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雲既消,宵禁也隨之解除,這北地大城的夜間便又熱鬧起來。
少雲與謝清走下城樓,信步走於北街,春風撲面,甚是自在。「雲弟,這幾日你東奔西走,這飛日城怕是跑了個遍了吧?」謝清饒有趣味地問道,手中那柄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不瞞謝兄,雖說都是匆匆一過,但飛日四景中的三景算是都去過了。」崔少雲伸出右手細數,數到第三根手指頭才說道:「倒是北街摘星樓尚未得見。」
「哎呀!那就可惜啦!其他地方還好說,這摘星樓『夜鑑穹頂』可是此生必看,不說詩人見了文思泉湧,丹青手見了連傷心都畫得出來。」謝清眼神一亮,神采飛揚,「這可不行……擇日不如撞日,做哥哥的再做一回東道主,一定讓你看看這摘星樓。」
說罷,謝清右手橫過,一把勾住少雲的脖子,晃得他身子不穩。崔少雲對這位義兄隨性灑脫的個性實是無可奈何,兩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此時,後方傳來一陣孩童清脆的呼喊:「小神醫!等等我!」
兩人回頭一望,崔少雲發現是那名曾經在乞兒村救治的乞兒哥哥。他如今換上了乾淨的青布僧衣,雖仍顯單薄,眼神卻有了神采。
「是你呀!天晚了為何不在寺裡待著,跑到這街上來?」少雲關心道
原來乞兒兄弟在少雲幫助下送去無花禪寺靜養。待康復後,並非與乞兒村其他人一樣加入水社,而是被如葉禪師收留了於寺中,幫忙寺中事務。
「呼……呼……我代禪師傳訊,禪師說……有要事要告予你知。」乞兒哥哥喘得說不出話,一如他們初次見面那般急促。
謝清看著乞兒疲累的樣貌,似是一路在街上跑著尋找崔少雲,便說:「雲弟,如葉禪師一向莊重,不會無緣無故發出這樣的消息。不如為兄先去摘星樓打點一切,你先往無花寺赴約後慢慢再來。」
無花禪寺,寶殿內檀香繚繞。如葉禪師合掌立於佛前,月光從高窗灑下,映照著他慈悲而肅穆的臉龐。
「少俠來了。」只見他向大佛微微躬身,說話的同時殿前已多了一人。
崔少雲拱手一禮,說道:「不知前輩找我前來,有何吩咐?」
「少俠短短時日,在城中立了如此德業,想來已是精疲力竭。只因老衲想起了一件往事,是以夜間召喚,急促唐突,還望少俠莫怪。」
「往事?」崔少雲一臉迷茫,不知這位大師葫蘆裡賣甚麼藥。
如葉轉過身,目光如炬:「少俠莫急,且聽老衲細細說來。」
「二十年前,無花寺因逢佛陀得道升天日而欲行大典,但寺內老舊需要修繕。可當時正值戰事,工匠們紛紛被徵調戰場。苦無匠人之時,寺裡來了幾名男子毛遂自薦,因時間緊迫,住持沒有多問便先答應下來。上工時,整個工班手法老練,便也不疑有他,可即便如此,要在一個月內趕上大典,實是緊迫。然而令人驚異的是,整個工期奇快無比,最後竟比預計完工日縮短了整整一倍。」
「真是神奇,莫非他們有三頭六臂?」崔少雲問道
如葉微微一哂:「當年寺內也是稱讚他們如佛經《景德傳燈錄》中紀載的護法神哪吒般有著多樣四肢,得以迅速達成任務。可事實並非如此……」
「哦?難道另有隱情?」崔少雲不解問道
「嗯……那是工期將盡的某個夜晚,老衲起身小解,行經工地之時意外撞見的事。那晚風非常大,圍住工地防止沙塵飛散的布簾被吹得紊亂飛起,朦朧間我看到一生都忘不了的景象,一個如鬼魅般的身影上下竄動於佛身四周,靈迅的身法快到幻化出數道殘影,如有數人同時做工。而那金工槌打之響,聲聲入耳竟如樂律般動聽,樂聲低鳴且綿密。如今想來,若非有極可怕的肌肉控制能力恐難辦到。」
少雲聽著一陣驚奇:「啊?竟然有這種事,此人是誰?」
「說來慚愧,老衲當時也對此驚呼出聲,那黑影頓時察覺,自寺頂一閃而出,從此便無行蹤。老衲本想跟上去,無奈當時武功不濟……」如葉嘆了一口氣
「失去行蹤,他不是工班的人嗎?」崔少雲疑惑道
「老衲原本也是這般想,可隔天工班照常上工,人數未減。我也曾一個個試探過,他們確實都不會武功。」如葉說到此停頓了一下,接著道:「一直到完工那日,工班準備離去卻不收工資。在方丈詢問下,工頭才說出是受一名姓崔的施主所託來到此地,且已付了全款,再收會被佛祖懲罰的。」如葉話語慢慢停下
崔少雲原先低頭聽著,感到如葉停下話語,便抬頭一看。
「故事至此便結束了,少俠可有甚麼感想?」如葉問道
「嗯……像是一名虔誠的善人捐款請工班來協助,使得禮佛大典得以順利舉行。可工期侷促,若非這位技藝和武藝雙絕的前輩夜間相助,恐難達成。但我不明白……這和前輩找我之事有何關聯?」崔少雲疑惑道
「呵呵,此事曲折久遠,也難免少俠有此一問。說實話,若非近日與少俠交往頻繁,恐怕也再難勾起老衲這個回憶。」如葉低眉垂目看著崔少雲
「我?」崔少雲眉頭緊皺,更加不明所以。
「不錯,老衲初見少俠身形步法便覺熟悉,似乎在哪看過。也不知是城內危難已解,抑或是年紀大了心無罣礙,愈感心境通透,靈臺澄明。一日禪坐之時,竟驚覺少俠舉手投足之際與二十年前那狂風驟夜中的身影有幾處不謀而合。雖說武林中探人武功家數,實乃無禮,但此事乃老衲心中一大疑難。敢問少俠這輕身功法,是何人所授?」這位得道高僧說著說著,語句中竟略有一絲激動
崔少雲聽完驚異不已,一時也不知如何反應,但以如葉禪師如此身份倒也沒理由相欺。
他撓了撓腦袋,說道:「不瞞前輩,我這輕功源自當朝太師張懸決,那是我父親與師父何修儒的義兄弟。我之所以會使,則是由師父何修儒親傳。」
聽到張懸決與何修儒之名,如葉固然驚訝,但二十年前工頭所述是受一名崔姓施主所託,與這二人姓氏卻不相符。
「咦?等等……崔姓施主……崔少雲……?」思慮間他突然靈光一閃,一個奇想流過腦中:「難道竟是如此?」
他開口問道:「不知令尊名諱如何稱呼?」
此時崔少雲這般聰慧的少年,隱隱之中也和如葉想到了同一處,只聽他聲音微顫回道:
「家父崔譚。」
只見如葉禪師兩道垂落的白眉難得抬起,接著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雙手合掌,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小施主竟是『緞金鬼手』之子,那一切或許就說得通了!」
崔少雲忍不住追問道:「緞金鬼手……是家父的名號嗎?前輩是說……當年那個的神祕高手便是家父?」
此刻崔少雲心中不住震動,這些線索雖然破碎,但在兩人問答間,將其一一連起,事情的輪廓卻也逐漸明朗。
他想的這輕身功夫本由張懸決所創,假使他傳給師父何修儒用於攀崖採藥之利,當然也能傳給父親崔譚助其行它事。
何況此處離小溪村不遠,從小聽母親所述,父親崔譚是一名冶金鍛鐵的好手。他猜想或許二十年前,父親託人參與大佛修繕,發現工期落後,便於入夜時悄悄潛入寺中,透過自身絕藝,硬是縮短了整個工期。
少雲愈想愈覺得甚有可能,但他不明白,修繕大佛並不是什麼壞事,父親為什麼要繞這麼一個大彎,似是怕甚麼人發現。
「江湖中人,身不由己,或許是有其他苦衷吧!」如葉禪師長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