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邯深
「于大人,這是今天抄寫的份。」邯深恭敬遞上。
于尚接過紙張,細細端詳。
不由得在心中暗嘆:與初見時那略顯生澀的筆跡相比,如今已是判若兩人。而這一切,竟不過短短兩月。這般進境,未免太快了些!
他放下紙張,像是隨口一問,卻又帶著幾分在意:「對了,邯深,你平日閒暇……不會都在抄書寫字吧?」
他愛書、愛字不假,但若人生只剩這一件事,未免也過於單調。
「偶爾……也會寫些詩詞。」邯深答得平靜。
「詩詞?」于尚微微一怔,神色難掩驚訝。
要知道,能作詩詞者,往往皆受過正規學習。
其用字遣詞,多為文言章法,絕非尋常百姓所能駕馭。
而這少年……
于尚抬眼看向邯深,目光不自覺多了一分審視。
「不知……可否借我一觀?」
邯深略微一愣,隨即露出些許不好意思的神情,「只覺得好像寫得太淺了。」
在家人面前,他尚能從容。
反正他們也看不懂,自然談不上評價。
可如今要讓真正讀過書的人過目,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忐忑。
于尚輕笑一聲,語氣溫和:「無妨。或許還能替你指點一二。」
於是邯深拿出了:
『仙門高處坐,村火冷無煙。
問道何曾顧,誰憐餓與寒。』
于尚自然看得出來,這幾句詩分明是在諷刺當今修真之人,與凡俗早已隔絕。
他沉默了一瞬。
「寫得不錯……」他低聲道。
話到一半,卻停住了。
良久,才緩緩補上一句:「只是……這種東西,千萬別讓九天門的人看見。」
他語氣很輕,卻沒有半分玩笑。
「否則……」他看了邯深一眼,沒有把話說完,「你懂的………」
那未說出口的部分,比說出來更重。
他很快將紙折起,刻意將白面朝上,遞回給邯深,像是不願再多看一眼。
邯深聽完,心頭一寒:他當然知道得罪九天門意味著什麼。
那是當世最大、也是最古老的修真門派。
像他們這樣的人家,不過是塵埃罷了
要抹去雜音,甚至連理由都不需要,輕而易舉。
「我明白的,于大人。」邯深低聲道。
他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只是……有些話,不說不行。」
于尚沒有再勸,只是伸手,從一旁拿起蠟燭。
點火,火光微微晃動。
他將燭火遞過去,沒有說話,相互之間有著不再多言的默契。
邯深看著手中的紙,指尖微微收緊。
隨後將那幾張紙送入火中,火舌緩緩吞噬。
字,一點一點消失,誰也沒有再開口。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做得好不好,大家其實心裡都有數。」于尚語氣溫和,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只是……別說破就好……」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那一瞬間的神情,卻比言語更清楚。像是見過太多,也不願再提。
邯深看得出來,這不只是勸告,更像是一種默認。
九天門所轄之地極廣,人數亦眾,名為修道,實則多半只修術法,至於人心如何,反倒無人過問。
其家世與個人清白與否一概不得而知,只知他有修法的資質即可。
于尚行走商道多年,這些事早已見怪不怪,該交的、該讓的、該忍的,他都懂!也都習慣了!
邯深沒有再問。有些事,本就不需要說出口,只要看一眼,便能明白。
隨後,邯深又取出一篇。
「這個……也是隨手寫的。」他語氣有些遲疑。
那是他對「道」的體會,或許正因身處底層,反而才看得更明白!
如今所謂修真,多半已不為求道,而是圖個方便與特權。
『天道幾何天道希,反死求生兩寸茫。
諸言意深把數窮,致虛靜篤廣無象。
一步踏青萬里路,天外猶存真玄光。
世人欲知天下勢,谷神要妙自無疆。』
于尚接過紙,只看了兩行,手指便微微一頓。
他下意識又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更慢。
字句之間,不僅用詞深遠,甚至隱約帶著典故的影子,與方才那首直白的五言詩,幾乎判若兩人。
他抬頭看向邯深,眼中已不只是驚訝,而是某種說不清的疑問。
這份感悟是否正確反倒在其次,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這樣的文字,竟出自一個剛識字的少年之手。
「我在西域經商時,曾聽過一件事……」于尚忽然開口。
邯深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起這些,卻還是安靜聽著。
「西域那邊,多信轉世之說。尤其是那些得道之人,常有人相信他們會留下東西給來世之人承接。」于尚語氣平穩,「有個說法,叫作『轉世天書』。」
他看了邯深一眼,像是在衡量什麼,才慢慢說下去。
「或許……你前世真是位修行極深的人。」他淡淡道,「而你如今反覆翻看的那本書,說不定……就是你留給自己的東西。」
「轉世天書?」邯深微微一愣。
于尚點了點頭,語氣不疾不徐,「只知道是西域那邊的說法。有些東西,不是寫給別人看的。」
他看了邯深一眼,像是在斟酌用詞,「所謂『法不傳六耳』,意思就是……能真正看懂的,往往只有兩個人。」
他頓了頓,才緩緩說道:「一個,是寫下它的人。」
「另一個……」于尚的目光落在邯深身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就是後來承接的那個人。」
他輕輕笑了一下,語氣又恢復平常。
「所以那本書,我看不懂,也就不奇怪了。」他頓了頓,像是隨口補上一句:「或許……你只是把原本就屬於你的東西,慢慢拿回來而已。」
此時,邯深默默將那本從乞丐手中得來的書取了出來。
那本「天書」。
怎麼想,都讓人覺得過於離奇。
于尚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接。他早已看過一次,也早已明白自己看不懂。那些字,他認得,可合在一起,卻像什麼都不是。
邯深心中卻越想越不對。那天的相遇,真的只是巧合嗎?夏寺撞上流氓,乞丐剛好在街邊,然後順手把書交給了他,一切看似自然,卻又太過剛好。
反倒是另一個身影,在他記憶中更加清晰。
那個黑袍的隱士,墨尋。
一個滿身污垢的乞丐,與一個氣度沉靜的隱士,怎麼想,都難以連在一起。
「那天拿到這本書時,我還遇到不少穿黑袍的人。」邯深開口道,「看起來像修真者,卻說自己是隱士。」
于尚神情微微一變,語氣也收了起來。
「黑袍?」
「是啊,怎麼了?」
于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邯深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種人……最好別再碰上。」他語氣壓得很低,「他們與九天門一向不合。」
邯深一愣,「可他們說自己是墨家子弟。」
于尚輕輕搖頭。
「他們可以自稱任何身分。」他淡淡道,「若真是你說的那樣,那你遇到的多半就是魔教禁幽門的人。」
「禁幽門……?」邯深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傳聞極少露面,行事隱密。」于尚語氣平穩,「但有一點……」
他頓了頓。
「他們從不隨意現身,一旦出現,總會出事。」他沒有再往下說,只輕輕補了一句:「我聽來的,大多如此。」
邯深一時難以置信。
若那些自稱隱士的人,真是所謂的魔教……那他心中曾隱約生出的嚮往,又算什麼?
他不由得想起那天。
墨尋的模樣,仍清晰如昨。那人語氣平和,神情從容。
哪怕面對的,只是路邊一個貧困的孩子,仍沒有半分輕慢。
邯深開口時,他便回話。
不急、不敷衍,甚至像是在認真對待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只是讓人不自覺地覺得,這人很遠,又很近。
像是看不透,卻又讓人安心。
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壞人。
「這麼說來,也說得通。」于尚點了點頭,「禁幽門確實奇人異士不少。」
他看向邯深,語氣轉為認真。
「不過你也要當心,別一不小心,成了別人手裡的棋子。」
「明白。」邯深應了一聲,卻帶著幾分遲疑。
于尚看了他一眼,似乎也看出了這點,卻沒有再多說,只是笑了笑。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再不走,夫人又要懷疑老夫去哪裡廝混了。」他語氣輕鬆,像是在打趣,「做人嘛,避嫌遠疑,總得謹慎些。」
說完,他便轉身上了馬車,隨行的人馬很快啟程,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
邯深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于尚的一番話,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少東西。
像是種子。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所看到的,或許只是極小的一角。
這個世界,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他說不清哪裡不對,卻隱約覺得,很多事情,並不像表面那樣簡單。
一個念頭,悄悄在心裡浮現:他想出去看看!
看看這個天下,究竟是如何運轉的!
也想知道所謂的對與錯、正與邪,究竟是怎麼被定下來的。
至於修真……他曾以為,是求一個高遠的境界。
可現在,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真相。
這天下,本就如此複雜?還是複雜的,從來只是人心?
邯深的目光漸漸變得專注:不再只是好奇,而是帶著一點,尚未成形的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