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橋的午後,細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濛濛的陰冷感。
闕恆遠走在回租屋處的路上,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沈重。路邊機車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大觀路的巷弄間慢動作般地散開,他低著頭,手掌始終隔著連帽衛衣的口袋,按在那支剛撥完兌獎專線的手機上。
推開那扇生鏽的公寓大門,走上狹窄且感應燈有些失靈的樓梯,闕恆遠推開三樓租屋處的木門,昨晚那股殘留的、冷掉的火鍋沙茶味撲面而來。
客廳裡,四個女孩早已經聚齊了。
悅清禾正坐在那張有些搖晃的木餐桌前,筆電螢幕的亮光映在她清秀卻顯得嚴峻的臉龐上。
千慕羽整個人呈大字型趴在老舊沙發上,頭垂在邊緣,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個空的鋁製飲料罐。
玥映嵐則坐在窗邊,纖細的手指反覆撥弄著窗簾的皺摺,她今晚顯得特別沈默,眼神中平日裡那抹嫵媚被一種深深的思慮所取代。
伊凝雪安靜地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隻洗了一半的碗,就那樣停在半空中。
「預約好了?」
悅清禾沒抬頭,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的頻率卻快得驚人。
「預約好了。」
闕恆遠關上門,反手扣上內鎖,像是要把全世界的窺視都隔絕在外,
「但是……」
「要等到初六。」
「也就是 2 月 23 號早上十點。」
「十天。」
玥映嵐轉過頭,吐出一口冬天的稀薄煙霧,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恆遠,你覺得這十天,」
「我們能活得像個正常的大二學生嗎?」
「不能也得能。」
悅清禾終於闔上筆電,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她站起身,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十天是關鍵。」
「現在全台灣的人都在找這張彩券的主人,」
「只要我們露出一點點『暴發戶』的樣子,」
「隔天家門口就會被債主和記者包圍。」
「可是……我真的快瘋了。」
千慕羽猛地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
「我剛剛去全聯買牛奶,」
「看到那個店員在刷條碼,我都在想,」
「如果我現在跟他說『這間全聯我買了』,」
「他會是什麼表情?」
「你敢說出口,我就把你埋在後山的土裡。」
玥映嵐冷冷地接了一句,但隨即又嘆了口氣,
「不過,我也差不多。」
「我剛才下意識地在看巴黎世家的官網,直到我發現我現在連這期房租都還沒繳。」
「說到房租,這就是我們要演的第一場戲。」
悅清禾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個裝著彩券的夾鏈袋。
此刻,那張粉紅色的感熱紙在微弱的燈光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誘惑力。
「這張彩券,不能帶回老家。」
悅清禾的話讓全場倒抽一口涼氣。
「什麼意思?」
闕恆遠皺起眉,
「如果不帶在身上,放在這間公寓,」
「萬一失火、萬一小偷進來、萬一水管漏水淹掉……」
「所以,我們要分散風險。」
悅清禾顯然已經思考過了,
「這十天,彩券留在台北。」
「我有一個親戚在銀行工作,」
「他那邊有一個私人保險箱,」
「但我不想驚動他。」
「我的建議是,」
「我們把彩券藏在一個『最不可能被偷,但也最安全』的地方。」
「哪裡?」
「學校的個人置物櫃。」
悅清禾壓低聲音,
「台藝大的置物櫃雖然簡陋,」
「但正因為簡陋,沒人會想到裡面放著十三億。」
「而且,我們五個人這十天要分頭回老家,」
「彩券如果跟著任何一個人走,」
「那個人的心理壓力都會大到崩潰。」
「如果留在學校,」
「我們約定好,初五那天,」
「五個人準時在校門口集合,一起去取回它。」
「我反對。」
闕恆遠搖搖頭,語氣堅定,
「那東西在視線之外,我一秒鐘都睡不著。」
「我要帶回家,我要親手交給我爸保管。」
「我爸這輩子雖然沒發過大財,」
「但他守信用、守得住秘密。」
「恆遠……」
伊凝雪輕輕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冰冷,卻帶著一絲依賴,
「如果你要帶回家,萬一被親戚發現怎麼辦?」
「過年期間,親戚朋友都會來串門子的……」
「我會藏在神明廳。」
闕恆遠眼神中透著一種執著,
「我家的神明廳,」
「除了我爸,沒人會上去。」
「我要請祖先保佑這張紙。」
五個人在昏暗的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爭論。
這種爭論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那種突如其來的、足以壓垮靈魂的責任感。
最終,他們達成了一個協議:
彩券由闕恆遠帶回老家保管,但他必須每天晚上十點在群組裡傳一張「彩券安好」的照片。
而其他四位女孩,則負責在過年期間,從父母口中探聽關於「買房」與「理財」的意見,且絕對不能洩漏具體金額,只能說是「中了一筆不錯的小獎」。

「還有,關於陽明山。」
悅清禾重新打開筆電,螢幕上出現一張房仲網頁的照片。
那是一棟位於陽明山後山、隱藏在茂密林蔭間的舊式透天別墅,圍牆高聳,外牆爬滿了藤蔓,看起來有些陰森,卻極具隱私。
「這棟房子,開價兩億八千萬。」
「領獎那天,如果一切順利,我們下午就去現場看房。」
看著螢幕上那棟豪宅,五個人卻沒有絲毫的興奮,反而有一種即將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恐懼。
「這感覺……真的好像在拍電影。」
千慕羽苦笑著,
「還是那種最後主角會全滅的黑色驚悚片。」
「別胡說。」
闕恆遠拍了拍她的頭,
「我們會沒事的。」
「我們有五個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這筆錢是讓我們過得更好,不是讓我們分開的。」
隔天一早,板橋車站。
返鄉的人潮推擠著,空氣中瀰漫著各種伴手禮的味道和孩子哭鬧的聲音。
五個人在自動閘門前停下腳步。
「那就……開工見。」
千慕羽背著大包小包,故作輕鬆地揮揮手,但她的眼神始終不敢直視闕恆遠背著的那個舊背包。
「恆遠,路上小心。」
悅清禾走上前,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口,指尖在他的胸口輕輕點了兩下,像是一種無聲的叮嚀。
「我知道。」
闕恆遠點點頭。
「哥,如果你弄丟了,」
「我就嫁給你,讓你欠我一輩子債。」
玥映嵐半開玩笑地說,眼神卻透著一絲認真。
伊凝雪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遞給闕恆遠一瓶溫熱的礦泉水,然後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即紅著臉轉身跑向月台。
闕恆遠站在人群中,感受著臉頰殘留的溫潤,以及背後那張價值十三億、足以改寫他們所有人命運的粉紅色感熱紙。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回家的區間車。
就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從人群中鑽出來,差點撞到闕恆遠。
「哎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個穿著時髦、拿著最新款 iPhone 的女生抬起頭,看到闕恆遠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

「耶?這不是恆遠嗎?好巧喔!」
那是系上的同學商夢恬。
她家境優渥,平時在系上就是個話題人物,也是那種特別愛打探別人隱私的類型。
「夢恬,好巧。」
闕恆遠心裡猛地一沈,背部的肌肉瞬間緊繃。
「你要回老家喔?」
「這背包也太舊了吧,今年沒打算換一個?」
商夢恬打量著闕恆遠,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自覺的優越感,
「對了,你有聽說嗎?」
「昨天威力彩頭獎開在板橋耶!」
「天啊,到底是哪個幸運兒,十三億耶!」
「如果是我的話,我現在就去把忠孝東路整條買下來!」
「是喔……我沒注意到新聞。」
闕恆遠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神情,甚至還配合地擠出一個「我很窮」的苦笑,
「十三億,那是外星人的數字吧,」
「跟我們這種領補助的學生沒關係啦。」
「也是,看你這樣也不像中的樣子。」
商夢恬聳聳肩,低頭開始滑手機,
「我要去搭高鐵商務艙回高雄了,」
「台北這雨下的我都要發霉了。」
「拜拜啦,窮學生!」
看著商夢恬搖擺著身姿離去,闕恆遠握緊了扶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病態的快感。
這就是演戲。
這就是秘密。
他正背著商夢恬夢寐以求的「整個忠孝東路」,卻被她嘲諷為窮學生。
這種社會的階級諷刺,在此刻化作了一種冷冽的自覺。
他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台北街景,心裡想著:
「初六。」
「只要熬過這十天。」
然而,他並不知道,當這五個人分開的那一刻,那張彩券所帶來的「重力」,已經開始悄悄扭曲他們與家人、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