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冷月原本仍在消化先前魯青嶽那番話。
他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刀,割開她心中那些自以為是的執念。她原以為自己早已明白「該做什麼」與「該不做什麼」的界線,卻被他幾句話打亂了思緒。
可她還沒來得及理清頭緒,眼前的畫面便讓她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紅衣女子與魯青嶽並肩立在溪畔,兩人之間沒有媒人、沒有禮帖,甚至連見證的人都只是她一人。
也許還有藏在山野間的走獸。
天地為堂,風聲為證,溪水作引,兩人交換的,只是一句誠心的應答。
李若錦抬頭望著魯青嶽,眼中既有淚也有笑。
魯青嶽則神色肅然,眉宇間的愁與自責在此刻都化成一抹柔意。
他伸出手,她就自然地放上去——
無人催促,無人祝賀。
這一刻,他們以誓言作嫁妝和彩禮,以心為盟。
在這荒郊野外,你情我願,天地為證——便算成婚了。
衛冷月靜靜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那對人影上。
風自林間掠過,卷起一陣落葉,她的衣角隨風輕晃。
她忽然明白什麼叫「世事無常」。
不久前,她還困在思想與信念的拉扯中。
而如今,她見到有人不問世理,不求允許,只遵從心。
荒唐嗎?
或許是。
李若錦那句「我願嫁你」說出口之後,像是放下了一身沉重的鎧甲。
她整個人都鬆了下來,笑意浮在眼角,帶著久違的輕盈。
可那笑意才轉瞬,她忽地想起了什麼,抬眼望向魯青嶽。
「所以說,我中了藥的那晚——你為何會找到我?」
這話一出,原本還沐在風光裡的魯青嶽,整個人明顯一僵。
「我……」他乾咳一聲,眼神飄忽,「我原本就在……關注若錦妳的動向。」
李若錦眯起眼,帶著促狹地笑。
魯青嶽心虛地移開視線,繼續說:「我知道那晚是凌風門的家宴,我……知岳父——」
李若錦臉上的表情頓時冷了三分,紅唇微抿,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魯青嶽立刻擺手,語氣急轉:「不、不,我是說——我知那人品行不端,擔心他有所圖謀,所以……便暗中觀察。」
他說完後低頭,像是被人揭破了隱藏已久的心思,神情有些窘迫。
李若錦靜靜聽完,神情變幻不定。
她垂眼沉思了一會兒,忽地嘴角微揚。
「所以……」她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你是早就心悅我了,是不是?」
這話說得太直,連風都彷彿頓了一下。
魯青嶽一愣,原本還想辯解的嘴唇微張,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若錦看著他那副窘態,忽然又覺得好氣又好笑。
她雙頰微紅,眼神卻藏著笑意:「原來如此,堂堂魯大鏢師,暗中關注女子動靜。」
魯青嶽苦笑,伸手揉了揉額頭,神情裡透出一種被揭穿的無奈。
「我第一次見妳,是在鳳陽城街上。」
他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回想那個久遠的午後。
「妳手裡抓著那個讀書人,站在人群中,一條一條數著他罪狀。那時候……我就想,這世上怎還有這樣的女子。」
李若錦的臉頰更紅了幾分,想掩也掩不住。
魯青嶽笑出聲來,帶著幾分慚愧:「我那時名聲初起,而後又遭逢大變。沒根沒底,哪敢奢想什麼?只能把這心意藏著。」
李若錦微微一怔,疑惑漸起,語氣裡帶著探問:「我也一直奇怪,為何你當時會辭了鏢局,又忽然性情大變?」
魯青嶽原本臉上還殘留著笑意,聽到這句話,卻慢慢收了神色。
那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沉靜與苦澀。
他抬頭望向天空,雲光在他眼底閃爍,映出幾分滄桑。
衛冷月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也覺得奇怪。
在來春樓見到魯青嶽時,他笑得爽朗,自帶著一股豪氣與仗義。
他可以為初識的自己仗義執言,可以替自己擋下刀光劍影,又和她追捕黑虎幫,替她拖延、血戰。
兩人雖相遇不過數天,但她打從心底任可並崇敬這名義兄。
可自離城以來,那份心氣卻漸漸收斂,換成了沉穩、甚至近乎壓抑的謹慎。
無論是路過爭執、行經客舍,還是之前那座詭異的驛站,他都是一副別招惹的姿態。
像是經歷過教訓;不願再重蹈覆轍,似乎背著什麼沉重之物的罪人。
李若錦見魯青嶽沉默不語,眼底掠過一絲明悟。
這男人心裡的事太深,不是問兩句就能掏出來的。
她心下歎息,轉念一想,也許有些傷口,還沒到能被陽光照見的時候。
於是她沒再追問,只是笑著轉過頭,將目光投向衛冷月。
那笑容一改方才的強勢,柔和又親切:「這位,就是青嶽口中那位認的妹妹——衛冷月、衛姑娘吧?」
衛冷月一怔,心想自己好像從沒向這位李姊姊報過姓名,神情帶著幾分疑惑。
李若錦看在眼裡,立刻笑出聲來,帶著幾分爽朗的得意:「妳別這樣看我。我追了這糙漢好幾個月,他躲我躲得比山匪還快。我一邊追,一邊問,這才聽說他和鏢局的人一同押鏢去了寧川。」
「等我趕去的時候,人影子都沒見著,倒是聽聞了你們兩個的事蹟——義兄妹結誼、護府除患的傳聞,可在寧川城裡傳得不小呢。」
衛冷月想想,應是夫人已將兩人結為義兄妹並返鄉祭祖之事傳了出去。
若李若錦途經寧川,自然會從坊間聽聞。
她頷首應道:「原來如此。」
「請問李姊姊,阮府……還好嗎?」
「好得很,妳家老爺可不簡單,」
她往旁邊的石上坐下,解下披巾拂了拂塵,語氣輕鬆,卻字字帶勁。
「你們兩人離城的消息一傳出去,城裡立刻炸了鍋。有人說你倆和黑虎幫勾結,事發之後畏罪潛逃;也有人添油加醋,說阮府庇護匪徒,串通官差,鬧得整個寧川滿城風雨。」
衛冷月眉頭微皺,神情一凝。
李若錦看見她那副樣子,卻笑得更大聲:
「妳別急著擔心。妳家老爺可不是吃素的。他當日就親自出面,拿出了帶官印的文書,明明白白寫著你們是返鄉祭祖,有理有據。」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欽佩:
「而且,巡捕司也出面也替你們說話,公然背書。他當街聲明,衛冷月與魯青嶽二人破案有功,擊殺黑虎幫首領,乃是替天行道。」
「巡捕司捕頭更公然表態,若有人再敢造謠,便是寒了功臣之心,等於對朝廷有意見。這話一出,誰還敢嚼舌根?」
衛冷月聽著,心中一動,眉間的緊繃漸漸鬆開。
李若錦看出她的神情變化,又補上一句:
「不止如此,後來那些被你們救下的孩子家屬們,也聯名上書知府,替你倆喊冤。知府大人收到奏章後,當日便出面壓下此事,親自駁斥謠言。」
「這一來,真相大白。如今整個寧川府的人都知道,你們兩個是立過功的人物,不是什麼逃犯。黑虎幫那事兒一結,名聲反倒更響了呢。」
魯青嶽一直靜靜聽著,神情從先前的沉默漸漸回歸了幾分從容。
等李若錦說完,他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咀嚼方才那番話。
「阮老爺身居一府主簿多年,能在那樣的位置上行得穩、立得正,即便向來不爭於人前……」
「但能當官的人,哪能有簡單的。」
「只不過未觸其逆麟罷了。」
衛冷月聽在耳裡,心中泛起一陣溫暖。
想到這裡,她對阮府的擔憂也漸漸放下,神色終於輕鬆了些。
就在此時,李若錦忽然笑著湊上前,語氣爽朗:「既是青嶽認下的妹妹,那自然也是我李若錦的妹妹了!」
話音未落,她抬手拍了拍衛冷月的肩頭,那力道不輕不重。
衛冷月還來不及反應,便見李若錦神情一正,手掌順著她的肩臂一路滑下,指節輕壓,竟開始摸起她的筋骨來。
衛冷月身形一緊。
但李若錦的氣息平穩,眼裡沒有惡意,反而專注得很。察覺不到敵意後,衛冷月也就沒有閃避,只是靜靜地任她動作。
李若錦的手法出奇地穩。指尖沿著她的臂骨、脊背一路滑動,偶爾在關節處按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她收回手,點了點頭,語氣滿意:「根骨不錯。以前身子怕是不好,這陣子應該養回來了。」
衛冷月還沒來得及回答什麼,便聽李若錦又笑著轉頭,朝魯青嶽道:「眼光不錯嘛。」
突然其來的的讚許,讓魯青嶽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又有點掩不住的驕傲——像是被人稱讚的,不只是識人之慧,更是能得此「妹子」的福氣。
李若錦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嘴角卻也含笑。
三人之間的氣氛,在這句輕鬆的話後,忽然變得格外融洽。
三人重新上路,沿著官道前行。
晨風拂過樹梢,天光灑在馬背上,旅途的氣氛與先前已大不相同。
原本這一路多半是魯青嶽與衛冷月二人同行,言語不多,時而沉默,時而點到為止。
如今多了李若錦,一切都變了。
笑聲多了,話題也多了。
她性子直爽,開口就能把沉悶的路說成茶館裡的說書。
起初還是她與魯青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多年情深終成眷屬的親密低語;不過沒多久,李若錦就轉了目標,把衛冷月也捲進話頭裡去。
「冷月妹子,這劍是哪兒得的?——啊,看著不像凡品呀!」
「妳吃辣不?江南這邊的辣椒乾貨我認得兩種,回頭給妳帶點。」
「妳跟青嶽在一路上,他可有沒讓妳餓著?這人嘴上說得好聽,實則笨得很。」
她一口一個「妹子」,說得極自然。
衛冷月雖一開始不太習慣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幾乎接不住話,但看得出這人並無惡意。
原先一男一女結伴同行,雖說兩人兄妹相交,問心無愧,但總難免引人非議。
如今有李若錦這般不拘世俗、行事大方的女子同行,加上先前她那句「娶不娶我」在官道上傳得沸沸揚揚,日後即便流言傳出,也只會說是夫妻同行,旁有義妹隨行,誰還會多想?
衛冷月想通了這一層,心中那點拘謹也散了不少。
她對李若錦生出幾分親近之意,只是還未適應,說話仍不多。
多半的時候,她只是聽著李若錦一路笑語連珠,偶爾微笑、偶爾點頭,或是簡短地「嗯」、「是」兩聲應著。
而李若錦對這樣的反應也全然不在意,照樣說得興起,神采飛揚。
——
「龍泉鎮?你要去找王老爺子?」
魯青嶽點了點頭。
「差不多也是舉辦『開劍大典』的時節了。得趁老爺子忙起來之前,先找上他一趟。」
李若錦聞言,唇角一勾,眼底閃著笑意。
「難怪你這次選這條路,特地繞過越州。十之八九是想替那老爺子找好酒解饞,其實自己也能順帶喝個痛快吧。」
魯青嶽被說得哈哈大笑,聲音在官道間回盪:「知我者若錦也!」
李若錦得意地挑眉,滿臉得色。
「來尋你們之前,我就猜了幾分,好在猜得不錯,否則這一追,怕是要白跑一趟。」
魯青嶽笑意漸斂,語氣溫和:「對不住,都是我自己還沒看清內心,讓若錦妳一路風塵,追尋至今。」
李若錦聞言卻笑得灑脫,紅衣在風裡微揚。
「可我已如願以償,還有什麼好說的?」
兩人相視一笑,目光交錯間,眼神裡有柔情,也有歷經風塵後的默契。
這氣氛柔得近乎甜膩,讓一旁的衛冷月喉嚨發癢,像是被煙霧嗆到似的。
她不合時宜地打斷這場氛圍。
「『開劍大典』是?」
魯青嶽見衛冷月似有興趣,便解釋起『開劍大典』的由來。
——
龍泉鎮的「開劍大典」,始於數十年前。
那時,天下門派林立,名師輩出,唯獨真材實料的兵器難求。
鑄匠名聲在外,卻往往受制於權貴與門派,名劍之鋒多被藏於府庫,少有機緣落於真正懂劍、愛劍之人手中。
龍泉第一鑄劍師——王重錦,看在眼裡,心中不平。
「劍不問門戶,唯問人心。」
在他看來,劍若只是貴人腰間的裝飾,便失了它的本意;真正的好劍,該握在能與之共鳴的人手裡。
於是,在一個中秋的夜裡,他召集龍泉鎮內的匠師與門徒,開爐鑄劍三十餘柄。
次日,他立於鎮中心的擂台之上,宣布舉辦「開劍大典」。
自那以後,這場盛會便成為江湖傳統。
每逢中秋,龍泉鎮鍛火再燃,各地鑄匠帶著新作前來,將自家最得意的兵器陳列於台上,任江湖中人擇器比試。
參與者無門派之分——無論是名門弟子、浪跡天涯的散修,抑或無師自悟的劍客,只要能勝,便可得劍。
勝者登台,由鑄匠親自以火鐵之禮為劍「開名」。
從那一刻起,劍隨其人,名入江湖。
演變到後來,不僅限於劍,凡是兵器,皆可上陣。
表面上,這是一場比武切磋;實際上,卻是江湖勢力的角逐之所。
各大門派藉此展示門風與弟子實力,鍛造師傅爭名逐利,散修與無名之輩則盼一戰成名。
而在大典之外,暗流從未止息——
門派之爭、名利之計、權貴暗手,皆隱於鋒影之後。
「開劍大典」於是成為了江湖一年一度的狂潮。
——
衛冷月靜靜地聽完這段由來,心神卻不知不覺被牽引開去。
「劍不問門戶,唯問人心。」——這句話在她耳邊迴盪良久,聲聲入心。
她想起師父所傳授的「兵心五問」,其中首問「為何執兵」,與這句話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劍問人心,兵亦問心。
王重錦此言,幾乎與師父的道理相通。
她抬起頭,望著遠方連綿的山色,心底湧起一絲異樣的悸動。
「數十年前……」她暗暗思忖,「難道這名鑄劍師王重錦,與師父有舊?或許與創立『兵心五問』之人,亦有關聯?」
這個念頭一出,便像在心湖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
若這「開劍大典」真與師門之道有絲絲聯繫……
那麼,也許,她能在那裡找到一些答案。
想到這裡,衛冷月的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馬背上的劍柄,眼神裡多了一抹罕見的火光。
「問劍大典是在中秋舉辦?那我們是否得在那之前趕到龍泉鎮?」
魯青嶽拉了拉韁繩,語氣溫和:「照原先的規劃即可,不急。距離大典開始尚有兩個多月,我本意是讓小妹妳一路多見些世面,開闊心境。」
「至於是否參與開劍大典,倒不是主要目的。若妳有興致湊個熱鬧,也無不可。」
李若錦接過話頭:「宋老爺子是龍泉鎮裡老一輩的鑄劍師,若無意外,今年的大典應該又是由宋家主理。」
魯青嶽點頭應道:「所以我們得在大典前拜訪一趟。」
他邊說邊拍了拍腰後的那根伸縮機關鐵棍,笑道:「我這根棍子,就是出自宋老爺子之手。如今,也該回頭讓他老人家養護一番。」
他又看向衛冷月:「妳的劍亦可帶上。說不定能給妳指點幾句。」
她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期待:「那便如此吧。」
風過林梢,遠處的山影在日光下漸漸明朗。
三人策馬前行,龍泉鎮的方向,就在天際那一抹朦朧的青光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