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下的。
不是傾盆,也不是細雨,而是一種持續、規律、像是被計算過的滴落。它們敲擊在霧城第七區的通風井鐵板上,發出單調的節奏
嗒。嗒。嗒。
沈夜是在這聲音裡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天花板的燈還亮著,冷白色的光像醫療室一樣乾淨,沒有一絲溫度。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盯著那盞燈,數了三十下呼吸。
第三十一下時,他坐了起來。
桌上有一份資料。
他很確定,睡前那裡是空的。
沈夜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的工作,讓他習慣這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他走過去,指尖停在資料邊緣兩秒,才翻開。
——《個體資料修復申請》
申請編號:7-13-███
姓名:無法顯示
狀態:已刪除
備註:請立即修復
沈夜的目光停住了。
「已刪除。」
這個詞,他見過無數次。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資料是完整的。
一個被「刪除」的人,不可能留下完整資料。
他翻到下一頁。
出生紀錄:存在
學籍紀錄:存在
醫療紀錄:存在
工作紀錄:存在
甚至連通訊紀錄,都一條不漏。
只有一個地方是空白的。
——名字。
沈夜盯著那一欄白得過分像是有人刻意把這個世界上最基本的「標記」挖掉。
他伸手按下桌上的終端機。
螢幕亮起。
「請輸入查詢內容。」
沈夜停頓了一下,然後輸入那份資料的編號搜尋。
進度條跑到一半時,畫面忽然閃了一下。
像是訊號被什麼干擾。
接著,一行字跳了出來:查無此人。
沈夜沒有皺眉。
他只是重新輸入一次。
這一次,進度條甚至沒有跑。
螢幕直接黑掉。
三秒後恢復。
畫面只剩下一句話:禁止查詢。
房間安靜了下來。
雨聲依舊規律。
嗒。嗒。嗒。
沈夜關掉終端機。
他把資料重新翻回第一頁,目光停在那個被遮蔽的名字位置。
然後,他做了一件不符合規定的事。
他拿出筆。
在那個空白處,輕輕寫下兩個字:
——「測試」。
筆尖剛離開紙面。
紙張開始變色。
不是燒焦,也不是腐蝕。
而是——被「抹去」。
字跡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走,一點一點消失。
沈夜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
三秒後,紙面恢復乾淨。
什麼都沒留下。
連筆劃的痕跡都不存在。
沈夜輕輕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輕鬆的笑。
更像是一種——確認。
「原來如此……」
他低聲說。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三下。
不快,不慢。
沈夜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資料闔上。
「進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黑色制服,沒有皺摺,像是剛從封存箱裡取出來一樣筆直。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沈夜身上。
「沈夜。」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你有一項新的任務。」
沈夜看著她。
「我已經拿到了。」
女人的視線移到桌上那份資料。
停了一秒。
「你不應該已經拿到。」
沈夜沒有回答。
女人走進來。
她的步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當她站到桌邊時,手已經落在那份資料上。
她沒有翻開。
只是問:
「你看過了嗎?」
沈夜看著她的手。
「如果我說沒有,你會相信嗎?」
女人沒有笑。
「不會。」
沈夜點頭。
「那就當我看過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女人收回手。
「那你應該知道,這份任務已經被標記為——」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選擇用詞。
「不應存在。」
沈夜輕聲重複:
「不應存在。」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我這裡?」
女人沒有回答。
而是反問:
「你真的想知道嗎?」
沈夜沒有猶豫。
「想。」
女人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出現了極細微的變化。
像是——判斷。
然後,她說:
「那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沈夜點頭。
女人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有沒有發現——」
她停住。
視線落在那份資料上。
然後,一字一句地問:
「你剛剛,已經違反了一條禁律?」
房間裡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雨聲,變得更清晰了。
嗒。嗒。嗒。
沈夜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
他發現——
自己想不起來。
是哪一條。












