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資金流向的另一困難涉及「次級贈款」之運用。蓋茲基金會公開揭露其贈款的直接接受者,但這些接受者會將資金分配給其他團體。舉個例子,波因特學院(Poynter Institute)告訴我,它從蓋茲基金會獲得的幾乎所有資金(「用於提高世界各地媒體關於全球衛生和發展的報導準確性」),實際上都轉給了其他團體。此外,蓋茲也捐出數十億美元給其他基金會,例如休利特基金會(Hewlett Foundation)、聯合國基金會以及柯林頓基金會(Clinton Foundation),而這些組織會將資金分配給其他團體。這意味著蓋茲贈款紀錄列出的贈款接受者並不涵蓋所有實際收到錢的人,而且那些接受者有時甚至不是主要的受資助者。蓋茲基金會已經作出超過三萬筆慈善贈款,因此與蓋茲有財務關係的個人和機構的數目,可能比我們從基金會紀錄中所看到的多一個數量級。"-破解蓋茲迷思:誰給他的權力,揭穿慈善大富豪的神話 P155
在傳統的理解中,權力往往來自於直接控制:誰出資、誰決策、誰負責。然而,當我們觀察當代大型基金會與科技巨頭的運作方式時,會發現一種更為複雜且難以追蹤的結構正在成形。這種結構並非透過直接命令來影響世界,而是透過資金分配、組織設計與敘事建構,逐步塑造出看似自然形成的共識。其中,「次級贈款」與「代理人網絡」是這套系統的核心。所謂次級贈款,表面上只是資金由一個受贈組織再分配給其他單位,但實際上,它創造了一層又一層的資金流轉,使最終受益者難以被追蹤。當資金經過多重轉手後,外界往往只能看到第一層的捐贈關係,卻無法掌握最終影響發生在哪裡。
一、次級贈款的本質:不是分錢,而是分散責任
次級贈款(subgranting)表面上是資金的再分配,但其真正作用是建立一層「不可追蹤的影響力結構」。
- 第一層:資金來源(如基金會或科技公司)公開透明
- 第二層:中介組織(NGO、基金、財政贊助者)開始模糊
- 第三層:最終受益者與行動者幾乎不可追蹤
這種設計帶來一個關鍵效果:
控制權仍集中,但責任被完全分散
也就是說,資金的「方向」仍然可控,但「結果」不再需要負責。
二、代理人網絡:去中心化外觀下的中心控制
代理人網絡(proxy network)由多個看似獨立的組織構成,包括:
- 非營利組織
- 學術機構
- 媒體單位
- 政策智庫
這些組織的共同特徵是:
- 資金來源相似
- 人員高度重疊(董事會、顧問)
- 敘事方向一致
最終形成一種「回音室效應」:
不同組織發出相似觀點,使其看起來像自然共識。
三、關鍵升維:影響力已進入「程式化時代」
這套系統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新型態權力模型:
Influence-as-Code(影響力即程式碼)
其邏輯類似軟體工程:
- 資金 = 變數
- NGO / 智庫 = 函數
- 中介基金 = API
- 媒體 / 政策 = 輸出結果
這意味著,影響力可以被設計、複製與擴展,就像程式一樣運行。
四、被忽略的關鍵:時間控制(Temporal Control)
比資金更重要的,是「何時發生」。
科技巨頭常用三種策略:
- 提前佈局(Pre-seeding)
提前資助研究與組織,在議題爆發時立即提供「權威答案」 - 延遲揭露(Delayed visibility)
資金流與影響之間存在時間差,使追蹤失效 - 同步共識(Coordinated emergence)
多個組織同時發聲,製造「自然共識」的假象
五、解析科技巨頭
以下案例不是單純事件,而是「控制技術」的實際應用。
1. Google:知識基礎設施控制
- 資助學術研究與AI倫理機構
- 研究被媒體引用
- 搜尋引擎放大特定內容
結果:Google 不只是搜尋資訊,而是「排序現實」
2. Meta:真實性外包
- 資助第三方事實查核機構
- 建立審查標準
- 平台依標準執行內容管理
關鍵轉變:Meta 不再是審查者,而是「審查機制設計者」
3. Microsoft:標準即權力
- 投入標準制定組織
- 影響雲端、資安、AI政策
- 政府採用產業標準
結果:法律看似由政府制定,實則由技術標準預先決定
4. Amazon:經濟敘事塑造
- 資助經濟研究與地方組織
- 強化「就業與成長」敘事
- 影響地方政策與稅制
結果:政策不是被說服,而是被預設答案
5. OpenAI:新型影響力網絡雛形
- 與學術與企業建立合作
- 參與AI治理討論
- 建立技術生態系
潛在風險:未來可能形成「技術—政策—敘事」一體化網絡
六、偽去中心化的權力系統
這些案例揭示一個共同特徵:
表面:
- 多元聲音
- 獨立組織
- 分散決策
實際:
- 同一資金來源
- 同一敘事方向
- 高度結構化控制
七、真正的權力是什麼?
整體來看,現代權力已經進化為:
「不是讓別人聽你的話,而是讓別人以為那是他自己的想法」
這種權力不再透過命令運作,而是透過:
- 資金路由
- 組織設計
- 敘事塑造
- 時間控制
次級贈款與代理人網絡,並非單一人物或機構的特例,而是一種正在全球擴散的「權力工程學」。當資金可以像程式碼一樣被編排,影響力就不再是偶然,而是可預測、可設計、甚至可商品化的系統。
未來的關鍵問題不再是「誰擁有權力」,而是誰在設計權力的運作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