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怪物的腳步聲在墨飛背後炸響。
沒時間想，他矮身壓低，全身肌肉繃緊，準備好讓外送箱充當最後一道擋板——然後等了一秒，兩秒，衝擊聲沒有落在他身上。
他回頭。
前頭那排壯漢中，有一個人越過了他，動作輕描淡寫，像去開個窗。
那人臂上的黑底鐵拳袖標一閃，手裡捏著一支細長短管，往狂化的瘦高個頸側一抵——不是爆炸聲，是「噗」一聲，像氣球洩氣。
膨脹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潮，骨骼倒回原位，瘦高個帶著白眼軟成一灘，就這樣癱在石板上，旁邊的矮胖男見勢不妙，轉身落跑，沒跑三步就被人按住後頸壓進了牆。
壯漢俯身，翻開瘦高個的衣領，看了一眼胸前紋章，語氣跟報天氣一樣平：「終焉熵教的，近來下城區鬧得挺歡。」他轉過頭看墨飛，「跟我們走，老大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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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多解釋，墨飛也沒多問。
他跟著這群人最後在一幢外觀像廢棄修車坊的矮樓前停下。門縫透著昏黃燈光，裡面傳出規律而細碎的敲擊聲，輕得像是有人在處理什麼很小的精密件。
壯漢敲了敲門框：「老大，人到了。」
敲擊聲停了。
打開門，一個老頭坐在窄小工作台前，背對著門。
墨飛承認，他做好了一定心理準備——地下城出來的大人物，黑鐵兄弟會的老大，總該有幾分氣派。
他沒想到的是，那個背影那麼小，坐在工作台前幾乎是縮著的，頭髮白得很乾淨，向後梳得一絲不苟，穿的是洗了不知幾百次的棉布衫。別說改裝，身上找不到一塊鐵件，看上去跟街口包子鋪的老闆差不多，搬出去沒人信他管著整個下城區的黑市流通。
老頭沒立刻轉身，繼續用鑷子把一個拇指大的齒輪鑲回微型裝置的卡槽。
「聽說你把東西從礦洞帶出來了。」聲音低而緩，輕到讓人不由自主靠近幾分，「讓你帶著的那隻東西吞進去的。」他停頓了兩秒，鑷子旋了個精確的角度，「有意思。」
終於放下工具，轉過椅子——臉上是那種歷事太多之後特有的鬆弛，眼神算不上鋒利，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樣品。
「我是白蘭度，」他指了指旁邊的空凳，「坐，不用站著。」
一個戴著奇特手套的成員走上前，在原型1號面前蹲下身，牠縮在外送箱旁把自己捲成一顆警惕的球，對著陌生人發出細弱的嘰聲。
「西菲，輕點。」白蘭度說。
那個叫西菲的點了頭，手套上的銘紋亮起，緩緩靠近，不帶一點強迫的意思，更像某種輕聲細語的招喚。
原型1號盯著那雙手看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展開觸手，試探地碰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嗝。
另一側兩名成員早備好特製容器，卡扣半開對準等著；三件封裝貨物在銘紋的牽引下一件件從牠體內浮出，不曾在空氣裡停留半秒，直接落入容器，卡扣扣死，封印銘文亮了一下隨即熄滅，穩穩的。
原型1號愣了片刻，發出一聲介於困惑和解脫之間的「嘰——」
白蘭度輕輕笑了一下，是那種輕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尼古拉斯的學生，養的東西倒有幾分他的味道。」
墨飛心頭一頓，「你認識我導師？」
「認識。」他沒有繼續，拿起桌角的帆布袋，不緊不慢地推了過來：「250金，數數看。」
帆布袋沉甸甸落進墨飛手心，裡頭的金幣相互推擠，聲音清脆。
白蘭度重新拿起那個微型裝置，繼續修復。
沉默了幾秒，開口時語氣跟先前沒什麼差別，像在說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兄弟會最近缺人。會鍊東西，跑得了地下城，不怕灰霧帶的。」停頓兩秒，「你考不考慮？」
墨飛沒有馬上回話，這段空白比他預想的要長了那麼一點。
兄弟會的管道、地盤、今晚剛替他收拾爛攤子的那幾個人——說完全沒心動是假的。
更難辦的是，白蘭度這個邀請乾乾淨淨，沒有半點逼的意思，反而讓人更難開口說不。
但想了半圈，他還是摸清楚自己的答案了。
「感謝您看得起，」他措辭儘量直接，「但外送員沒立場才好跑路。等哪天我只跑你們一家的單，再來談這個。」
白蘭度表情幾乎沒有變化，鑷子在裝置上轉了個精確的角度，停了停，像在確認一個計算結果。
「那就算了。」
他把裝置合上蓋，推到桌角，抬起頭正眼看了墨飛一次：「今晚的事，兄弟會記了。」
沒有握手，沒有蓋章，就這麼一句話，帶著某種讓墨飛說不清該怎麼接的分量。
「有事的時候，可以去找巴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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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矮樓，夜色已深，墨飛把帆布袋在手心掂了掂，250加上芙蘿菈那10金的加急費，共260。
他邊走邊扒拉帳目，加上先前所得，離這周要還的500金還差不到10金。
"還剩兩天，問題應該不大。"
原型1號趴在他肩頭，用觸手尖端戳他的耳廓，戳得很認真，好像在做什麼重要的確認。
「好了好了，知道你餓了，」墨飛拍了拍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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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那條街安靜得近乎不真實，路燈斜著光，把石板路切成深淺兩半。
墨飛走到門前，手剛搭上門把，那扇門從裡頭輕輕開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高挑的女人，面容有種過分冷靜的整肅感。
她看到墨飛沒有半點驚訝，只在他臉上停留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繞過他，往街道深處走去，腳步聲沉穩，消失在轉角。
墨飛站在原地，盯著那個轉角。
「……這裡是我家工坊，對吧？」
原型1號認真地嘰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