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走進辦公室,我一眼就看到他。
那份我以為早就送出去、處理完畢、不會再出現在我人生中的報告,就靜靜地躺在我的桌上。
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要是這份報告有生命,他現在應該正皺著眉頭問我:
「你是不是以為我消失了?」
我愣在原地。
這業務是某次長官突如其來的靈感產物,沒有時程、沒有明確的期限,卻又被強調「很重要」。
我曾經花了好幾天整理資料、跑流程、回答問題,以為早已把他送上最後一關,從此兩不相欠。
結果他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
我轉頭看向最低階的主管,他攤攤手,像是在說:「你也知道,我只是個傳聲筒。」
我只好默默坐下,開始重新面對這個曾讓我夜夜失眠的老朋友。
「補助的錢是中央的還是地方的?」
「中央補助地方企業,那中間會不會經過地方政府的手?」
「這個表格字體好像太小了,看起來不夠正式。」
「換個詞,這樣比較顯得我們有在思考。」
報告上面寫滿大大小小,各種長官的問題,而個問題都像是一種修行。
有些問題根本沒有答案,甚至有些問題根本稱不上是問題。
但他們總喜歡用問題,當作自己有在做事的痕跡。
而我只能笑著點頭說:「我會再釐清。」
因為我不是華陀,無法剖開他們的腦袋研究為什麼會這樣問。
我只是個最底層的小員工,只能低頭做人,高興被問,感恩被派。
歷經多輪修訂、加班加點、交叉比對資料,終於,他終於被送到經理桌上。
然後,一片沉寂。
我每天祈禱他就這樣消失,像很多我處理過的工作一樣,被時間淹沒,被公文堆埋起,從此了無音訊。
但,他又回來了。
還帶著滿滿的紅筆字跡——這裡要改、那裡要重做,還有這些問題,記得要回答。
我看著那份報告,忽然覺得他好像一隻養不熟的貓。
你明明放走牠,牠卻又自己跳回你桌上,還用爪子在你臉上劃了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