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家之媽媽的洋娃娃 07
漫漫被按在一張低矮、濕滑的木椅上。大姊將一副破爛、沾滿海藻與鹽分的魚網塞進她懷裡,手裡塞了一支磨得發亮的梭子。
漫漫盯著那團亂麻般的線,腦子裡滿是茫然:這是什麼?要怎麼弄?
可就在她發愣時,她的雙手竟然背叛了她的腦袋。
她看著自己那雙生滿凍瘡的小手,動作極其流暢地勾起一圈尼龍線,梭子在指間像穿花蝴蝶般飛舞,「嚓、嚓」地穿過孔洞。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是手,一直在動。
好像有一雙手,覆在她的手上。
一直做。
一直做。
漫漫驚恐地看著那張魚網在自己手下慢慢癒合,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重疊在她的手上,帶著她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這項枯燥、割人的勞動。
她想把手停下來。
可是停不下來。
「不要……不要……」
她小聲說,聲音很小。
小得不像是她發出來的。
就在這時,漫漫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客廳神龕旁的陰影處。 那是一個賽璐璐洋娃娃。
那個她覺得很熟的男人——
低聲說:「那是阿爸今天出海,從浪頭上撿回來的……先放在這。」
低沈的嗓音像是一陣悶雷,從漫漫頭頂壓了下來。
漫漫的肩膀猛地一縮,那是這具身體對「威嚴」最原始的戰慄。可隨之而來的,不是預想中的責備,而是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那個男人走近了。
一隻粗糙的大手,壓在她頭上。
手很重。
短促地揉了一下。
她的手,慢慢不抖了。
……太快了。
漫漫死死盯著那雙沾滿泥水的黑布鞋。
她明明不認識他。
可胸口卻安靜下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被罵過很多次。
也被這樣安靜過很多次。
——只要他站在這裡,天就塌不下來。
她的手,還在動。
漫漫不知道他是誰。
可她的身體,知道。
那個男人轉身走遠了。客廳重新陷入了一種死寂,只剩下漫漫手中梭子穿過尼龍繩、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嚓。
嚓。
嚓。
每一聲都極其規律。
像是在倒數。
漫漫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看著那雙生滿凍瘡的小手在視線下方機械地揮動。
就在這規律的「嚓、嚓」聲中,一聲極其輕微、像是塑膠摩擦過木頭的「格拉」聲,從神龕旁的陰影處傳來。
漫漫補網的手沒有停。但她的瞳孔猛地收縮。餘光裡,那個賽璐璐洋娃娃的脖子,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僵硬的角度,一點一點,像是卡住一樣,向她轉了過來。
漫漫連氣都不敢出。
她想停下補網的動作。
可她的手還在「嚓、嚓」地動著。
娃娃的玻璃眼睛僵硬地轉動,對準了漫漫。
那聲音很遠。
像在水裡。
「漫漫……救我……」
她整個人僵住。
「媽媽?」
她幾乎是哭著喊出來。
那聲音,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可是——
嘴型,對不上。
漫漫全身一僵——那是 1987年那個快被病氣壓垮的媽媽的聲音。
「漫漫!快回來!」
聲音像泡在水裡。
現代媽媽那張死灰色的臉突然在黑暗中浮現,死命地將她往後一扯!
「砰!」
漫漫重重地摔在 1987 年老屋的地板上。櫃子門微微顫動,裡面傳來一聲悶笑。
漫漫大口喘著氣,發現腳趾縫裡卡著洗不掉的 1944 年紅土。她嘴裡還殘留著鹽糖的味道,苦得像含著生鏽的鐵。
最讓她驚恐的是,她看著自己的小手,指尖竟然還在微微顫動,感覺到手掌隱隱作痛——明明沒有網、沒有梭子,但她的指縫間卻勒出了紅色的痕跡,彷彿那條 1944 年的尼龍網線是透明且隱形地纏繞在她的靈魂上。維持著剛才補魚網時、那個機械且古怪的勾線手勢。
她的靈魂回來了。
但她的身體,
似乎還留在 1944 年那個潮濕的木椅上。
——而那雙手,
還在繼續補網。
一針。
又一針。
她低頭。
指縫之間,
有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