的是,那個平常什麼都難不倒的玄哥哥,居然在她面前緊張得不行,整個人都變得超不自然的,嘻嘻嘻!」
邯深忍不住勾起嘴角,「等妳哪天也碰上如意郎君,看妳還笑不笑得出來。」
「如意郎君啊?」夏寺歪著頭,毫不猶豫地指向他,「那當然是深哥哥你囉!」
邯深頓時一愣,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先不說近親不能成親,我這裡也不收搗蛋鬼,請大小姐移駕去禍害其他人吧。」
「哼!」夏寺立刻挺起胸,一臉得意,「請神容易送神難!」
「別死纏爛打啦。」邯深扶額。
夏寺卻只是對他做了個鬼臉,笑得格外燦爛。
「話說……深哥哥會喜歡怎樣的女孩子啊?」夏寺忽然歪著頭,一臉天真地問。
邯深微微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這我還真說不準。」他想了想,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不過至少,應該會比妳溫柔賢淑得多吧。」
他看了夏寺一眼,又補了一句:「至少不會這麼調皮,也不會這麼會闖禍。省得白天在外奔波,晚上還得回家收拾爛攤子,那不是自找罪受嗎?」
「哼!」夏寺立刻別過臉去,一臉不服氣,「人家也是很溫柔的好不好!」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理直氣壯:
「再說了……那些看起來溫柔的女孩子,多半只是饞男人的身子罷了!」
「妳……」邯深猛地一噎,差點說不出話來。
他盯著夏寺,滿臉不可思議:「這種話,妳也說得出口?」
夏寺卻毫不在意,還朝他吐了吐舌頭,得意洋洋。
「行了行了。」邯深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調侃,「照這樣看來,我大概會比妳晚成親。」
「哇!」夏寺立刻睜大眼睛,一臉誇張,「這算什麼?深情告白嗎?」
邯深嘴角一抽,直接回擊:
「不把妳這個調皮鬼早點送出去,我這輩子大概都有得受了。」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刀:「雖然還不知道我未來的娘子是誰,但她多半受不了妳這個愛闖禍的小姑。」
夏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鼓起臉頰。
「哼!說得好像人家很難相處一樣!」她雙手抱胸,理直氣壯地抬頭:「到時候說不定是嫂子先站我這邊呢!」
邯深扶額,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我的前途也還真是堪憂。」
不久後,兩人路過一處沙堆。
幾名孩童蹲在地上,撿起樹枝,在沙地上一筆一畫地寫著、畫著。
那畫面,讓邯深瞬間停下腳步。
他怔在原地,神情錯愕,甚至帶著幾分震驚。
「深哥哥!」夏寺從後頭追上來,見他不動,忍不住探頭看去,「怎麼?看到心儀的女孩子了?」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眨了眨眼。
「欸?都是男孩子啊……莫非──」
「妳在想什麼啦!」邯深無奈地打斷她,「我只是突然想到……原來沙地也能寫字、練字耶。」
他目光微微發亮,「或許這樣,能學得更快也說不定。」
「真是的!」夏寺立刻鼓起臉頰,「見字忘妹的壞哥哥!寫字有什麼好玩的啦!」
邯深沒有立刻回話。
他看著那片沙地,看著那一筆一畫,聲音低了幾分:「當然好。」
他頓了頓,語氣不自覺地變得認真。
「這樣,我們一家或許就能走出去。過上像樣的日子,而不是每天只為了三餐發愁。」
這是他一直以來,未曾說出口的心願。
夏寺卻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窮有什麼不好?」她理直氣壯地說,「而且我也不覺得我們窮啊!」
她掰著手指,一本正經地數著:
「窮人、富人,不都一樣?兩隻眼睛、兩個鼻孔、一張只能吃就是說的嘴;差的也不過是身體的高矮胖瘦罷了。」話音落下。
邯深忽然一怔。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夏寺,眼神微微放大,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般。
低聲喃喃:「長短相較,高下相傾……」
邯深蹲下身來,拾起一截樹枝,在沙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文字。
字跡歪歪斜斜,甚至有些筆劃不成形,但勉強仍能辨認出來,但那確實是字。
他寫得很慢,也很專注。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試著抓住什麼。
「哥哥我啊……」他一邊寫,一邊低聲說著,「其實很想遊歷四方。去看看這世間的繁華,也看看那些藏在其他角落裡的陰暗。」
他停了一下,望著自己寫下的字,「或許……這樣就能找到答案也說不定。」
「什麼答案?」夏寺歪著頭問。
邯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不自覺地認真起來:「那就是『道』。」
「什麼啦……人家才聽不懂!」夏寺皺起眉,一臉不滿。
邯深忍不住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而且啊,如果能成為隱士的一份子,不覺得很酷嗎?」他眼中帶著一絲嚮往,「路見不平便出手,事情了結就轉身離開──功成而不居,感覺也不錯。」
「人家才不懂這些啦!」夏寺直接擺手,一臉嫌棄,「只知道在這裡,深哥哥就是人家的好哥哥。」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低了幾分,「可別哪天說走就走,突然消失不見喔。」
邯深一愣。
隨即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頭。
「放心吧。」他語氣輕鬆,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安撫自己,「不把妳這個搗蛋鬼交給一個值得託付的男人,我哪敢隨便離開。」
夏寺哼了一聲,卻沒有再反駁。
風輕輕吹過,沙地上的字,微微晃動。
有些緣起與緣滅,或許就藏在一場未曾在意的談笑之中。
【小後記】
邯深欲登高處,夏寺卻安於原地。
她以稚心視之,貴與賤原無分別。
而命運往往不在波瀾之中顯現,反倒在一場談笑之間已悄然落定。
緣起於一念,緣滅亦於一念。
從來無關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