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是從每一個毛孔滲透進骨髓的冰冷,像是死人的手正緊緊貼在皮膚上,貪婪地汲取著最後一點體溫。
闕恆遠跌坐在瀝青路面上,他的大腦像是被強行塞入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視線從手機螢幕上那一萬八千人的在線數字移開,緩緩掃過四周。
這是一個被灰色霧氣徹底吞噬的世界,筆直的黑色公路像是通往地獄的傳送帶,沒有盡頭,也沒有起點。
在他身邊,四個原本在熱炒店裡青春無敵、被全校男生奉為女神的女孩,此刻正遭遇著人生中最殘酷的凌遲。
羞恥感比寒冷更可怕,它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正一刀刀割裂著她們引以為傲的尊嚴。
玥映嵐學姊是第一個想嘗試找回理智的人。
雖然她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那一雙修長的美腿因為寒冷而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依然咬著下唇,強迫自己縮成一個緊密的球體。
她長達腰際的黑色秀髮此時成了唯一的遮蔽物,凌亂地披散在胸前與肩頭。
她那張平日裡端莊、充滿領導氣質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眼眶泛紅,卻死死地盯著地面,不敢抬頭看闕恆遠一眼。
「大、大家……聽我說。」
玥映嵐的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殘燭,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才能吐出,
「不、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們……」
「我們不能死在這裡。」
她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在這死寂的公路上卻像是一道驚雷。
「學姊……」
「我好冷……」
「我真的好冷……」
千慕羽的哭喊聲已經轉為沙啞的抽噎。
她是大二的學妹,平日裡最是活潑坐不住,此刻卻像是一個破碎的洋娃娃,全身癱軟地縮在路邊。
她試圖用雙臂環抱住自己,但那單薄的身體在灰色的霧氣中顯得如此無助。
羞恥感讓她連睜開眼睛的勇氣都沒有,只是不停地把臉埋在膝蓋間,淚水打濕了膝蓋上的皮膚。
伊凝雪是反應最平淡的一個。
她坐在距離大家約三公尺的地方,背對著眾人。
那精緻得像冰雕一樣的身體,在冷風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
她雙手抱膝,冷清的目光正透過灰霧觀察著這條公路。
闕恆遠知道,伊凝雪越是冷靜,代表她心裡的恐懼越深。
她平日裡就不愛說話,此刻更像是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
而悅清禾,則是最讓闕恆遠心碎的一個。
她沒了眼鏡,世界對她來說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塊。
她就像個迷路的孩子,無助地在柏油路上摸索著。
她那纖細、蒼白的背影在霧氣中顫抖,每一下摸索都像是踩在闕恆遠的心尖上。
她平日裡文靜得像潭深水,此刻卻被拋棄在了一個連光都沒有的世界。
「眼鏡……」
「恆遠……你在哪裡?」
「我看不見……」
悅清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冷風中飄散。
闕恆遠看著她們,強烈的羞恥感與保護欲在他的胸中瘋狂撞擊。
他是這裡唯一的男生。
如果連他也崩潰了,這四個女孩真的會在這裡被活活凍死,或是被羞恥感吞噬。
「我……我在這裡。」
闕恆遠沙啞地回應,聲音聽起來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忍著強烈的侷促,慢慢地、像是僵屍一樣轉動身體,背對著她們站了起來。
當他直立的那一秒,全身赤裸的感覺更加清晰,冷風拂過胯間,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他不能倒下。

「大家……映嵐學姊說得對。」
闕恆遠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自己的慘狀,而是專注於手機螢幕,
「聊天室裡有人說……」
「在『大慶區 3.8K 處』……」
「有藍色的變電箱,裡面可能有物資。」
公眾頻道的訊息依舊瘋狂重新整理,隨機看去,一則訊息跳了出來:
[公眾頻道]
呼延霜:我在 3.8K 這裡!真的有變電箱!但箱子被鎖住了!幹!有沒有土木系或機械系的知道怎麼開?我快凍死了!
呼延霜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這是一根救命稻草。
「3.8K……」
「我們在幾K?」
玥映嵐顫抖著問。
闕恆遠滑動手機,發現介面右下角有一個微小的數字:1.2K。
「我們在 1.2K。」
「距離 3.8K……還有 2.6 公里。」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灰霧中的冷空氣刺痛了他的肺部,
「2.6 公里……」
「如果我們不走,在這裡活不過半小時。」
「如果走……或許有機會。」
「走……?」
千慕羽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我們這樣……」
「要怎麼走?」
「在馬路上……全裸……?」
她的話刺痛了在場的所有人。
羞恥感再次如潮水般襲來。
「沒人會看我們。」
伊凝雪清冷的聲音冷不防地響起,她依然背對著大家,
「聊天室裡報位置的人,」
「幾乎每組人的距離都在 5 公里以上。」
「除非我們走到 5K 那邊,」
「否則我們遇不到任何人。」
「除非……有怪物。」
伊凝雪的話雖然殘酷,卻打破了最後的猶豫。
「恆遠。」
玥映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了起來。
雖然她的身體還在顫抖,雖然她依舊只能用長髮和雙臂勉強遮掩,但她重新找回了大四學姊的氣場,
「你走在最前面,不准給我回頭。」
「凝雪,妳扶著清禾。」
「慕羽,妳跟我走在一起。」
「我們……手牽手走。」
手牽手。
在這死寂的異世界公路上,這似乎是唯一能給予她們安全感的方式。
闕恆遠點了點頭,他將手機握在手裡,螢幕發出的微弱螢光成了唯一的路燈。
他邁出了第一步。
腳底板踩在瀝青上的感覺極度粗糙,甚至帶著刺痛感。
剛鋪好的柏油路面,充滿了細小的顆粒,每一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銼刀上。
但這點痛楚,與全身赤裸暴露在冷風中的羞恥感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五個模糊的人影,從台中大慶街消失後的十五分鐘,開始了他們在【虛無公路】上的第一次長征。
四個女的手牽著手,像是一串在風中顫抖的珠子,在濃稠的灰色霧氣中緩緩移動。
羞恥與理智在寒風中交織成一首悲壯的輓歌。
這只是第一步。
這條公路的惡意,才剛剛開始露出獠牙。
2.6 公里。
在正常的世界裡,這不過是從大慶熱炒店走到台中工學市場的距離,騎機車快一點也只需要兩分鐘罷了。
但在這裡,在【虛無公路】上,全裸且沒有眼鏡的 2.6 公里,卻像是從地獄一樓走到十八樓那樣漫長且痛苦。
闕恆遠走在最前面。
他能感覺到從後方傳來的、四雙柔軟的手掌此時正緊緊地抓著他的左右手臂上。
那是一種極度奇異的體驗——在生死關頭上,最原始的肌膚接觸竟然產生了一種凌駕於羞恥之上的安寧感。
悅清禾的手最冷,因為恐懼而微微出汗;
千慕羽的手則是在劇烈地顫抖。
「嘶……」
闕恆遠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感到右腳底傳來一陣銳利的刺痛。
這條看似筆直寬闊的公路,瀝青路面上其實布滿了細小的碎石子和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金屬殘渣。
在走了大約一公里後,五個人的腳底都已經磨破了皮,鮮血混合著灰塵粘在腳底,每走一步都在挑戰著疼痛的極限。
但沒人敢停下來。
失溫的恐懼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劍,誰都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看不清楚……」
悅清禾的聲音在闕恆遠耳邊響起。
她瞇著眼睛,雖然什麼也看不清,但她依舊本能地抓著闕恆遠的手。
沒了眼鏡,她失去了對世界的安全感,只能像個盲人一樣依賴著闕恆遠。
這種極度的依賴,在窄小的熱炒店裡或許是一種曖昧的浪漫,但在這裡,卻成了生存的沉重負擔。
闕恆遠心裡一酸,他握緊了悅清禾的手,聲音沙啞地安慰道:
「快到了,清禾,」
「聊天室說就在 3.8K,」
「我們已經走了快兩公里了。」
這時,手機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公眾頻道]
邵秉坤:救命!救命!我在 5.2K 這邊!那是什麼!那隻大鳥把歐陽靖抓走了!牠直接把他的頭……天啊!牠看過來了!牠看到我了!
應廷威:秉坤!跑啊!不要管手機了!跑進霧裡!
藍語昕:救命……連柏睿受傷了……好多血……我們在檳榔攤……誰能來幫忙……
螢幕上的訊息讓眾人心頭一震。
邵秉坤的名字在公頻上閃爍著,他的求救訊息戛然而止。
而藍語昕提到連柏睿受傷的事,連柏睿還是闕恆遠以前的高中同學。
這條公路,真的有怪物。
而且,除了「變電箱」,還有「檳榔攤」。
「怪物……」
千慕羽的聲音帶著哭腔,
「恆遠哥……我們是不是死定了?」
「沒事的,慕羽。」
「我們只要拿到物資就好……」
闕恆遠正說著,灰霧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閃爍著微弱霓虹燈光的亭子。
霓虹燈是那種老式的、有些接觸不良的綠色,在霧氣中忽明忽暗,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亭子上方的招牌已經鏽跡斑斑,勉強能辨認出三個字:葉家檳榔。
「是檳榔攤!」
闕恆遠心中一喜,這比變電箱更近!
「太棒了!」
「快去……看有沒有東西。」
玥映嵐學姊的語氣裡也透出了一絲希望。
五人加快了步伐。
當他們靠近檳榔攤時,才發現這裡荒廢已久。
透明的玻璃櫃台裡沒有檳榔西施,只有滿地的灰塵和幾張廢棄的廣告單。
櫃台下方散落著幾個空的冰鎮紅茶瓶。
在生死威脅面前,羞恥感被求生欲強行壓制。
五人一起擠進了檳榔攤這窄小的休息室。
這裡空間不到三坪,充斥著一股老舊的菸草味和發霉的沙發皮味。
雖然空間狹小,但至少擋住了公路上那種刺骨的冷風。
因為空間太小,他們不得不緊貼著彼此。
闕恆遠感覺到玥映嵐學姊溫熱的後背正貼著他的胸膛,那種精緻校花等級美女的身體接觸,若現在是在熱炒店裡或許能讓他興奮得睡不著,但此刻他只感到一種窒息的侷促與尷尬。
「恆遠,你的手在流血。」
悅清禾瞇著眼睛,她湊得很近,幾乎要貼到闕恆遠的手臂上才能看清傷口。
闕恆遠這才注意到,剛在移動的過程中,他的右手掌被不知道什麼東西割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正流了下來。
「我沒事。」
「清禾,妳現在還好嗎?」
闕恆遠忍著痛,輕聲問道。
這時,伊凝雪突然開口:
「欸?!那裡有箱子。」
她指著休息室角落沙發下一個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塑料箱子。
箱蓋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貼紙:【大慶熱炒的回憶:新手應援】。
【大慶熱炒的回憶】這個名字讓眾人愣住了。
這意味著,這個箱子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
闕恆遠屏住呼吸,伸手打開了箱子。
裡面的東西讓眾人愣住了。那不是什麼神兵利器,而是:
- 五件寬大的「藍色工人背心」(背後印著:大成工程)。
- 兩條印著檳榔攤標誌的長毛巾。
- 一盒標示著「止血用」的檳榔青仔。
- 一副用掛繩繫著的黑框眼鏡。
「眼鏡!」
悅清禾驚喜地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接過那副眼鏡。
她戴上後,雖然度數似乎稍高了一點,讓她皺了皺眉,但眼神終於恢復了神采。
她透過鏡片看向赤裸的闕恆遠,隨即臉頰立即爆紅,迅速轉過頭去。
「快,先把這些背心穿上。」
玥映嵐學姊迅速抓起一件背心。
那種粗糙的聚酯纖維布料摩擦在嬌嫩的皮膚上並不舒服,且長度只勉強遮到大腿根部,下半身依然赤裸。
但對於此刻全裸的她們來說,這簡直是救命的神器。
當五人都套上那件寫著「大成工程」的藍色背心後,空氣中的尷尬氣步稍微緩和了一些。
至少胸口與私密處有了初步的遮蔽。

此時,闕恆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公路聊天室 - 附近區域頻]
藍語昕:救命!我們在 5K 處的檳榔攤被包圍了!連柏睿受傷了,好多血!
沈奕帆:那些鳥怕光!有用手電筒的快幫忙!
[系統通知]:
公路交叉路口即將於 1 公里後出現。
選擇 A:通往「大慶夜市」遺址(豐富糧食,高度危險)。
選擇 B:通往「霧峰林家」密道(防具裝備,中度危險)。
「我們該選哪一個好?」
千慕羽抓著背心的衣角,瑟瑟發抖地問道。
闕恆遠看著手機,又望了門外那死寂的濃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