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 序幕──火星紀元201年~225年(AD2463年~2487年,火星帝國156年~180年)
如果你在火星紀元201年(AD2463年)的冬天恰巧位於火星西半球南部的帝塔利亞高原的話,你可能會發現有一支身著臃腫越野攀登裝備的武裝小隊約十人,正在穿過塔爾西斯山脈。他們騎乘著簡陋的飛行器,正穿越高原前往的目的地是一千公里外的克華斯基坑。
其中有一個男子特別突出,他的膚色明顯比其他人健康黝黑,顯見他經過長時間的野外生存鍛煉。但和他同行的當地保鑣們都被他舌燦蓮花的言語說服了,相信他是一個從阿卡迪亞平原來的貿易商人,而他之所以雇用他們,是為了請他們這些當地的自衛隊隊員護送他穿越途中危機四伏、盜匪流竄的區域。
這名男子解釋道:「我老闆極需要採購帝塔利亞高原所埋藏的一種獨有礦石,而克華斯基坑有一個礦區是我所要去拜訪的。」
這名男子名叫安東.邱吉爾,他其實不是一位商人,這位年僅23歲,但外表更為老成的粗獷漢子,實則是帝國遠征軍的少尉──他於帝都第二高校畢業後,隨即投筆從戎。而此次是他從軍後初次出任務,他肩負著深入暴動地區的情報偵蒐任務。
前十天的行程滿目荒涼但一路平順,現在他即將展開這趟任務中最危險(但對於派遣他出任務的長官而言,卻是最有價值)的最後一段路程。
第一天晚上,特遣隊上的嚮導已向邱吉爾解釋道:「現在你要更縮在我們這支放牧隊伍裏了,因為接下來我們將碰到的人,每個人天生就是強盜,而且他們連自己的兄弟和鄰居都會搶!這是這裏生存的法則。」
於是邱吉爾更加謹慎了,甚至到了有一天,邱吉爾都已開始懷疑自己的死期是不是到了。那時他們進到一個村莊,周遭環境氣氛肅殺,但他們不明就裡地踏入,原來是兩群武裝強盜恰巧在電光火石前於鎮中央地區發生火拚。事前沒有徵兆,擴散開來的危機說來就來,成員們好幾次險些被流彈掃到。幸好威力駭人的火星震也是說來就來,他們趕緊趁著雙方停戰避險的短暫期間,繞道逃過一劫。
當時已經進入嚴寒的冬天,而極酷的氣候讓邱吉爾一行人的旅程變得更難熬,他們在穿過隘口後,即進入高原地帶,三天後他們抵達卡希城,那裏是帝塔利亞高原的第二大城,統治該城的是年約三十歲的托拉.巴哈達爾王子,他是高原酋長的第二個兒子。
整個高原盡是荒涼、人煙稀少的中立區域,他們表面上是帝國的自治領地,享受帝國的內政禮遇與優惠,也跟帝國其他各省做生意,但與最近發生騷亂的薩瑞南自治邦則仍維持長期地緣上的緊張關係。
基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邏輯推論,邱吉爾事前準備了大量的禮物去拜訪王子,為了向他表達善意。在前往其宮殿前一行人,仍是抱著前途未卜的忐忑心情,戒慎恐懼地依當地冗長的禮儀程序覲見王子。
邱吉爾記錄道:「整個過程雖繁瑣,且充滿歌功頌德的浮誇。」但邱吉爾內心評估並自我安慰道:「氣氛還算友善,看來我們在卡希城應該會受到歡迎。」
但當時的他並不知道巴哈達爾王子「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的背後,其實就像淘氣小貓在戲弄股掌間的老鼠般,隱藏著殘忍的性格和凶險的野心。三周前,王子才將兩名薩瑞南間諜投入鼠滿為患的六公尺深地牢內,然後粗暴審訊三天後,在宮殿前方的廣場上公開將其斬首;半年後,他在父親過世後,趁著回宮守孝的機會,殺害自己的哥哥登上了帝塔利亞酋長寶座。
雖然邱吉爾這整趟最終有驚無險的旅程看似悠閒,實則他已運用各種管道,把握多個時機,在嚴密監視下,仍然取得了大量關於當地屯墾拓荒聚落的最新情報,比如他們各地領導人的種種情資,以及武裝部隊佈署等等。同時在沿途經過的地區裏,他也會特別留意那些易守難攻的險地。」
他描述道:「大多數的沙丘,都在逆風側垂直聳立著,如果向前看著一段距離,就像一座新砌的磚牆似的;但沙丘卻會在順風側緩緩地下降,直到通向另一座沙丘的底部,從而在沙丘之間留下一條路徑。而這些雖會移動之大自然形成的軌道將可做為我軍前進的路徑。」
一年後,帝國遠征軍得到邱吉爾少尉所蒐集第一手情報的幫助,調集大軍,兵分三路攻入叛亂地區──兩路繞過帝塔利亞高原,一路輕騎奇兵則由邱吉爾打前鋒,帶著友誼和厚禮及一份更新後的「自治條例」,借道巴哈塔爾酋長的領地,直接攻入薩瑞南叛軍盤據區域,由於攻勢順利,不到三個月,即直取首府──希波丘斯坑。
叛軍領袖納斯魯拉投降,而整個戰役前已榮昇上尉的邱吉爾更是率領著偵察營在前線履立戰功。
然而他卻沒有跟大軍凱旋而歸,邱吉爾在最後一次攻堅計畫中,身先士卒,親自率領一連隊的尖兵,前進阿拉斯要塞。然而卻被亂黨的反偵察高手藉著地利優勢與高超狩獵技巧,圍困在沙丘之中,當時他與同袍負隅頑抗,誓死不降,直到他頸部負傷並陷入昏迷。
此時,火星震第二次救了他的命!當他的同袍拖著他沉重的身軀,躺進一處安全的沙丘掩體時,他幾近奄奄一息。
一天後,帝國前鋒部隊才根據情報,趁著沙塵暴稍歇的空檔,攻入阿拉斯要塞。而這時,邱吉爾已躺在野戰醫院的病床上,剛動完六個小時的手術,撿回一條小命。然而,這次偵蒐與英勇抗敵除了讓他又獲頒一枚帝國戰功勳章以外,也在他身驅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記──他的頭部永遠向右傾斜兩度,因為脖子安著一片縫合傷口與支撐金屬片。
這次戰役──從偵察到作戰證明了邱吉爾的勇敢與堅毅,同時經由實地勘查所獲得了致勝的關鍵情報,這些都被他的長官們看在眼裏。
蒙特斯將軍──邱吉爾的最高指揮官做個總結道:「當初邱吉爾棄戎從政實在是帝國之福,他不只是個最勇敢的軍官,也是個最斯文的紳士。」儘管,日後他的政敵在和他交手的過程中,應該不會同意他有一絲一毫紳士風度的款待。
邱吉爾的這兩項身心特質都跟了他一輩子──一顆微微右傾的腦袋和一顆如鐵石般的心臟,但是除了他極親密的夥伴與纏鬥多年的對手以外,沒有人知道!
唔!他還有一個怪癖,別人極為驚恐的火星震,他除了每每安之若素以外,更常常讚道:「我的好運又將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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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火星紀元201年(AD2463年)的夏天,在地球亞洲西部喀喇崑崙山脈尾端的馬加拉山口偏遠山區的一隅,有一位年輕托缽宣教士正在趕路,他一人踽踽獨行在荒郊野外的山徑上,他就是三年前接任濟世會中亞地區宣教與擴展事工的霍爾赫。
年輕的他志願來到這遍布穆斯林的廣大且艱困教區。一來為了實踐上主的大使命──往普天下去,傳福音給萬民聽;二來他隱隱然不願意離殉山的夥伴太遠,在內心深處仍惦記著他們,過去三年,每年的忌日,他都會隻身來到K2那個神聖的山坳,在隊友靈前陪陪他們。
三天前的他還在冰天雪地裏,一個人遺世獨立地懷念他的兄弟,而現在的他則隻身一人即將踏進眼前山口外的萬丈紅塵,展開他年復一年的又一段巡行宣教。這種在他幅員廣大教區裏千里跋涉的定期拜訪,非常接地氣的不只鼓舞當地駐守的宣教師們,也激發會友們的熱忱。
這是當初差派他到中亞地區宣教的濟世會總會長喬治耳提面命的兩大原則之一──「本地化原則」(另一是「天路客原則」──密切與自身所屬信仰群體的聯繫)。而霍爾赫在過去三年都非常盡忠的落實這兩項原則。
巡行宣教在中亞地區常有危險又很疲累,路途很坎坷,有時得翻山越嶺,或走過熱燙的沙漠,但在某些區域性汛期時,又會碰到山洪而難以通行。所以,絕非一種享樂式的旅遊。
平常要在山區渡溪時,他們大都自己涉水而過,大家手牽手,每一個人的另一隻手握著手杖以測水路。有一次,霍爾赫就差點淹死,因為他的同伴在溪降時滑倒,而他也被拉進溪裏,接著被急流沖走,在湍急的白水中,他一再翻滾,幸好他頭戴安全盔,嗆了幾口水後,等到一個轉彎處,才被岸上兩個夥伴救起。
登山更是家常便飯,但卻難不倒霍爾赫。有一次有位嚮導很結實又耐力足,其他人都遠遠落在他倆人後面,他倆兒偶而就必須大聲呼叫他們,一方面鼓勵他們,一方面讓他們循聲跟來。有一段他倆兒快步走了好長一段路,接著爬上山頂的大石頭後,舉目眺望群山,悠哉地等著其他同伴跟上。等大夥兒會合,每個人都汗流浹背地喘著氣,告饒似的道:「拜託你們走慢一點,我們真的不行了!」
霍爾赫漸漸在當地博得了好名聲,他走入人群,在節期時為當地囚犯與窮人行「濯足禮」,他更常常藉機為弱勢與貧困者發聲,不惜得罪權貴與執政當局,由此甚至有「西方聖者」的稱號。霍爾赫以歷經過人生的苦難後,進而擁有一份特有的堅韌和一顆溫暖的心,在當地贏得無數異教徒的心。
當霍爾赫剛結束他個人在崇山峻嶺的「假期」,一回到他的禾場,他就接到喬治發來的訊息,寫道:「你在當地宣教已滿三年,是該走出過去,邁向未來了!」
喬治希望霍爾赫交卸地區性的宣教與牧會工作,不只做到「走入人群」,更能「走向普世」,到濟世會總部來協助他。藉由這樣的歷練,讓霍爾赫在已有的世界邊緣地區牧會經驗外,在未來又能有處理總會中央治理複雜問題的能力,以便使得他兩項專長──神學與法學的專業知識能充分發揮,為主做工。
一年後,霍爾赫在會友與同工,以及當地眾多的百姓歡送下,大聲吟唱聖詩,離開了伊斯蘭馬巴德,前往紐約。
在火星紀元204年(AD2466年)地球北半球的寒冬裏,當年輕的霍爾赫正在紐約的街頭閒逛時,目睹了一個站在肥皂箱上的墨西哥人大聲疾呼著:「我親愛的弟兄姊妹們,此時你們安逸悠閒地走在大街小巷,但外面的世界的『國際難民』正被帝國殖民地政府不當的安置著……」話聲未了,墨西哥人就被一群喝醉了酒、上流階級的當地大學生攻擊,霍爾赫見狀,立即上前試圖阻止這些大學生的暴行時,卻也和那個墨西哥人同樣遭到毆打,連眼鏡、毛帽都被扯落了。
完成了這場即興的攻擊行動後,這群大學生高聲地唱起了學校的校歌,歌詞提到:「博愛!平等!……我們的志向遠大……」等字眼。當下霍爾赫憤怒到頭暈目眩,他和那位弱勢難民勇敢地站在一起,接受了帝國的羞辱。
然後,他扶起他,兩人相濡以沫地離開現場。
這個事件變成了霍爾赫的政治「堅信禮」──一次對帝國政治亟需革命的儀式性確認!
日後,霍爾赫與迪亞哥(一起挨揍的難兄難弟)兩人走出了都會的小街頭,同心協力地奮鬥在公義與博愛的政治大江湖之中。
從此,霍爾赫更堅定地以「關懷貧窮、最需要幫助的民眾,以及處於邊緣的人們」為終身職志。不只如此,他更積極「參與政治,為正義和人類的尊嚴而奮鬥」,霍爾赫認為:「我們就是教會。請讓教會被轉變,成為生活的教會」。
他不只是宣教士,也是社會正義行動家。他運用影響力不停地在世界各地重建神的教會,更為弱勢與貧困者發聲,他是一位打破常規的社會運動激進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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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頓.釧浦是布魯斯.釧浦的七世孫,他要是能早出生十分鐘,他就會成為一位伯爵,可以繼承赫拉斯郡的一座城堡及其周遭五萬英畝的溫室屯墾區,這一切是拜當初布魯斯及弗雷斯特擁立紀操登基有功所賜。當然還有家族企業K&K公司三分之一的股權,而這則是釧浦家族嫡長子才有的應得所有權份額。
但目前米爾頓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他的雙胞胎哥哥──威廉.釧浦獨得這一切權利。對於這輩子第一次競賽就輸了,其後果之嚴重,要等到米爾頓開始學著唸自己的名字以後才知道。
小米爾頓曾問媽媽:「為什麼哥哥的名字後面要加上『伯爵』這個字?」他看著自己一筆工整的字,對比哥哥因發育遲緩而寫出一堆如鬼畫符般的字體。
媽媽一臉悲憫地看著兩兄弟──自己的骨肉,她看著努力不懈、兀自埋首畫畫的威廉,對米爾頓道:「等你再大些,讓爸爸來告訴你吧。」
最終因為「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親情因素,以及「帝國皇家貴族法」的規定,威廉還是取得了一切,而米爾頓只得到一個空頭名義,還有一些他並不領情的貴族學校優先入學邀請。
漸漸長大後,米爾頓每次聽到有人畢恭畢敬地尊稱他哥哥「閣下」時,他就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上學讀書時,米爾頓總是名列前茅,而哥哥只能申請在家自學。當米爾頓接受帝都第二高校的入學邀請,成為老爸的學弟;最後並順利當選「學生代表聯席會」主席,使他老爸笑得合不攏嘴,拍著他的肩膀道:「好樣兒,兒子。」才讓他擺脫了哥哥的陰影。
由那時起,米爾頓不再把世襲的頭銜與權利放在心上,他將全力開創自己的天空。
米爾頓在學生聯席議會主席的任內著實做了很多事,樹立了很多「政績」,因為他想為將來在帝國政府從政之路鋪墊好的開始。他並不想乖乖地順從父親的安排──在家族企業K&K公司按部就班開展職業生涯,因為他不想將來再屈居哥哥之下了。
在帝國第二高校即將畢業前,米爾頓動用所有關係、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邀請到當前帝國政壇的當紅炸子雞,也是學校傑出校友──安東.邱吉爾返校演講。他為了三分鐘的歡迎致辭,絞盡腦汁地準備了三個星期,因為他久聞他的貴賓素以演說見長。
當米爾頓唱作俱佳地在台上致詞完畢,轉過頭去,看到邱吉爾很滿意地笑開了懷,他知道他成功了,他高聲道:「同學們,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呼聲,歡迎今晚的貴賓──也是第二七四屆畢業學長──邱吉爾部長。」在滿廳喧嘩聲中,米爾頓把尾音拉的長長,邱吉爾微笑地看著這位優秀的學弟,緩緩地走向講台。
當晚大廳冠蓋雲集,連校長及學校三長都到齊了,整個會場被擠得水洩不通,彷彿全校師生都到了,大家放下了個自最愛的節目或必須的功課,排除了萬難,只為了滿足自己的渴望──現場感受到這位傑出政治家無比的魅力──以便自己年老時還能向友人或子孫說嘴。
由於是學生代聯會所主辦的活動,因此整座大廳唯一空曠的講台上,只有三個人,一個是講得口沫橫飛、妙趣橫生的演說大師;還有一個則是聽的全神專注、目不轉睛的校長;第三位則是顧盼自雄、飄飄欲仙的主席米爾頓。他視今晚的成功為他學生生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成就!
在精彩且欲罷不能的九十分鐘演講結束後,邱吉爾在全場起立的歡呼聲中,走下講台,並在校長陪同下,走出會場。米爾頓也抓緊機會跟在政治明星後面,從此跟了三十年。
尤其是當米爾頓日後偶然得知他與自己一樣──也是一個沒有頭銜的貴族時,他更是死心踏地的把邱吉爾視作一輩子政治導師般的存在了。
在萬頭鑽動的大廳內,由於座位有限,因此在座位區的旁邊走道及後面出入口空間,主辦單位還開放讓低年級的菜鳥新生可以站著聆聽傑出校友返校的演講。
在周遭吵雜聲中,一年級新生拉美斯眼睛發光地對同是菜鳥的默思低聲道:「我將來要像他一樣!」
出身於地球偏遠山區部落的默思撇過頭去,看著雙眼一眨也不眨只盯著台上的拉美斯,低沉有力的道:「我將來要取代他!」在眾人吵嚷聲響中,拉美斯並沒聽到一臉堅毅神色的默思所發出的終身宣言。
對比於米爾頓的光榮且雍容的退場,默思與拉美斯在散場時,是被擠爆演講廳的學生們由內而外、狼狽不堪地硬推出來的,他倆隨即在秋夜擁擠的人群中散步回到宿舍。激情過後,雖然歸於平淡,但參政的種子卻已根植在默思與拉美斯的心靈深處,一直等到命運之神分別喚醒休眠中的曾經悸動之神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