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台中,空氣裡已經開始滲透進一種屬於亞熱帶特有的濕悶感,像是要把街上排隊買手搖飲的學生們都蒸出一身黏膩。
「闕恆遠,你再不夾那塊蚵仔酥,我就要接收了喔!」
千慕羽清脆的嗓音在熱炒店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是大二的學妹,也是這群青梅竹馬裡年紀最小、卻最坐不住的一個。
此時她正揮舞著沾了甜辣醬的筷子,笑得兩眼彎彎,臉頰因為灌了幾口冰台啤而泛著淡淡的紅暈。
這家位於大學後門轉角的「大慶熱炒」,是他們五個人常常聚餐的基地。
店內斑駁的木質圓桌、油膩的塑膠椅,還有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啤酒海報,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九層塔香氣與大火快炒的焦香,這一切對大三的闕恆遠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慕羽,」
「妳剛才已經吃掉半盤了,留一點給清禾啦。」
闕恆遠沒好氣地笑了笑,手上的筷子倒是很誠實地把最後一塊炸得金黃酥脆的蚵仔酥夾到了悅清禾的碗裡。
「謝謝恆遠……」
悅清禾輕聲說道。
她也是大三的同班同學,長髮整齊地垂在肩頭,戴著一副細黑框眼鏡,氣質文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蚵仔酥,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那是只有在闕恆遠面前才會露出的柔軟。
「喔~偏心喔,恆遠哥只疼清禾姐啦。」
千慕羽故意拉長了語調,轉頭向坐在另一側的玥映嵐尋求支援,
「映嵐學姊,妳看他啦!」
玥映嵐是大四的學姊,也是這群人的領頭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簡約的白色雪紡紗上衣,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成熟的洗練感。
她優雅地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裡面剩下一點點金黃色的啤酒泡沫。
「慕羽,妳就別逗恆遠了。」
「他那種死腦筋,妳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玥映嵐笑了笑,眼神卻在闕恆遠和悅清禾之間短暫地停留了一秒,那眼神裡藏著一絲外人讀不懂的深意。
坐在最角落、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是伊凝雪。
她同樣是大三的同學,但與悅清禾的溫柔不同,伊凝雪美得像是一座冰雕,清冷而疏離。
她正低頭剝著一隻蝦,動作極其細膩,像是對待某種精密儀器。
「隔壁桌太吵了。」
伊凝雪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確實,就在他們隔壁的大圓桌,坐著另外一群同校的學生。
望眼看去,那邊坐著大四的學長晏廷州,正跟旁邊的商夢恬大聲爭論著這學期的系際盃籃球賽。
「欸!晏廷州!」
「你剛才那杯沒乾掉不算數啦!」
商夢恬豪爽地拍著桌子,手上的銀色手鍊叮噹作響,她轉頭看向闕恆遠這一桌,似乎是認出了玥映嵐,舉起杯子遙遙打了個招呼,
「玥映嵐!來開學聚餐喔?」
「對啊,商夢恬,妳們慢慢喝啊。」
玥映嵐禮貌地回敬。
店內的電視正播著無聊的新聞,主播乾癟的聲音被四周的喧鬧蓋過。
熱炒店老闆正熟練地甩著鍋,藍色的瓦斯火舌舔舐著鍋底,發出「嘶——嘶——」的巨響。
九層塔被丟進熱油的那一瞬間,那股濃郁到近乎攻擊性的香味。
「恆遠,等一下吃完,」
「要不要陪我去一趟校門口的影印店?」
悅清禾小聲地問,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背後的背包帶子。
「好啊,反正我下午……」
闕恆遠的話還沒說完。
那一瞬間,全世界的音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歸零。
老闆甩鍋的聲音消失了、晏廷州的笑聲消失了、電視的新聞聲消失了。
甚至連那股濃郁的九層塔香與油煙味,都在一微秒內被徹底抽乾。
闕恆遠感到一陣劇烈的眼壓,那種感覺就像是潛入深水後被水壓擠迫耳膜。
他眼前的熱炒店景像開始像融化的蠟燭般扭曲、拉長,最後變成一片純粹的黑。
完全沒有重力感,也沒有方向感,只有一種被丟進虛無的恐懼。
當感官重新接回大腦時,第一波襲來的就是「冷」。
那種冷不是冬天那種乾爽的寒,而是帶著一股潮濕、陰森,像是死人皮膚貼在身上的黏膩感。
「唔……」
闕恆遠感到後腦勺一陣鈍痛,他發現自己呈大字型趴在一個極度粗糙的平面上。
他下意識地抓了一下地面,指尖傳來的是堅硬、冰冷且帶著顆粒感的觸感——那是瀝青。
就是那種剛鋪好沒多久、還透著淡淡工業氣味的黑色柏油路面。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大腦瞬間宕機。
沒有熱炒店,沒有房子,沒有路燈。
只有一條筆直、寬闊得誇張的黑色公路,兩旁籠罩在濃稠得化不開的灰色霧氣中。
天空不是黑色也不是藍色,而是一種壓抑的、灰濛濛的死寂色調,透著微弱的光,勉強讓人能看清腳下的路。
更讓他驚恐的是他的身體。
「我的衣服……呢?」
闕恆遠驚愕地發現,自己原本穿著的素色T恤和牛仔褲全部消失了。
他現在全身上下一絲不掛,赤裸的胸膛貼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恥骨與大腿感受著瀝青的磨蹭。
他狼狽地翻身坐起,雙手本能地遮掩住私密處,環顧四周。
「映嵐學姊?清禾?凝雪?慕羽學妹?」
他的聲音在發抖,在這空曠的公路上顯得渺小得可憐。
「恆遠……?」
左後方傳來一聲虛弱的嚶嚀。
那是玥映嵐,她人就躺在距離他不到兩公尺的地方。
一向端莊優雅的學姊,此刻同樣赤裸著身體,白皙的肌膚在灰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她正蜷縮成一團,長髮散亂地遮住了胸前的曲線,一雙長腿因為寒冷而不斷打顫。
悅清禾和伊凝雪則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
悅清禾因為沒了眼鏡,正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在地上摸索,她那纖細的背影在霧氣中顯得極度無助。
而伊凝雪最先冷靜下來,她已經坐了起來,背對著眾人,雙手抱膝,試圖縮減受寒的面積。
千慕羽是叫得最大聲的一個,她剛從昏迷中醒來,低頭一看自己的慘狀,尖叫聲穿透了迷霧:
「啊——!」
「我的衣服呢?!」
「這是在演哪齣啦!」
「大家……冷靜……」
闕恆遠忍著強烈的羞恥感說著。
這時,他發現每個人手邊都躺著一支手機。
他抓起自己的手機,螢幕自動亮起。
【公路聊天室】 當前在線人數:17,982人
螢幕上的訊息正以每秒鐘幾百條的速度瘋狂刷新,那是來自全校各系學生的崩潰與絕望。
[公眾頻道]
宓若霜:有人嗎?有人嗎?我在公路上,我沒有衣服……我好怕……
昫震寰:幹!全校的人都被傳過來了嗎?我是土木系的,有沒有同系的在附近?
上官婉:璇!語!妳們在哪?我這裡只有霧!
連柏睿:軒轅穎!你在不在頻波裡?我是柏睿!我這邊路邊有一具屍體……不是人的屍體!
闕恆遠看著那個數字:17,982人。
這意味著,整間學校的學生,在這一刻全部被拋棄在了這條公路上?
「恆遠……」
悅清禾終於摸到了她的手機,她看不清螢幕,只能憑直覺看向闕恆遠的方向,
「我看不清楚……」
「好冷……」
「我現在是不是在作夢?」
闕恆遠看著四個赤裸的女孩,看著這條無盡的公路。
他知道這不是夢。
現在這裡,除了他們五個,再無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