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曲速引擎的尖銳鳴響逐漸轉變為低沉的蜂鳴，旗艦「永恆號」的震動也漸趨平穩。
窗外那種拉長如絲線的星光，此時在曲速泡的包裹下，呈現出一種詭譎而壯麗的深紫色。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正式切斷了與地球最後一絲引力的聯繫。「曲速 4.2 級穩定。」
「慣性補償器運作正常。」
藍語昕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像是剛從極度的緊繃中鬆懈下來。
她是這群老同學裡最細心的一個，從以前在班上當排球隊長開始，就習慣照顧所有人的情緒。
此時，她從副艦長的位子上站起來，揉了揉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發酸的肩膀，轉頭看向依然站在觀景窗前的闕恆遠。
「恆遠，」
「大家剛才都被推力壓得有點喘不過氣，」
「要不要讓船員們稍微休息一下？」
藍語昕一邊說著，一邊遞給他一罐從自動販賣機拿出來的運動飲料，瓶身上還帶著冷凝的水滴，沁涼的觸感在微溫的艦橋顯得格外突出。
闕恆遠接過飲料，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鋁殼，心跳才慢慢平復。
「語昕，謝了。」
「通知各艦，除了必要的輪班人員，」
「其他人可以先去餐廳吃點東西，或是回寢室休息。」
「我們距離歐特雲還有兩天的航程。」
「好啦，知道你體貼大家。」
藍語昕笑了笑，那笑容在淡紫色的艙壓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她轉身在通訊頻道裡下達指令，原本緊繃的艦橋氣氛這才稍微鬆動。
這時，玥映嵐從後方的工程監控位子跳了下來，她走路的姿勢一向大剌剌的，黑色長褲的膝蓋處還沾了一點不知道在哪裡蹭到的銀色潤滑油。
「欸，恆遠，我有個問題。」
玥映嵐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闕恆遠的肩膀上，那股淡淡的機油味混雜著她身上的汗水氣息，瞬間鑽進他的鼻腔。
「那個二號重力感應器，剛才跳了一次紅燈耶。」
「雖然現在正常了，但我還是覺得不太爽。」
「我想帶慕容芷去底層巡一下，你准不准？」
「妳才剛點火完，不累嗎？」
闕恆遠低頭看著她，發現她額前的碎髮都因為汗水黏在臉頰上。
「累啊，但如果不去弄清楚，我睡不著啦。」
玥映嵐撇撇嘴，眼神裡閃爍著那種對技術近乎偏執的熱情，
「而且皇甫柔那邊說，」
「她們工程組剛才差點被那個震動震到摔下維修架，」
「我不去安撫一下那些同學不行。」
「去吧。」
「注意安全，別讓自己受傷。」
闕恆遠叮囑道，手不自覺地抬起，幫她把臉頰上那縷黏住的頭髮撥到耳後。
這是一個極其親暱的動作，玥映嵐愣了一下，臉頰瞬間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
她乾咳了兩聲，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彆扭：
「知、知道了啦！」
「囉唆耶你。」
「走啦，慕容芷！」
「別在那邊看數據了，下底層去！」
看著玥映嵐風風火火地離開，一直坐在一旁安靜記錄數據的悅清禾才緩緩站起身。
她收起手中的平板，清澈的雙眼看著闕恆遠，語氣裡帶著一絲科學家的嚴謹與青梅竹馬的體諒。
「恆遠，」
「映嵐就是那個脾氣，你別介意。」
悅清禾輕聲說道，她走到觀景窗旁，與他並肩而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制服的袖子隨著戰艦的微小震動而偶爾摩擦。
「我知道。」
「她如果不這樣，就不是我們認識的映嵐了。」
闕恆遠苦笑了一下。
「剛才脫離引力圈的時候，我分析了地球最後傳來的引力波數據。」
悅清禾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憂慮，
「雖然我們對外宣稱是為了開發與建交，」
「但地球上的氣候變化……」
「似乎比我們先前預估的還要快。」
「我們這一次如果沒帶回好的消息，恐怕……」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種沉重的使命感卻像是一塊巨石壓在兩人之間。
闕恆遠轉過頭，看著悅清禾那張精緻卻略顯蒼白的臉。
在星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神裡藏著深深的寂寞。
「清禾，看著我。」
闕恆遠低聲喊她的名字。
悅清禾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在幽暗的指揮室裡交會。
「我們不只是為了地球，也是為了我們這群人。」
闕恆遠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傳遞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悅清禾沒有掙扎，反而輕輕吐出一口氣，纖細的手指反過來扣住了他的手心，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從他身上汲取一點勇氣。
「那……」
「我們要去的第一個點，真的是 Alpha-9 嗎？」（半人馬座 α 第9號行星）
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對未知的試探。
「嗯。」
「那是目前掃描到最可能有智慧生命跡象的地方。」
闕恆遠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要去了解他們，」
「如果他們願意建交，我們就是盟友；」
「如果那裡真的是一塊未經開發的寶地，」
「而他們又無法保護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冷酷，
「那就是我們人類的新起點。」
就在這時，通訊螢幕亮起，打破了這短暫的曖昧氣氛。
「喂，你們兩個人在那邊感傷完沒？」
伊凝雪那張冷峻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似乎已經換下了一身緊繃的作戰服，換上了稍微寬鬆的深藍色休眠衣，但眼神依然銳利，
「恆遠，我剛才去巡過機庫了。」
「上官璇那三個傢伙竟然在機庫偷喝珍奶，」
「說是從台北帶上來的最後三杯。」
「你要不要管管？」
「珍奶？」
闕恆遠愣住了，
「她們怎麼帶上去的？」
「鬼知道。」
「上官婉說是為了紀念家鄉的味道。」
伊凝雪冷哼一聲，雖然口氣很硬，但背景裡似乎能聽到她自己也在吸珍珠的聲音，
「總之，防衛部這邊一切正常。」
「我等一下要去千慕羽那邊做例行體檢。」
「你要不要過來？」
「慕羽說她剛才在準備大家的晚餐。」
「好，我等一下過去。」
闕恆遠點了點頭。
掛掉通訊後，悅清禾輕輕放開了他的手，臉上恢復了往常那種恬淡的微笑。
「走吧，總指揮官。」
「去看看我們的醫官準備了什麼好吃的，」
「別讓大家等太久了。」
兩人並肩走出指揮室，自動門在他們背後緩緩闔上。
長長的走廊燈光柔和，腳步聲在空曠的金屬地板上迴盪。
這是一場漫長的遠征，而今夜，只是這群老同學踏入深空的第一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